32、杏影 她叫小玉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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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的本名叫沈璧，有美玉无瑕之意。
叔父是个路歧人，觉得“璧”字拗口，也不便书写，于是给她改了个简单便利的名字——小玉。
在大梁，路歧人是低贱的营生。
他们不事农桑，不入市集，没有户籍，也因此不需要缴纳赋税、徭役。官府不把他们当作人来看待，寻常百姓对他们也多有轻视。叔父养家糊口，全靠那把破琵琶。除了弹琴，戏曲杂耍多少也会一些。
听闻叔父年轻时，也是个颇为俊俏的小白脸，这瓦松院便是一富庶人家赏赐给他的。他虽没有房契地契，却也没人找他收宅子，勉强脱去了流浪的身份，有了一个安家之所。
这已经是路歧人最好的结局。只可惜，叔父是个赌徒，还是个酒鬼。
沈寒开始跟着叔父学琵琶，她并不拘泥于这份工作是否体面，只是卖力地练习。她很有天分，学得又刻苦，很快便学有所成。
叔父也说，她是难得一见的奇才，是天生的琵琶女。
小小的瓦松院，只有叔父和沈寒两个人，轮指扫弦，清音不绝。
叔父喜欢喝酒，更好赌钱，每每不快便将沈寒打得遍体鳞伤。他恨沈寒为什么不能学得再快一点，这样自己的收入便可以再多一些。在街边弹琴唱曲赚的零星的钱，还不如卖杂耍的吆喝钱多。
那段艰苦晦暗的日子里，沈寒唯一的慰藉，便是去丁字巷的铁匠铺看人打铁。
铁匠铺在巷头，而瓦松院在巷尾，沈寒趁叔父不在，走过去的路上，都能听到打铁声铿锵。那烧红了的铁映入眼帘，她想她会和铁一样坚韧。
她要坚持下去，为了母亲的遗愿，也为了自己。
铁匠铺有个小学徒，名叫阿壬，长得黑黝黝的，一双眼睛清澈干净。虽说生了张丑陋的厚唇，气质却超凡脱俗，不像铁匠像书生。
沈寒被叔父打伤，阿壬会给她上药，然后偷师父的炙猪皮肉给她吃。
沈寒缩坐在铁匠铺的门槛上，炙猪皮咬在口中，香脆好吃。她听着铁匠师傅震天响的呼噜声传来，感到一阵安心。
阿壬问她，“你为什么学琵琶？”
沈寒的目光逐渐飘远，飞往几乎看不见的未来。
“你知道吗？去酒肆弹一场，会有赏钱。若是我的技艺再好些，一些茶楼也愿意聘请我去做他们的琵琶娘子。”
阿壬遗憾道：“可你赚的钱都被沈鹞子收走了。你那么卖力，他还要打你。”
小姑娘脸颊上鲜红的擦伤触目惊心，是沈鹞子抓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时留下的。
沈寒赚的钱都被沈鹞子收走了，她身无分文。
阿壬突然翻开身上的口袋，拿出几枚脏黄的铜钱，放在沈寒满是茧子的手心。“罢了，女儿家身上总得有些钱的。”
沈寒惊讶之余，有些感动，将钱推回去，“这都是你师父的钱。你师父很凶，他知道会骂你的。”
阿壬满不在意地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他很凶？”
“有时候，我能听到他骂你。”
沈寒有些心虚，阿壬是很乖的孩子，铁匠师父骂他，都是因为他一直在偷偷帮自己。每次阿壬偷了铁匠师父的肉，他便会多做一些活来偿还。
铁匠师父心善，虽有些恼火，却并不会真的计较。
阿壬笑了，“也就是说，你经常来我家附近找我喽？”
沈寒有些脸红心跳，怕自己那点少女心事被人发现。
她没有很大的梦想了。过去河神祭祀，雪山斩蛇，这些回忆已经渐行渐远。如今她想要的，只是做一个去茶楼酒肆弹琴的琵琶娘子，嫁给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铁匠。
平凡的一生，对她而言已是奢求。
她捂着脸，羞怯道：“你别问了，我才不找你。”
突然，巷子尽头传来男人醉酒后破锣般的吆喝声，路人见状纷纷捂着口鼻躲避。沈寒知道是沈鹞子回来了，连忙站起身朝瓦松院跑去。
阿壬的身影已然有些少年人的挺拔，肩胛长出清晰的棱角。
沈寒嘴角挂着一丝清甜的笑，回到了阴暗逼仄的瓦松院。
阿壬经常远游，看不见他的日子，沈寒是孤独的。
叔父只当她是摇钱树，不许她和旁人交谈，指望她养活自己一辈子。沈寒便盼着阿壬回来，能同她说说话，也是极好的。
这一次，阿壬一走便是三个月。这三个月，沈寒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她洒扫的时候不小心伤了手，若不及时医治，以后再也不能弹琵琶，做不了一个取悦于人的琵琶娘子。
叔父交付诊金时几乎掏空了家底，他气得浑身发颤，待郎中离去，狠戾地看着沈寒。
沈寒瑟缩在墙角，双目空洞。她知道自己将面对一顿毒打，她孱弱无助，害怕极了。
她想过逃走，可又能逃去哪里呢？天大地大，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供她栖身。
叔父不断逼近，身影压上来像是一座山，他手里握着门前的桃木枝，高抬起手。桃木枝抽打过的地方，立刻渗出血迹。
只要沈寒不残不死，他便可以肆意虐待她。
沈寒太疼了，她一口咬住叔父的手腕，叔父的巴掌便打了下来。纵使她有一身力气，却因积年贫弱，使不出来。
她几乎被这一耳光扇晕过去，浑浑噩噩醒来时，看到一个温暖的身影趴在床前。
阿壬舀了一勺药，喂到她口中，“你别怕，沈鹞子又去赌钱了。这是师父给你买的药，你放心喝就是，喝了好得才快。”
看到阿壬的那一刻，沈寒的心防破了。
叔父凌虐她不曾落泪，却在阿壬面前泪流不止。
“我不是这样的。”沈寒拼命摇着头，“我的力气很大，我原本力气很大。可是我却没办法反抗他。”
阿壬皱着眉，心疼地攥住她的手，“我明白的，小玉。”
“你不明白。”
沈寒倒在榻上，她感到头晕目眩，呼吸急促，“我没有前路，也没有后路。我毁了。”
瓦松院的破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女孩断断续续的小声呜咽。
良久，阿壬开口道：“我带你走，好不好？”
沈寒怔住，她并不相信。
“你也过得不开心吗？”
阿壬垂眸，愣了一会。他看上去很乖，很文静，像是只小猫，沈寒不相信他是个能狠心和自己远走高飞的人。
可她将阿壬视作救命稻草啊！她可以抛下叔父逃走，没了叔父，她还有阿壬，便不是孤苦无依的浮萍。若是没有阿壬，她即便逃走，也是个无根的人，又有什么意义？
她对家人的渴望超过了一切，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家人，她可以让自己去忍受痛苦。
阿壬搂着她，他们彼此依偎，不分男女。
少年人的身体清瘦又温暖，骨头甚至会硌得沈寒生疼。可沈寒眷恋他身上的铁锈味，哪怕他又黑又丑，只是个一穷二白的小学徒。
阿壬虔诚地给她擦身换药，破了男女之间赤诚羞涩的防线，可她不觉得羞耻。
他们不是男孩和女孩，只是两个孤独的人。
上好药后，阿壬为沈寒穿好了衣衫。“我们走吧。”
沈寒以为自己听错了，激动的泪水再次模糊了眼眶。
阿壬重复一遍，道：“我们走吧。我带你远走高飞。”
沈寒没想到，这个少年真的这么做了，抛下了他的铁匠事业，他心心念念的师父，他的家乡。
还有他的姓名。
然后……梦魇醒了。
沈寒拖着倦怠的身体，坐起身来。额头上是丝丝沁寒，后背还有梦的余凉。她怔怔坐了半晌，起身，打开了窗子。
风卷杏香灌进了屋子，带着三月夜特有的清寒。
月光似水，泼了满院。密密匝匝的杏花泛着银光，宛若满树霜雪。
然后沈寒看到了郁珩。
他站在树下，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出他眉眼隽秀，风致清瘦。
院中寂然，只有杏花无声落下。
沈寒不禁拿阿壬和他比照，她发现郁珩很白，像块无暇美玉，端方高洁。
阿壬肤黑，却明净坦荡，他白若璧玉，却满腹算计。
郁珩还是太过凉薄冷情了。
沈寒承认对他有过心动，可她贪图的总是一个温暖的人，她不喜欢一块需要人温暖的寒冰。
他不是那个可以为自己孤注一掷的少年。
沈寒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深陷，又有些失落。
“师兄还不睡吗？”她推开门，朝着杏花袭地处而去。
郁珩只是应了一声，目光都没有在沈寒身上长久停留，仿佛院中根本没有沈寒这个人。
“睡不着吗？”沈寒装作不经意地继续问去。
“嗯。”
这就把话聊死了。
怎么会有这般无趣之人！
沈寒蹲下，捡起一枚小巧可爱的杏花瓣，“你是天生不爱说话，还是在装深沉？”
郁珩道：“不该说话的时候，便不会说话。”
“那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
郁珩冷冷望过去，沈寒遮住嘴——现在就不该说话。
她以为郁珩要离开，却不想郁珩从屋中搬了椅子出来，放到屋檐下。“地上凉，坐椅子上。”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沈寒见他长身玉立的模样，问，“那你呢？”
又是那冷然的目光，沈寒再次遮住嘴——又不该说话了。
不过她坐在椅子上，郁珩站在她身旁，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是相约赏花。郁珩这个人喜怒无常，虽难相处，倒也蛮有风情。
“郁师兄，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郁珩没有言语。
沈寒满腹感慨，遂道：“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天煞孤星？”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杏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