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昔日少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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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时隔十年时光，叶少艾重新踏上这片异国土地。
风还是那样的风，微咸，带着海的味道。阳光还是那样的阳光，暖暖地，承载着旧日的记忆。
神奈川的风光未曾改变，山峦仍在，天地依旧。时间呼啸而过，但此地的面貌却未曾生出一丝的褶皱。
叶少艾下了计程车，独自一个人来到了记忆里的那片海边，那个她第一次遇见他的海边。
十七岁的她，遇见十八岁的他。
在一个温暖明亮的夏日，青空之上的云层似乎还反射着大海的湛蓝。公路上的车三三两两驶过，假日的轻松气氛弥漫在神奈川。
叶少艾第一次到日本，
第一次见到大海，
第一次遇见真田弦一郎。
那个穿着土黄色衣衫的少年，面容严肃，嘴唇紧闭，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老成。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鬓边的发在海风里起伏，目光坚定而执着。
高大挺拔的身材仿佛让整个天光都变得有些黯淡，却莫名让叶少艾呼吸一滞。
在年轻的时光里，他是迎面而来的风。
念及，便起风了。
叶少艾坐在沙滩上，脱下了脚上的高跟鞋，曾经一直穿着帆布鞋的双脚，被高跟鞋的皮革磨得有些生疼。
白皙又纤瘦的脚掌平静地放在沙滩上，叶少艾感觉到沙粒在脚底摩擦的微痒。
微微痒，却让她不经意地扬起了嘴角。
海风吹过，吹起了她及腰的长发，发丝调皮地划过她的眉心、眼角、唇边……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惬意的时光了，这样无拘无束的，没有打扰的时光。
有海，有风，有阳光，有沙粒，有亟待整理的思绪，有甜蜜酸涩的过往。
叶少艾抱着膝盖，靠在一旁的老旧船只上。
眼前是泛着波光的大海，一望无际，深邃又平静。
深邃得就好像真田的目光。
直直地望向人心底，怎么也逃不掉了。
怎么也不想逃了。
十七岁的叶少艾第一次见到真田弦一郎的时候，就被他的眼睛深深迷住了。
那样纯粹的、不染尘埃的黑，深邃得像神话里传言的永夜。
Part2.
【嘀嘀嘀——】
短信声不识时务的响起。
叶少艾微微皱起眉头，却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伸手将手机屏幕点亮。
【艾。明天十点，婚礼开始。】
叶少艾呆呆地看着那一条简短的讯息，这样的口气，这样的称呼，这样的内容。
明明是最熟悉的，却隔了十年的时光，不远千里，穿越时空而来，只为告诉她这样一个残忍又不能回避的讯息。
真田弦一郎要结婚了。
新娘不是她叶少艾。
叶少艾喜欢真田弦一郎一直都是一个秘密，在立海大附属中学，在立海大网球队，在所有认识叶少艾的人那里，一直都是一个秘密。
她从来没有说出口，从来不敢说出口。
自从那一天第一次见到真田的时候，叶少艾就决定追寻他。
孤僻的少女在异国他乡，很努力很努力的寻找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只为了那一刻四目交汇的怦然心动。
只为了那一刻的相遇，叶少艾想尽办法让父母帮她转学到了立海大附属中学。
只为了那一刻的相遇，叶少艾在那个所有人都肆意玩耍的暑假一个人埋头于枯燥的日语学习里。
只为了那一刻的相遇，叶少艾拼命学习着日本中学的相关课程只为能够进入那一所教育严格学风严谨的学校。
只为了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你好，我叫叶少艾。”高中那年的樱花祭上，她终于鼓足勇气向他走去。
她穿着淡紫色的和服，挽着简单的发髻，墨色的眸子，好看得让路人频频回头。
微微咬着下唇，耳根有些泛红，面上更是有些烫，但她没有后退。
在所有队友的戏谑表情里，真田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有礼貌的回应了她，
“你好，我是真田弦一郎。”
真是庆幸那一天，她没有后退，没有胆怯，她终于勇敢地走进了真田的眼睛里。
但是也真可惜，那一天叶少艾那么傻，那样笨，把自己卷进了一个苦涩的圈子里。以至于最后用了十年的时光，却只能让真田的轮廓在她的记忆里更加鲜明。
叶少艾将额头抵在手机屏幕上，呼吸有些紊乱，眼角湿润。
Part3.
【艾。我要结婚了。】
三个月前，叶少艾在拉萨的乱雪中收到了一条信息。
那个熟悉的陌生的名字，终于在时隔十年之后再一次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短短几个字，短短几秒时光，让叶少艾的心终于在十年悬浮中狠狠坠落，摔得粉碎。
她紧紧握着手机，在汹涌的人群中失声痛哭。陌生的异乡人像看到疯子一般离她几步远，却有些善良的妇人将她扶起，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语。
那一刻，她的记忆混乱得像火烧一样。
四周原野，一片荒凉。
自从分别之后，她也很多次想要联系真田，输入了无数的信息，删删减减，可最后都按下了「取消」键。
她没有勇气去回首当年的不告而别，即使她有着足够可以解释的理由，但仍旧不妨碍她心尤戚戚。
诚然真田后来也给她发了不少简讯，甚至打了国际电话，但当时的她充斥着害怕，自卑，焦虑，久久未曾回应。
褪却了最初的冲动，在现实面前，她开始害怕自己一腔情愿的欢喜，一往情深的爱慕，不过是自我欺骗的把戏。
就这样拖着拖着，拖过了四季春秋，拖过了汹涌的思念，拖过了年少的孤勇，逐渐变成一块暗红色的伤疤，掩藏在回忆深处。
或许是与自己赌气，或许是与真田赌气，又或许是她无法面对当时让她仓皇离开的命运之神，冥冥中暗示着她，与真田的无缘。
但她没有更换手机号。
人，总是要给自己一些希望的吧。
如今，希望绽开了光华，却带着刀割一般的锋利，给了她致命一击。
拉萨的雪好大，大到足以淹没记忆里神奈川那片广阔的海。
Part.4
西式的婚礼在传统的教堂里举行，到处装饰着浪漫的白玫瑰，洋溢着幸福甜蜜的味道。
叶少艾远远的就见到穿着贴身黑色西服的真田，卓然挺拔，风姿出众。
眼神依旧是深邃的，平静而坚定。
十年如一日，未曾改变。
身边围绕着他昔日的队友们，曾经一起拼搏奋斗的脸庞，在十年的时光磨砺下，都变得更加成熟。
“啊，是……少艾……”
幸村是第一个见到她的人，鸢紫色的眼眸里先是惊讶，语气里充斥着震惊和不确定。但很快，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转为温柔的笑意，向她挥了挥手。
叶少艾只微笑回复，此刻她的眼睛更多的是看向那个西装笔挺的新郎。
是她梦里的少年。
此刻，她终于要见证他远去的那一刻了，朦胧了十年的旧梦要醒了。
此后岁月，他的目光里只会有那个穿着纯白婚纱的贤惠女子。
再也不会属于她了。
“嗨，好久不见。”叶少艾突然赌气，抬头扬起最美的笑容，穿着得体，步伐优美。
一步一步走向他，也一步一步离开他。
“好久不见了呐少艾！~”
“变成大姑娘了。”
“真漂亮哪。”
网球队的众人见到她，陆续从一开始的惊讶万分转而变成久别重逢后地喜悦，一霎那仿佛回到了当年那样熟稔的氛围。
周遭的人纷纷夸赞她，这样美丽，身材高挑，容貌出众，风采无双，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风头，竟盖过了新娘。
没人知道叶少艾心里，狂风暴雨般的波涛。
「弦一郎，为什么你身边的那个人不是我？」
叶少艾承认自己是故意的，故意今天打扮得这么美丽，故意穿上华美的礼服，故意画着精致的妆容，故意戴上父母所准备的嫁妆项链。
故意要抢新娘的风头。
“欢迎回来，艾。”
大家的赞美声停止之后，真田缓缓开口，听不出悲喜，每个字却异常清晰。
真田在三个月前，最后一次给叶少艾的手机号码发送了简讯。
对于这十年来始终沉默的屏幕对面，他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如藤蔓纠缠一般，挣扎着让他按下了「发送」键。
青涩时光里那段戛然而止的爱恋，总需要有人站出来画上终结的句号。
真田没想到，她来了。
可他能说的，也只剩下这一句话。
叶少艾所有的话都哽在嗓子眼，她如同哑火的枪，刚刚鼓起的所有勇气都在一瞬间分崩离析，爱恨都在他平静的眼神里烟消云散，再也不起一丝波澜。
谁都能从她眼睛里看出她的难过，她却自认为不动声色隐藏的很深刻。
真田的眼底，映着她极好看的眉眼，还有她崩溃绝望的眼神。
叶少艾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手掌，好疼。
● ● ●
“好疼。”叶少艾蹲下身，脚腕处的刺痛让她的眼泪一下子难以控制。
“艾！”走在前方的真田闻声转头，大步向她跑来。
“似乎扭伤了。”真田看着她红肿的脚踝，眉头皱起。
“没关系的，我还可以走。”
“来吧，我背你。”真田蹲下身，宽阔的肩膀和后背向她展开。
“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 ● ●
有些感情强求不来的。
但凡命运给予她一次机会，能走到真田身边，踏遍千山万水，她也要抵达。
而今看来，四周喧嚣，她却无处立脚。
最后也只是好朋友。
“祝你新婚快乐。”
“谢谢。”
Part.5
叶少艾故地重游时的心情，很难形容。
日本不是她的故乡，却是她青春盛开的地方。
神奈川没有她的亲人，却载着她最细腻的感情。
此刻，她重新回到了立海大附属中学。
夜风微凉，黄昏色覆盖了这所古老的学校，覆盖了她的记忆。
那个楼梯，她撞到过真田。
那时的真田袖子上还带着风纪委员长的红布条，她因为前一晚熬夜睡过头了，被真田抓个正着，乖乖写了篇检讨，双手奉上。
明明被惩罚了，心底却那么开心。
那个图书馆，真田和她在找同一本书。
两个人的手指第一次碰到了一起，她的脸红得像滴下血来，而真田则依旧面无表情。
叶少艾还记得那本书是《牡丹亭》。
“真田君居然会看《牡丹亭》么？”
“啊，稍微想了解一下中国戏剧。”
那个剑道社活动室，她看过真田拔剑。
快准狠。
全国级的剑道，果然令人惊叹。
剑气撩起她的长发，纠结缠绕，美得淡定心惊。
还有那个和室，真田经常去那里练习书法。
字体雄浑而霸气，刚毅且威严，与他自身一般。
她还记得真田经常练的字是“风林火山”。
“这是从《孙子兵法》中演化过来的。日本战国的武田信玄就以‘风林火山’作为信条。”
叶少艾第一次见到那四个字时，无意说出了这一句。
“很少有女孩知道这个。”真田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疾如风。徐如林。”
“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叶少艾想起小时候爷爷抱着她时，给她讲那些兵家故事。
“难知如阴，动如雷霆。”真田的面容有些温和了，那样好看的眼睛，看着她，带着微微暖意。
还有那个网球场，那个跑道，那个校医室，那个天台……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吻过她的脸颊，第一次去看日出…...
原来，关于他的记忆有这么多，这么深，以至于十年时光都不曾磨灭，不曾忘记。
原来，在她心底，真田已成刺青一般，深深镌刻，亘古如新。
她一直看，一直看，看到时光凝固化成枯萎零落的花瓣，岁月飞逝的声音藏得像深深的翡翠。
而此时，未来去往何方已无关紧要。被命运之神随意拆散的两人，只能在这个夜空下奔向不同的前程，踽踽独行。
十年前，那个轻柔的吻，缓缓地落在叶少艾的眉心，像雪夜飘落的羽翼，像春天盈落的飞絮，隐着真实而又不愿揭露的悸动，却在她心里点燃起迷离的欢喜。
时光不等人，可她却等了十年。
在等什么呢？
一个结局？还是，一个开始。
Part. 6
【嘀嘀嘀——】
【嘀嘀嘀——】
空旷的校园里她口袋中响起的手机铃声显得极为突兀。
叶少艾拿起手机，屏幕上亮着【未知号码】
一明一暗，照得她的面容也模糊不清。
“喂？”按下接听键，她犹豫地开口。
“请问是叶少艾小姐么？”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的声音。
“我是，请问你是？”
“啊，这么晚还打你电话，真是抱歉。”
“我是真田奈美。”
真田奈美，真田弦一郎的新婚妻子，那个温柔贤惠的日本女子。
叶少艾的眼前浮现出昨天她穿着洁白婚纱的样子，幸福的依偎在真田的身旁，取代了她幻想中的地位。
“有什么事么？”少艾突然觉得很累，闭着眼睛，靠在网球场边的钢丝围栏上。
“弦一郎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一直联系不上，我很担心。”
“我想起来昨天他在看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所以猜想会不会是给你送信去了，这次打电话来问一下。”
“我的信？”少艾蓦地睁开眼睛，直起身子，“抱歉了，今天弦一…啊不是，真田他并没有找我。”
“啊……弦一郎回来了！诶……去买东西了啊……”
“抱歉打扰了。”真田奈美匆匆挂断了电话。
写给她的信？
叶少艾的脑子突然乱了，什么信？是弦一郎写给她的吗？
她突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她也写过一封信。
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写满了她对真田的爱意。写满了很多想说却不敢说的话，甚至于一同考东京大学的约定，一同追求自己的梦想，然后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向往。
她准备在真田生日那天，亲手交给他，亲手把自己保留的所有情感都告诉他。
可是那封信，至今还躺在她在中国家里的抽屉里。
很多话，没有来得及说，就被岁月一笔带走了。
突然而至的噩耗，意外带走了父亲，也让她家的经济支柱一下子倒塌，她没有能力再在日本生活下去，被迫连夜赶回了中国。
母亲深受打击，一下子病倒了，家里混乱得一塌糊涂。父亲的后事，母亲的病况，自己的学业，在一刻全部压在十八岁的少女身上。
那时的真田在参加网球队的集训，去了轻井泽。封闭式训练的他，没有手机联络，也当然没有能去机场见叶少艾最后一面。
还没有来得及跟他说再见，就那样生生被分离了。
而后十年岁月，她在艰苦的生活中倔强的成长起来，支撑起了这个塌了一半的家。
为了照顾病弱的母亲，应付生活的压力，还有接踵而来的种种事项，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她的情感时光。
生存下去，才是首要任务。
然而等她终于能够停下来喘息时，时光已然绵长了十个年头。
每一次想给那个号码打电话，到最后，却全部挂断，只剩叹息。
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扰他的生活呢？
Part.7
叶少艾乘上了去机场的计程车，车子路过了神奈川的那片海岸线，湛蓝优美，绵延无限。
头顶之上的青空依旧美好，微风吹起她的额发，她闭上眼睛感受起来。
婚宴上见到的真田，和十年前初次遇见的真田，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真田奈美会好好照顾他，他们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而叶少艾，始终只是他昔日的故事，是他生命轨迹中的过客，岁月匆匆，带走的只是一场不足挂齿的朦胧爱恋。
时间和地点都被渐渐地模糊，恍惚只听见那年樱花飘零落在神奈川海滩上的声音，像戳破了一个最荒诞的梦境，旁人不会注意，连自己都快忘记。
【嘀嘀嘀——】
叶少艾看向屏幕。
发件人：【弦一郎】
内容：【艾，多谢回来。以后一路平安。】
终于连心底最深处的喧哗都不再出现，少年时光里，这段平凡又痛苦的执念，被一个简单的讯息轻易抚平，最终成就了内心千年万年都补不齐的残缺。
时间过去了，过去也该过去了。
错过的不再回来，所有的执着都抵不过此刻各自生活的安宁。即使她自己的记忆深刻难忘，在生活里也始终只定格成苍白的颜色。
或许再过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想起他来，也最终也无风雨也无晴了。
或许很久很久之后，当时光将一切尖锐的疼痛打磨得浑圆光润，当他的名字成为甲乙丙丁一般稀疏平常，当与他有关的一切都成为不关心的日常琐碎，这段令她失神落魄的篇章才终于算是翻过去了。
而此刻，她唯一的愿望，就是真田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叶少艾决定将一切淡忘，然后去寻找属于她自己的生活了。
错过，就是错了，然后过了。
走到这一步，也不过是她作茧自缚。她畏惧于距离，畏惧于生活，畏惧于命运，说到底还是她不够勇敢。
不怨任何人，她决定与自己和解。
叶少艾将手机关机，拆开后壳，拔出手机卡，透过窗户狠狠一掷，那小小的卡片带着她年少时光最珍贵的记忆消失在神奈川的海岸线，瞬间消失。
海面粼粼，微风正好，岁月静安，咫尺光年。
“呐，要幸福啊，弦一郎。”
「感谢你曾赠我一场欢喜。」
各不相欠，互不惊扰。
重新前行，一路平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昔日少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