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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东游 六人成团乘 ...

  •   不知郁珩白日里作何打点,一行人扮作商贾,出城倒是十分顺利。

      城外十里,有一小亭,孤立在棵老歪脖子树下。因年久无人修葺,亭顶朽成灰褐色。

      荀仁义身材臃肿,满身横肉皆是虚胖。在不归寨过惯了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如今突然走起长路,几步便要扶着膝大喘气。

      六人便在这月下小亭歇脚。

      前路未知,几个少年人除了沈寒和郁珩,剩下三人都是极少下山的。不算失乡逃难,比沈寒当年的境况更是好了太多,可因惹上的是官府,他们清澈的眼睛里还是忍不住透出些茫然。

      坐久了有些尴尬,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郁云笙蹙眉纠结良久,终是吐出了压抑已久的真心话,“都怪你们。原本过段时日便可以风风光光出征会武,如今却如同蟑螂鼠蚁。我夷山何曾这般龌龊龃龉过!”

      郑清商忙将她按下去。

      沈寒不置可否,只觉得这一串怨言听上去不痛不痒。

      恰在此时,一阵细碎松散的脚步声传来。听着不像是追兵,因此也并不令人警戒。

      这乱世半夜行路之人并不多,六个人俱是伸头望去,一群衣衫朴素的男子,背着行囊像是逃难,恰好匆忙经过。

      薛敢眼尖,一眼便认出这群人是昨日他们救回来的壮丁。

      许是他们也知道,官府不会善罢甘休,举家搬迁亦不现实,于是这才抛妻弃子,想逃去别处谋个活路。

      这些人若是逃离望仙,必然要经过小亭,也必然看见了亭中的六人。只是并没有如夷山少年们想象的那般,他们只顾埋头逃难,没有丝毫停下脚步感恩戴德的意思。

      若说没认出沈寒和薛敢也不实际。沈寒恶贯满盈,薛敢家里富甲一方,都算是望仙里叱咤风云的人物。可男人们只是怯懦望了他们一眼,匆匆离去了。

      郁云笙见了,不禁有些愤愤不平,“瞧你们干的好事。这些人连一句感谢的话都吝啬于说,这叫什么行侠仗义!”

      薛敢心里也不是滋味,站起身来难以置信望着男人们的背影。

      沈寒冷掷一声,“你干这一票是为了声谢吗?”

      薛敢不甘心道:“这不是谢不谢的事!”

      “早知你这么想,我也不犯这个险了。”沈寒话里透着股轻蔑劲,配上她本就祸国殃民的脸,狂得不成样子,“他们就是这般,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沈寒并不知道,薛敢等人对她在望仙的事情了解多少,可知道了又何妨?她已经过了需要人怜悯苟活的时候了。他们只需要记得这个故事,记得这些形形色色的冷漠众生,这便足矣。

      曾经抛弃的女童,如今却在她手下捡回了条性命。不知道这些人会作何想。

      沈寒觉得有趣,侧首望去,恰巧那群人也在回首望着沈寒。

      那一道道目光与她相接,沈寒哑然。

      他们的眼里没有幸与不幸,没有任何的苦与怨,只有一片空洞寂然。是沉甸甸的乱世压倒每一个脊梁留下的斑驳,是黎庶百姓被放弃后只能流露出的无可奈何。

      那一道道眼神,开始反复叩问沈寒。

      你真的还在恨吗?

      沈寒深深闭上眼,她知道,自己恨得正确无误。可她最害怕的是,自己的仇恨已然止息。若是如此,她身后才是真的空无一物,这些年的汲汲营营,夙兴夜寐,也才真是个笑话。

      又朝东走了快一个时辰,沈寒忽然觉出不对劲。

      没有马啊!

      她本以为骑马出城检查繁多,所以把马设在十里之外。可这一个时辰走走停停,出望仙小二十里路,几个人腿都要走断,也不见马的影子。

      天已然蒙蒙亮,路上只有嫩绿的草芽,路面全是车辙印迹,并不平坦的蜿蜒长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荀仁义终于受不了了,一屁股坐在土墩上,抹了把头上的细汗,“诸位,马呢?马在哪儿?”

      夷山几人皆是不语,郁珩一如既往面如冷冰,郁云笙和郑清商默默低下头,薛敢抱着胳膊亦是一屁股坐在荀仁义旁边。几个人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说。

      沈寒心凉了一半。

      郑清商苦笑道:“此番出行并未备马。天策少主吊唁之礼不可耽误,大家辛苦些,咱们坚持到前面的驿馆,休息片刻再启程。所幸盘缠还算足,咱们住个好些的驿馆,大家养养精神。”

      郑清商教养极好,处事得体,说话大方。可荀仁义并不会被这样精致的话语诓去,立即捕捉到最关键之处,尖呼,“没有马?”

      郁云笙忍无可忍道:“没马就没马,叫什么叫。”

      “你说我叫什么叫?你还真是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我们这一夜走了小二十里路,这只是个开头,你们说天策山庄在汴京附近,那便是四百多里路!你要了我的命三日之内我也走不过去。”说完荀仁义一伸脖子,“想杀我直说,你砍了我吧!我宁愿被你砍死也不能被累死!”

      郁云笙抬手一道掌风便要劈去,荀仁义连忙灵活地起身躲在沈寒身后,“乖女救我!”

      沈寒深深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耳边飘来郑清商柔弱的劝解,“这也是没办法之事。去年……去年不归寨抢了马场,门派的马便借了出去。若是我们几个年轻小辈,走走路也无妨,也没想着您要跟着一起辛苦。”

      “那便找一个不辛苦的法子啊!”荀仁义挥拳抗议,仍是颤颤巍巍躲在沈寒背后。

      薛敢道:“不若凑凑盘缠买几匹马?”

      荀仁义眼前一黑,“胡闹!你知道一匹马多少钱吗!”

      薛敢十分实诚,“不知道。”

      “我们六个人浑身上下所有盘缠,也就够买一匹。”荀仁义恨恨补道:“还是匹半死不活的!”

      薛敢道:“那你说怎么办嘛?又不能买,又走不动。”

      荀仁义惭愧地笑了笑,“要不……不去了?天策山庄少主又不是天子,死了就死了,去看两眼也没啥意思。咱就慢慢走,权当游山玩水,行不行?”

      虽满肚子不乐意,可已然被骗上这艘贼船,沈寒只得拖着荀仁义,一行人继续前行赶路。

      荀仁义抱怨连天,薛敢便道:“慢慢走和快快走也是一样的,咱就快快走,权当游山玩水,行不行?”

      不过,薛敢、郁云笙和郑清商也没怎么出过望仙,想起上次参与会武时,大梁一片歌舞升平,几个少年游山玩水好不自在,他们便真的生出游山玩水的心思。

      沈寒看着三人从兴致勃勃,走到垂头丧气,不由得叹了口气。

      世道多艰,避世之人又岂知求生辛苦。少爷小姐们在山上逍遥惯了,对外面存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是难免。

      越是向东,路上的难民便越多。渐渐的,官道上满是饿殍,流民人头涌动,阴森的气息萦绕在路上。

      流民各个凄苦,都是失乡流离之人,而夷山六个人穿得多少也算体面,生存所迫难免有人想对他们下手。

      这样的境况沈寒已经习惯了,她总能敏锐捕捉到别人的恶意。每当她感受到危险要出手时,郁珩却总先她一步。

      六个人这才稳稳当当度过一劫又一劫。

      沈寒望向郁珩的目光多了几分探寻。或许自己愤然离山后,郁珩的经历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平淡无奇。他也有自己的际遇,才会锻炼出一身敏感的警觉性。

      走到第二天夜里,望都驿关停,无数赶路商贾甚至是行路官员只能在附近寻一处平坦的地方燃炊火露宿。

      混迹在无数流民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脊背上掠过,每个人都是惶恐不安的。

      夷山六人亦是找了个角落燃起炊火。火光烤着几个人疲惫的脸。

      野外虽围了无数的人,火光星星点点,人们却都不愿意开口说话。于是一点窃窃私语声也顺着风轻而易举刮进耳朵。

      “你听说了吗?天策山庄家少主暴毙了!”

      “暴毙?明明是他带兵攻了狄人大营。狄人吃败仗,于是偷偷下了毒。”

      风声缭乱,说话之人自己也心惊,道完这一句不自觉噤声。

      过了一会,又有人道:“难得有人愿意去抗狄,也落得这个下场。狄人当真无孔不入!”

      “天策山庄听闻是太祖麾下遗臣,后子孙蒙冤,于是辞官带着家眷建立了天策山庄。虽说天策山庄屡屡与朝廷作对,可到底还是自己老祖宗打下的江山,见不得狄人糟践。”

      天策山庄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大派,沈寒也是有所耳闻。她本不关心这些江湖琐事,一路上既不知道天策山庄在哪,也不想知道,只管跟着夷山几个人一路走。

      听了这些闲言碎语,她也不免有些好奇,这样一个忠烈名门,怎么就混迹江湖去了?

      狄人骁勇,不到半年大梁河山沦陷,天策山庄尚有一战之力,说明此门派非同小可。沈寒不禁惊叹,“天策山庄竟有同北国狄人一战之力。”

      郁云笙听了,恹恹道:“这你都不知道?”

      郑清商说:“天策山庄发家以来,门规森严,更是倚靠血脉维系传承。一直以来,他们都是会武夺魁的热门。将臣后裔,一门八虎子,虽如今河山寥落,也正是他们光耀门楣之时。”

      沈寒问,“那这样风光的门派,在哪个宝地呢?”

      一直沉默无言的郁珩开口了,“通济县。”

      沈寒望着他那双黑眸,心里突然发紧。

      通济县,于她来说,那可真不是个宝地。

      这么走下去不是个办法,好在关键时刻,沈寒带着五人找到了漕帮故交,以钱财交换,走运河水路。

      上了船后,三月爽朗的风从耳畔吹过,眼前是诗画山水,天高水阔,人心境也开朗多了。

      薛敢长舒一口气,找回了些启程时的兴奋,“多结交果然好事。”

      沈寒捏了捏眉心。

      当年她与漕帮相识并不算友好,若是薛敢知道,就不会再发出此等感叹了。

      几个人也不能白坐船,一路上在船上帮工,忙了一日,夜里在枕流驿歇脚。这时距离天策山庄,只有五十里路。

      翌日清晨,六人起了个大早,一路匆忙,终于是赶上了天策山庄的丧礼。

      天策山庄坐落在通济县内的一座山上,山势巍峨险要,上山费了好一番功夫。待他们来到天策山庄威仪的大门前时,小厮愣是没想到,这六个半死不活的人,竟然是来吊唁的宾客。

      毕竟,谁家宾客徒步而来啊!

      递上拜帖,小厮先引众人入山庄落脚。几个人也是第一次来天策山庄,不禁被山庄的气派惊得瞠目结舌。

      天策山庄有钱,看上去能买下一百个夷山!

      他们先是穿过三道雕了两丈之高石像的仪门,山庄之内铺了青石甬道,三步一灯,五步一殿。荀仁义凑到灯前细看,石灯底座呈黑金色,隐约能看出个‘顾’字,灯身却是琉璃做的。

      纵然是荀仁义,也不禁赞叹,“讲究。”

      郁云笙一边看着眼花缭乱的装潢,一边回想起天策山庄弟子盛气凌人的模样,不禁道:“这哪是山庄,这是皇宫吧!”

      小厮笑了,“姑娘说笑,先祖随太祖皇帝征战四方,也留下了微薄资产。”

      “微薄……”沈寒抿了抿唇,实在不敢想这叫“微薄”,那夷山岂不成了丐棚子了。

      随即她心里也浮现出古怪,少主乃是天策山庄的继承人,老庄主晚年痛失长子,即便奴仆不痛不痒,也不能笑出来吧?

      今日因天策山庄少主发丧,吊唁宾客众多,几个人换了身素雅干净衣服,赶忙来到正厅。

      只见眼前铺天盖地的白,数百只白幡在风中摇曳,银线绣制的“奠”在日光下明灭。地上洒满了石灰,两侧纸扎的假人皆面露诡异的微笑。

      郁珩携众人拜过庄主,表达了夷山上下的悲切之意,拜过逝者遗容,便回到人群之中观礼。

      白幡如林,吊唁宾客皆是面露悲色。偏偏顾家人一边夸张地嚎哭一边扶棺而出,多少有些表演的成分。

      听闻天策少主少年英姿,许是人缘不怎么样,家人还不如宾客痛心。

      沈寒只是微微一蹙眉,便听身旁的郁珩小声对自己道:“这丧仪办得蹊跷。”

      “你也觉得吧!”沈寒大有找到知己的感觉。

      郁珩道:“天策山庄少主是顾家长子,长子暴毙,顾家人的悲伤未免太敷衍了。”

      “或许顾大郎在家中人缘不好呢?”

      “我与顾七郎是旧交,听他所言,顾大郎为人忠义,颇有先祖风范,应当不至于如此。”

      丧仪后便入席,顾家七郎君前来寒暄问礼。

      顾七郎名叫顾朔,看面相便是个刚正直爽的人。他与郁珩是旧友,寒暄过后一眼便瞧见了沈寒,“郁兄,此番前来怎么多带了个天仙般的妹妹。我还未曾见过。”

      沈寒更加笃信这丧仪有古怪。自家死了大哥哥,还有空瞧别人家的师妹?

      顾朔言语轻佻,只是沈寒天天对着薛敢这样的浪荡子弟,早已经习惯,并不往心里去。却没想到郁珩下意识朝前一步,不偏不倚挡住了身后的沈寒,“我家师妹,今年刚拜入师门。”

      沈寒不禁心头发颤。

      我家师妹。

      什么时候自己成他家的师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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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送前夫上汴京热搜》,不讲权谋,只讲八卦!轻松狗血爱情小文! 感兴趣的家人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