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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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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霁月出院那天,天空放晴。
黎清晓接到电话后出门,跟着肖霁川和杜游一起赶往医院。
下车前,杜游叫住她,从储物格中拿出一个熟悉的银灰色铝管。
——她常用的那款护手霜。
她再次感叹了一句他们的细心。刚刚上车时她就注意到了,车载小冰箱里已经有了那款她常喝的苏打水。
有一个这么体恤员工的领导,每天工作时的烦恼都能少大半吧。
转念一想,她不也是他的“员工”吗。
一瞬间,黎清晓什么感慨都没了。
飞快地涂完护手霜后,她紧跟着两个“导演”的步伐进了“片场”。
这场戏,要开机了。
杜游去办出院手续,黎清晓和肖霁川直接去了病房。
肖蔓菁和肖父依然没露面。
肖霁月好像也不怎么意外的样子,甚至都没多问一句,早有预料似的。
病房里的东西赵姨已经收拾了大半,正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肖霁月安静的坐在一边的轮椅上等着。
他换了件蓝白撞色的扎染衬衫,干净明媚,松松垮垮地掐了个腰身,衬着丝绸般的白纱,整个人孱弱又清瘦。
走得近了,黎清晓才注意到,他左耳还戴了一枚很小的耳钉。
莲花图样,很亮,一看就是被人好好养护着的。
她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有关庄涟的所有信息,确定没有任何和耳钉有关的字眼后,悄然松了口气。
这场戏的难度不大,毕竟还有很多“群演”在场,黎清晓只需要扮演一个好好女友就好。
她的考验,在离开医院之后。
肖霁月说:“哥,公司那边应该挺忙的吧,要不你们先回去,这儿有阿涟呢。”
黎清晓握着轮椅把手的力气倏尔重了重,但脸上已经先一步扬起了笑,顺着他的话应和了几句。
肖霁川思索半晌,最后留下了杜游。
杜游依然坐在驾驶座,黎清晓也依然坐在后排。
不一样的是,车上的第三人变成了肖霁月。
刚一上车,他就摸索着牵上了黎清晓的手,凑过来和她说小话。
萦绕在四周的栀子花香瞬间溃散,覆盖而来的是酸酸甜甜的酒香,裹挟着淡淡的烟草气息,甜而不腻。
好标准的一个花花公子香。
黎清晓暗暗感慨,没忍住瞥了他一眼。
许是受伤的缘故,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头发却是明显打理过的,衬衣扣子解开了顶端两颗,露出了性感的锁骨。
黎清晓脑中忽地浮现出一个词:
艳而不妖。
许是她的目光存在感太强,肖霁月勾了勾唇角,凑过来问她:“我是不是依然英俊潇洒,帅得让人移不开眼?”
黎清晓哭笑不得,笑着点头“嗯”了声。
“我就知道,”肖霁月臭屁的哼了哼,语气洋洋得意,“今天的香很不错吧,这还是之前你给我的灵感呢。”
黎清晓飞快眨了下眼,脑中关于肖霁月的信息迅速在某一行定格:
酷爱调香,其作品“白涟漪”更是荣获当年创新奖,一度成为希奥美妆线的销量榜首。
差点忘了。
肖霁月会调香。
至于那句她给的灵感……黎清晓突然觉得这个后排有点拥挤,且烫。
但这丝毫不妨碍她倒打一耙。
“嗯?现在小倔调了新香都不给我分享了吗?”
黎清晓装模作样地控诉着,哪怕心里紧张得不行。
她在赌。
就凭刚刚那句话,她赌肖霁月这是第一次给庄涟分享这个香。
下一秒。
肖霁月讨饶似的蹭过来,挠了下她的手心,笑着说:“忘了嘛,回去都给你,好不好?”
黎清晓心里猛地松了口气,面上却傲娇的说:“这还差不多。”
之后的话题,大多都是肖霁月在说医院里的那些事儿,叽叽喳喳的,像是要一直说到道路尽头。
黎清晓是个很合格的听众,她不仅听得认真,情绪价值也毫不吝啬地尽数奉上。
一路上欢声笑语,竟然没冷了场。
刚到肖家,肖霁月就被赵姨摁着回了房间休息。
黎清晓陪着一起扶他到床上躺下。
肖霁月还惦记着那个香,他指了指窗边的方向,那里有个透明的展示柜。
“应该在第三行,是个莲花形状的玻璃瓶,我给它取名为‘酒涟’。”
玻璃瓶小巧又精致,盛着红酒般的液体,是很清透的车厘子红,在瓶子里晃啊晃,像是主人无处安放的躁动心事。
黎清晓盯着它看了好半晌。
直到。
芳姨来敲门喊她出去吃晚餐。
黎清晓依然没动这个玻璃瓶,她特意收拾出来了一个抽屉,将这个玻璃瓶放了进去。
合上抽屉后,连忙应了句:“来啦。”
赵姨已经推着肖霁月在桌前坐好了。
黎清晓扫了眼桌上餐具摆放的位置,自觉地坐在了他的身侧,又顺手给他盛了碗汤。
莲藕排骨汤,芳姨特意炖的,说是有利于伤口的恢复。
肖霁月问:“芳姨,我哥还没回来吗?”
芳姨和家里的其他阿姨不一样,她在肖家待了将近三十年,在肖蔓菁刚创立希奥时就在了,两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感情深厚,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说是做饭阿姨,其实更像是奶奶的角色多一点,但芳姨心里始终有一杆秤,分寸感拿捏得很好,亲近却又不过分越界。
就像是今晚,肖霁川会主动告诉她有应酬。
而芳姨也会煮好一壶醒酒茶,温着等他回来后喝。
肖霁川不在,餐桌上就只有黎清晓和肖霁月。
赵姨本想来照顾肖霁月吃饭,被黎清晓拒绝了。
合格女友第一弹,照顾生病的男朋友。
肖霁月在吃饭这方面倒没有这么挑剔,也可能是因为芳姨做的都是他爱吃的,这顿饭吃得格外顺利。
但黎清晓有点不顺利。
她对了一下脑内的食谱,这一桌子菜也很合庄涟的口味。
唯独不合她的。
她不爱吃胡萝卜,不爱吃豆腐,不爱吃西芹……
于是,挑挑拣拣的几筷子下去,那些菜只受了一层皮外伤。
肖霁月大概是听到了她这边的动静,偏过头来问她:“怎么了?”
黎清晓扬唇笑道:“没,只是没什么胃口。”
肖霁月提议:“出去走走?回来再吃。”
黎清晓没理由拒绝:“好啊。”
说是出去走走,可这儿位置偏僻,每个院落之间都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出了院门后还要走上好一会儿才能看到另一家的灯。
但风很轻柔,月光洁白纯净,花草植被也披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干净又朦胧。
他们踏过长长的绿荫小道,走到了月光下。
四下无人,万籁俱寂。
这种氛围下,其实很适合做点什么。
黎清晓推着他,走得越来越慢。
一方面来说,吻戏这部分,她确实不太擅长。
虽说亲密戏也是演员这份工作的一部分,但她出道以后,拍的大多是校园题材的青春剧,只一部都市剧,还是个没什么戏份的女配角色。
可庄涟和肖霁月在一起这么多年,不说吻技精湛,但绝不会是青涩。
至于另一方面……
演戏这份工作,在某些时候,演员本人的意愿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明天就要回去上班了吧?”
黎清晓还在疯狂的大脑风暴中,听到这话,思绪卡了一瞬,慢半拍地嗯了声。
庄涟是个很浪漫的人。
此情此景下,任她对工作有再多不满,也不会破坏气氛的去说那些讨厌的客户。
风很轻柔,月色倾洒,宜谈情说爱。
黎清晓的情话信手拈来:“工作的时候也会记得想你的。”
肖霁月笑了笑,半真半假的抱怨:“是吗?我在你身边时你都会开小差诶。”
黎清晓张口就来:“因为我在想啊,明天我去上班了,小倔自己一个人在家可怎么办呢?他会不会无聊呀,会不会想我呀。”
肖霁月被逗笑,转身在轮椅上方摸了摸。
黎清晓顿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阿涟。”
肖霁月低声叫她,似是在叹息,却又满是缱绻。
黎清晓心里一颤,哪怕心里清楚他看不见,却依然垂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说:“我每天都很想你。”
……
今晚曾嘉实回国,肖霁川结束应酬后又被拉去喝了几杯。
下车时,脚步都重了几分。
代驾要去赶下一个单,他只好从路口那儿走过来。
这一路上,没有消息,也没有电话。
他难得清静。
只是刚过拐角,小道上就多出了两道身影。
一男一女,一站一坐。
大概是为了迁就男人,女人微微弯下了腰,黑发随着动作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庞。
肖霁川脚步一转,转身走上另一条路,没有要去打扰的意思。
刚走出几步,风遥遥地传来了不远处的对话声,他听到了一句熟悉的“阿涟”。
于是,脚步顿住。
……
“医生让你静养,不是让你静静地吹风。”
风仿佛也在应和他的话,软绵绵地拂过,冲散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天马行空。
肖霁月安抚地拍了拍黎清晓的手,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笑了笑:“屋里太闷了,我求了阿涟好久,她才愿意带我出来透透气,哥你别怪她。”
黎清晓站直身体,脸上浮现出一片恰到好处的绯红,害羞了似的。
心里却松了口气。
她将碎发别至耳后,佯装镇定的叫了声:“哥。”
肖霁川视线轻掠她的耳垂,只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他嗯了声,率先抬步,“夜里凉,回去吧。”
赵姨还在客厅里等着,见他们回来,连忙起身,却没立刻过来。
肖霁月偏了下头,对身后人笑着说:“阿涟晚安,明天见。”
黎清晓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肩,小声说:“晚安。”
赵姨这才过来推着肖霁月回了房间。
见房门关上,黎清晓渐渐塌了肩,拖着脚步歪倒在了沙发上,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收工了。
芳姨压低声音问她:“我看你晚上都没怎么吃饭,我去煮点吃的,你和小川一起吃点?”
闻言,黎清晓一骨碌坐了起来,连忙摆手,同样压低了声音:“我不吃啦芳姨,谢谢您。”
芳姨又看向了肖霁川,他同样摇了摇头。
芳姨没好气的说:“你呀,喝过酒就不爱吃饭的,我去给你端醒酒茶,你喝一点,免得明天醒来头疼。”
说着,她又急匆匆地进了厨房。
肖霁川转头看向黎清晓,“等我一下。”
黎清晓趴在沙发背上应了声,视线下意识追去了厨房。
他大概是喝了不少酒,往常清淡的嗓音又沉又哑,黑眸如墨,眼尾却沾了一点红。
向来规矩的衬衣此时也解开了袖扣,整齐地卷了几折,露出了一截小臂,以及小臂上的纹身。
——或者说,是纹身贴。
黎清晓没忍住多看了两眼,那个蓝胖子依然在他的小臂上龇牙咧嘴,笑得正欢。
她忽然也有些想笑。
明明这么正经的一个人,西装扣子都要系到最顶端,偏偏衣袖下藏着一个没那么正经的蓝胖子。
而其他人好像都不奇怪的样子。
随着他喝水的动作,她看到了各个角度的蓝胖子。
嗯,还不止一个。
见肖霁川出来,黎清晓收了脸上的笑意,自觉主动地跟了上去。
客厅可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
他们去了二楼的书房。
在谈正事之前,黎清晓一脸真诚地指了指他的胳膊,“有链接吗?”
肖霁川眉头轻皱:“什么链接?”
黎清晓又指了指他的胳膊。
肖霁川垂眼看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他问:“它的么?”
黎清晓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件事。
眼前这位,是个在国外待了很多年,最近才回来的超级无敌富公子。
他可能都没用过拼夕夕。
黎清晓的道心有些碎了。
她颇为沉重地点了下头,换了个说法:“它的购买渠道。”
“朋友家小孩的玩意,等我问来了告诉你。”
“好,感谢肖老板~”
肖霁川却忽地沉默下来。
黎清晓也不急,安静地靠在沙发里等着。
她脑中那根弦紧绷了一整天,这会儿才终于有了点松快的意思。
书房里燃着气味好闻的香薰,像是雨后青竹,水汽氤氲下,冷冽又潮湿的绿意扑面而来。
徐徐晚风吹荡着垂落的窗帘,带着几缕细碎月光,尽数拓在肖霁川的身侧。
光也在偏爱他。
黎清晓单手支着脑袋,就这么盯着那块亮光,渐渐出了神。
忽地,有人出声叫她。
那人声音很轻,像是担心吓到她。
黎清晓倏然睁开双眼,意识朦胧间,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
但桌上时钟的分针才将将走过两格。
她竟然在肖霁川这儿睡着了。
黎清晓抓了抓头发,有些懊恼:“不好意思。”
肖霁川依然站在书桌前,默了一瞬,缓声道:“是我该向你道歉。”
“……?”
黎清晓怀疑自己没睡醒。
肖霁川垂眼没看她,“今晚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你毕竟不是真的庄涟,这只是短时间内的权宜之计,如果霁月有什么言语或行为让你感到不舒服,你随时可以叫停。”
“哪怕暴露我们之间的协议。”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肖霁川的语速慢了很多,低低哑哑的,平添了几分别的意味。
黎清晓没想着他会说这些,一时怔然。
时间似乎再次被月色拉长,他整个人泡在了月光下,空气中的光粒子混着满室的竹香,在他周身缠绕。
满屋寂静。
黎清晓又有些出神,每个圈子都很看重职业操守,演艺圈也不例外。
不拍吻戏的演员有,但不会是她这种没什么选择的小演员。
出道这几年,她自认已经见过人性的千姿百态,也尝过这个圈子的人情冷暖。
渐渐的,她就像是一块冰冷的硬石头,又像是无波无澜的沉寂的海,在千锤百炼下,已经对所有的恶意都无动于衷。
但肖霁川好像不太一样。
半晌,黎清晓偏过头去,掩饰似的,掩面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的说着:“知道了。”
顿了下,她又补了一句:“没亲。”
彼时她正在脑内风暴,思考在不暴露的情况下,该怎么应付过去。
还没等她刚弯了腰,不远处就传来了肖霁川的声音。
肖霁川默了几秒,轻轻嗯了声。
黎清晓忽地有些坐不住,故意找茬似的问:“这么晚了还喊我加班,就这一件事?”
“还有这个。”
肖霁川拿过手边的平板,轻点两下屏幕后递给她,“这是你这周的课程安排。”
“……?”
什么安排?
黎清晓瞬间清醒,那些被众多课程狠狠纠缠的记忆不容分说地占据了她的脑海。
她从小就被卫女士送去参加各种各样的兴趣班,什么绘画、跳舞、书法、声乐……就连乐器她都学过不下五种。
可每样都不精,最后正儿八经坚持下来的也没几个。
高考报志愿时,卫女士还曾问过她,对哪个比较感兴趣,就报哪个专业。
然后她填了个警校,因为她对散打很感兴趣。
气得卫女士直接把她丢进了驾校,眼不见心不烦。
当然,黎清晓最后也没报警校。
她和朋友约好了,要在北城传媒大学继续做校友,她的首选当然是北传。
当时,她报的专业是新闻学,只是入学那年,恰巧有导演进校选角,而黎清晓当时刚好路过。
只一眼,她被导演叫住。
自此,她踏进了演艺圈。
但她不是科班出身,每天除了演戏之外,她不仅要学自己的专业课,还要学表演专业的课程。
拍戏之余的所有时间,她要么泡在图书馆,要么在各个表演课之间来回奔波。
直到前两年出了点小插曲,她才停了表演课。
而现在。
黎清晓盯着眼前屏幕上的课程表,道心彻底破碎。
“这是周漩的安排,她按照庄涟的工作时间和出差频率,特意定制了这份课程表。”
说回工作,肖霁川依然还是那副冷静的模样,“她担心会有时间上的冲突,先给我发了一份。”
黎清晓幽幽叹了口气,顿时什么心情都没了。
谁能想到呢,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换来的竟是一年又一年的苦读。
她又在沙发上歪了下去,有气无力的问:“这次要上多久?”
肖霁川双手撑在身侧,倚靠着书桌,垂眼看她:“不确定,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
黎清晓又叹了口气,不抱什么希望的问了句:“那我明天能请个假吗?”
“可以,理由。”
“我朋友明天出差回来,我想去接她。”
黎清晓觑了眼他的脸色,狠了狠心,“只要明天能休息,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肖霁川瞥了她一眼,若有所思的说:“干什么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