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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清歧 望仙醋王首 ...

  •   凛风似刀,霜雪杀人。

      沈寒被郁珩拽着,一路踉踉跄跄向前跑。

      枯枝划过衣角发出沙沙的声响,寒风刮得她面颊开裂似的疼。她感觉要被冻僵了,浑身上下唯一的暖意便是郁珩的掌心。即便她两手被锁住,她还是抓救命稻草那般,一齐攥着郁珩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虽有常年持剑留下的一层薄茧,却并不刻薄刺人。若说是提笔写字的手,漂亮的指型也是配得的。

      许是太冷了,冷得沈寒恍惚间,看着郁珩少年人挺拔的背影,刹那间回忆撕破而出,无数背影交织在一起。雷雨夜,火光中,风雪天……她人生一幕幕的不幸重合在一起,逼着沈寒痴痴望着眼前人。

      他到底是谁?

      沈寒不自觉屏住呼吸,不合时宜道了一句,“我是不是曾见过你?”

      她叹出的白汽碎在了冰天雪地里。

      郁珩身形僵了僵,继续向前,只留下句不近人情的话。“绝无可能。”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阵阵低沉的轰鸣,一股热浪驱散了寒意。沈寒和郁珩同时放慢了脚步,回头看去,藏在深山之中的不归寨燃起了熊熊烈火,整座寨子火光通明,烤化了大雪封死的山窝。

      而沈寒那浑浑噩噩的三年,也随着这场大火燃烧殆尽了。

      沈寒本以为自己会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可她看着这场大火,再一次泄气了。她感到麻木,世上的悲欢离合迅速在眼前滑过,却一切都与她无关。

      无意识的,她攥着郁珩的手紧了紧。

      而郁珩也敏锐察觉到了她的反应。

      满山挂着晶莹的雪,绵绵映出远方的烈火。郁珩长眸一凛,突然发难,“不归寨没了。”

      沈寒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攥着郁珩的手应和,“嗯,没了。”

      “殷九应当会死。夷山弟子不轻易杀人,却也会杀人。或许会死在剑下,又或许会被官兵生擒,以后在菜市口斩首示众,以平民愤。”

      “或许吧。”沈寒如是道,转而觉得郁珩的话有些怪。她心里百感交集,凭理智继续说:“不过你们也要当心,我了解殷九,也了解不归寨。狡兔三窟,这些人本就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他们没那么容易死。”

      郁珩问,“你很了解他们吗?”

      他心里无端酸溜溜的,出口的语气更是寒上加寒。

      沈寒笃定道:“我很了解他们。”

      “你想让殷九死吗?”

      沈寒登时心中警觉,倏得抬眼,恰好对上郁珩那一双锐利若鹰隼的双眸。

      她心里漏了一拍,因为郁珩本就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平日里冷脸罚人是很可怕的。此时他不但是冷脸,整个人凶得要吃人一般。什么如霜似雪的夷山少侠和他毫无关联,沈寒倒觉得他像个来向自己索命的。

      沈寒不由得认真审视郁珩的发问,就像夫子考问她经论那般。

      郁珩无非是借机看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心向善,要知道人于危难之际最容易暴露本性。倘若她发了狠了说出打击报复之言,说不准郁珩大掌一推将她丢回火坑里。

      于是沈寒诚恳地眨了眨眼,分外纯善道:“不希望。好歹也是一条人命。生杀取夺皆为天意,天意之下还有法度人情。如果一定要死,也是开堂审理后,由张大人定夺。”

      郁珩怔了怔,挑眉玩味地望着眼前的姑娘。他倒是没想到,沈寒能扯出这么多大道理,还会搬出张固。

      语气中的危险又添几分,郁珩道:“这是你心中所想?”

      沈寒两手捧心,虔诚道:“夫子教诲,学生受益匪浅。”

      “学而不化,不如不学。”郁珩厉声喝道,吓得沈寒一个激灵。

      他怎么比夫子还凶?

      沈寒头脑懵懵的,眨了眨眼,反复检讨半天,仍觉得自己没有答错。

      身后的火势愈烧愈烈,兵戈之声隐隐传来。

      沈寒晃了晃,一脚踩进绵软的雪里,有几分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意思,“我怎么学而不化了?你们夷山自己宣扬与人为善。那殷九虽恶,也曾是个苦命人。若是一出生便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谁还出来当匪子?”

      郁珩盛怒,面上冰雪消融,剑眉飞扬,道:“优柔寡断,难以成事。你若想东山再起报复,便狠个彻底!”

      “我狠个彻底自己倒是爽了,可这不就和你们夷山济世救人的说法背道而驰了?”

      “传扬善念也要有手腕,不择手段是为极恶,亦可是纯善!菩萨心肠要有,阎罗心肠也要有!”

      被郁珩突然吼了这么一通,沈寒也有些恼火。分明自己苦心孤诣想答案,就算不是最好的答案,她也没打算做最优的学生。岂能一句不如意就将她劈头盖脸训斥一顿?

      况且,他说得哪门子混账道理?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郁珩,嘴角勾起抹恶毒的冷笑,“什么算狠?像你一样吗?设个套等我自己离开夷山。为了逼走我连你师弟师妹的性命都不顾。我是优柔寡断,可你泯灭人性!”

      郁珩面上从来不会露出他全部的情绪,却也是气得脖子发红,肩头都在颤抖。即便如此,他面上脆弱的冷静还在维持着,“不归山匪为祸一方,夷山不归必有一战。若非张固毁约……”

      “做不到算无遗策就不要卖弄心机。”

      沈寒一声下去,彻底将郁珩喝住。他如雪后闷雷,一言不发,唯独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沈寒。双手在袖子里紧攥,指节泛白。

      沈寒才不怕他,他瞪自己便瞪回去。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较起劲,一个是万年不化的顽冰,一个是气焰嚣张的野火。

      张固坐在马车上,老远就看到这二人在雪地里吵嘴。明明本该十分登对的一对璧人,细看恨不得将对方撕成碎片。不知为何,张固看到这个画面心情有些畅快。

      张固下马车,虽有龃龉还是道:“我来迟了!”

      那雪地里发狠的二人异口同声向他厉声骂道:“你还知道来!”

      张固不禁朝后踉跄两步,悄悄扶着马车稳住身体。

      他定了定神,道:“既然约好了成事之后,河神归谁各凭本事。我是来带河神走的。”

      话顺着寒风飘进沈寒耳中,如在沈寒的怒火上泼油。沈寒猛地瞪向郁珩,算是把之前对郁珩的指控坐实了。

      郁珩敛下了怒气,向前长臂一展护住沈寒,目光阴寒望着张固,“你来迟了。”

      不仅是现在来迟了,整件事都迟了。

      张固含蓄地垂首赔笑,“庙堂之中身不由己,还请夷山少侠见谅。”

      “若是不呢?”

      气氛逐渐剑拔弩张起来。狭隘的山道上,枯枝挂雪簌簌而落,张固虽脸上带笑,心里却是一点点沉下去。

      他本以为自己要无功而返,没想到一直站在郁珩身后的沈寒走了出来。

      她虽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练功服,白衣飘飘规矩又工整,依旧能看出身段婀娜若仙子。一双娇艳的面容即便未施粉黛依旧明媚夺目。张固每一次见到沈寒,都忍不住屏息,看着这样一个蛇蝎美人堂而皇之地在规矩清明的世间苟且偷生。

      沈寒径直走向了马车,“我跟你回去。”

      张固温和笑道:“请姑娘上马车。”

      沈寒能感到郁珩的目光一直都在刺自己的脊背,可她赌气不愿回首。

      “沈寒。回来。”

      直到身后响起这清正的一声,沈寒嘴角勾起心满意足的一个弧度。她翩然转身,看着郁珩脸上的平静彻底土崩瓦解,他是愤怒的,可那双深邃的眼里泄露出一丝无助。

      沈寒只是转身而已,脚步没动。

      郁珩难得屈尊降贵,又重复一遍。“沈寒。回来。”

      长风掀起郁珩雪白的衣带,他站得寂寥又执着。

      沈寒朝他抛了个俏皮的媚眼,没有再多说一言,撩起马车帘子气鼓鼓爬了进去。

      张固见状心中大喜,仍维持着面上的恭敬,对郁珩深作揖后钻进马车。

      马夫长呼,车轴吱呀,只留下两道雪痕。而站在雪地里的人,一直攥紧的手终是无力垂了下去。

      这一天没有落雪,人的心中却积了厚厚一层的雪。

      张固虽节俭,县令的马车自然也是极好的,车里还有暖炉。沈寒刚坐进去,浑身抖作一团,张固顺势把手炉递了过去。

      沈寒没有接,反而是伸出手,示意张固开锁。

      张固生有一双漂亮的凤眼,眉眼疏离淡漠,一张薄唇总是苦大仇深紧紧抿着。对于沈寒来说,这是一张标准的“犟种”面容,跟他说什么都油盐不进,不如梆梆两拳。

      张固只是深深望了沈寒一眼,“我打不开。”

      “那便辛苦张大人想办法了。”

      “河神选择跟我走,不怕我斩了你?”

      沈寒深深闭了闭眼,耐心道:“张大人有心斩我,便不该亲自相迎。带着兵来岂不是更好?”

      张固低笑两声,终是向她妥协,撩开车帘向马夫吩咐了声。

      不一会,马车停下,车外立着个官兵,摊开手等着沈寒。沈寒将手腕递过,官兵鼓捣三两下,锁铐滚落在地上,她立刻觉得身心舒畅自由,活动了下手腕,接过张固的手炉。

      “多谢张大人。”

      张固笑盈盈望着她,并不再言语。

      马车就这样一路顶着寒风进入了望仙城中。

      匪乱之事迅速在城中传开,分明剿匪是为百姓谋福的好事,他们却不在乎外面打得如何天崩地裂,依旧过自己的生活。这些人便是这样,刀不落在自己的头上,便不会觉得痛。

      沈寒勾着帘子,冷淡地扫视一个个路人,最后轻蔑地丢下帘子收回手。

      张固道:“其实郁少侠无心害你。”

      “我知道。”沈寒说完,想起方才郁珩的神情。

      她也没那么记仇,好歹也是大师兄,冒着危险来救自己,训两句也是关心则乱。或许因为郁珩那张脸实在是赏心悦目,此时此刻倒是觉得郁珩有些惹人怜惜了。

      沈寒消气后,也想清楚了其中缘由。若是郁珩想让她走,何必多此一举出现在不归寨后山。此事能令县尉司这等缩头乌龟出动,说明郁珩与张固早有约定。既然如此,张固守约,夷山县衙里应外合,殷九才真是被逼入绝路。

      沈寒狐疑地审视着张固。

      张固并非凭空毁约的人。县尉司明明可以早点出兵夷山围剿殷九,为何当时不出现?

      张固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问我到底与郁珩约定了什么?”

      沈寒道:“官府也会瞧得上江湖门派?”

      “能为百姓造福,江湖门派便也无妨。”

      张固嗓音清澈,缓缓道:“殷九定然猜到你身在夷山。我与郁珩相约,不归寨攻上夷山时,先诱他们深入,我再带兵包围。谁知被绊住了脚。我倒是没想到,河神也愿舍弃己身。”

      沈寒抿唇,想起自己英勇献身的姿态倒是有些尴尬,“舍弃什么,我可从没打算舍弃自己。你被什么绊住了?”

      张固面露难色,沈寒追问,“朝廷机密?不方便说?”

      她与张固并不算陌生,曾经做河神之时,几次交锋把这个犟种气得够呛。可私下里,张固倒也没那么惹人讨厌。他今年二十有六,与殷九差不多的年纪,生得好看,一身正气却不疏离。正所谓官匪不两立,若是他们立场一致,一起喝一壶也是极好的美事。

      张固双眉紧锁,道:“如今狄人入侵,中原陷落。太上皇欲南逃,丢下新帝独守汴京。陛下谕旨命我回京效命,特遣御史台监察来遣我归京。”

      他这么说,沈寒便明了。

      太上皇传位景平帝本就有推脱之意,如今社稷危矣,他自然是要南下跑路。张固性情刚正,听闻是放逐来到望仙这个小地方,想来曾经也是朝堂骨干。能千里迢迢传旨,张固到底是回京赴死,还是死守皇城,亦是不好说。此去生死难料,监察御史定然不会容他剿了匪再走。

      也难怪他这次没将自己下大狱。

      沈寒心里一酸,看张固的目光多了些悲悯,仿佛眼前这清癯如竹的县令已经是一具尸首了。

      张固苦笑道:“你也不必这么瞧我。大梁不会亡,此去我定然是护好陛下,这是大义。”

      只是奸臣当道,帝王昏庸,他这无谓的大义又有几人能看到呢?

      没有意义的事情沈寒不会做,也不愿做。她扶着头,深深看张固一眼,随即合上眼。

      暖热的温度烤得她昏昏欲睡,分明只是半日,她却好像看尽了半生那般疲倦。脑海里黑漆漆一片,突然浮现出郁珩的身形,那双孤执的眼睛也是一样的充满倦怠。

      郁珩是个十分熟悉的人。

      沈寒想不出更多,昏昏沉沉睡了下去。

      直到耳边传来马夫一声,“大人,县衙到了。”

      张固小心撩开帘子,自己身上玄色的大氅挡了大片寒风。他抬首望着沈寒,整个人比雪还干净。他身后是威仪又有些破败的衙门,未及而立之年,他总是这样撑起摇摇欲坠的社稷。

      从望仙,到大梁。

      张固宽和地对衙门前的人说:“来人,请沈姑娘入后苑歇息,收拾个干净的卧房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清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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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送前夫上汴京热搜》,不讲权谋,只讲八卦!轻松狗血爱情小文! 感兴趣的家人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