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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平行线 2006年 ...
熟悉考场那天,戚知初如约回了津山,他的考点在津山外国语学校,刚走出学校大门就被水远杉堵住。
水远杉似乎长了一头,他甚至要微微仰头才能和水远杉对视。水远杉仍旧用以往那种爽朗的笑看着他,说:“戚知初,总算等到你了。”
戚知初低着头,往另一边走,水远杉便跟过去。一来一回,两人在外国语学校的门口僵持不下,引来不少目光。
“就这么不想见我吗?”水远杉问。
戚知初低着头,盯着脚尖,他穿的是红竹村的一双旧鞋,鞋底开胶了,他用502胶水粘上,勉强能穿。
他从书包里拿出用透明塑料袋装的运动鞋,还有上次的mp3、手机,统统往水远杉怀里塞,语气里带了点鼻音:“这些还给你。”
水远杉抱着一堆被退回的礼物,跟在他身后道:“你什么意思?”
戚知初加快步伐,闷头往前走,水远杉小跑两步挡在他面前,皱着眉继续问:“说清楚,什么意思?”
戚知初仍旧低着头,声音微颤说:“游戏结束了,水远杉,别再烦我了。”
“什么游戏?你当我在和你玩游戏?”
戚知初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抬头对上水远杉的目光,一鼓作气说:“对!我把你当保护伞,你把我当玩具,我们互相扯平了,不是吗?戚文东找你借的钱,等高考后我也会想办法还你。以后他再找你,麻烦你高抬贵手不要给他钱了,算我求你,不要再给我惹麻烦了。”
“戚知初!我没想让你还!我送你鞋,送你手机、mp3是我自愿的,不需要你偿还什么!你爸说你家遇到困难,怕你没办法高考,我才给他钱的。你那么努力,我不想你考不了大学!不需要你还我,我喜欢,我乐意!你懂吗?”水远杉很少这么生气,他的声音落到戚知初心里,敲出回响。
他不懂!这算什么?同情吗?怜悯吗?圣父想要用光辉照耀受苦的人吗?
他不要这样仰望水远杉,仰望让他痛苦,他的自卑被无限放大,这令他感到难堪。
让水远杉的慈悲之心去普照其他人吧,他偏要平视。
圣父也好,佛祖也好,对每个人都抱有慈悲之心,他不要水远杉的慈悲。
他嫉妒许玮,嫉妒秦威,嫉妒纪月,嫉妒所有人,他们不会得到水远杉的怜悯,他们不用仰视水远杉。
嫉妒令他愤怒,他的血液被烧开,蒸汽在眼眶里沸腾,落下来化作雨水,雨帘太重太密,迫使他低下头,无助地吼道:“水远杉,你能滚吗?”
“不能。”
“求你了。”
面前的人蹲下身子,一只手擦拭掉雨珠,截断了雨帘。
“对不起,我不该吼你,对不起,戚知初,你别哭了。”
又被怜悯了。
戚知初撞开水远杉,他不想被他的爱心淹没,他会溺死在里面,永世不得超生。
水远杉拉住他的胳膊,用一种哀怜的目光看向他。
那目光犹如利刃,一寸一寸剜掉他的血肉,他的佛祖明明是充满慈爱的,现在却残酷地将他凌迟。
他听见自己用奇怪的声音说了一个谎言:“高考后再说吧,可以吗?”
对方沉默片刻,道:“可以,但这些你收好。”
水远杉把怀里的东西塞回戚知初的书包,拉好拉链后,说:“还有,不准不接电话。”
戚知初点点头,撒了第二个谎。
--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时戚知初看到了班主任。
“戚知初,这是车票,你赶紧回家。”班主任语气焦急,推着戚知初上了一辆出租车,还往他的怀里塞了五百块钱。
戚知初不明就里地坐上回宁河镇的大巴车,还没从考试结束的兴奋里缓过来,就被林敏当头浇了冷水。
林敏把戚知楠的坟毁了。
半开的向日葵垂着头,风一吹就呈现摇摇欲坠的姿态,透着湿润的红土被翻出来,林敏被一群村民按在地上,她的碎发凌乱,对着坟墓破口大骂。
戚文东穿着从水远杉那里骗来的钱买的新衣服,喝着白酒坐在一边,哈哈大笑。
地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看着热闹,指指点点。
“疯婆子,太可怕了这家人。”
“连自己女儿的坟都要挖,简直不是人!”
这时林敏愤怒反驳道:“她不是我女儿!她是个祸害!就是她害我这么惨!害我离婚,害我老公不要我!”
人群里有人喊道:“不可理喻!”
林敏发疯地挣扎着,对着那人吼道:“你连儿子都生不出,你懂个屁!”
“疯子!疯子!”
“女的都是疯子,我家那个也是疯子!”
“我就说女的只会哭哭闹闹吧。”
人群里又响起议论,男人们站在高处俯瞰,一些女人为了拔高自己也附和着,妄图和男人们站在同一阵营,以获取庇护和尊严。
吴晓月捧着盒子已经碎裂的骨灰盒,将自己的外套搭在上面,以免风把骨灰吹散。
戚知初赶到时,警察正要将林敏带走,他跟着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警察告诉戚知初,林敏涉嫌故意破坏坟墓,要予以治安处罚十日,戚知初问才十天吗?警察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说是的。
戚知初捧着自己的头,看着地面,绝望地问能不能关久点?她已经疯了,把她关起来吧。
戚文东在旁边附和说,她真的疯了,关起来。
警察说她杀害戚知楠后就做过心理评估,是没有问题的。戚知初恳求道再做一次吧,求求了,再做一次评估。
几天后,评估结果出来了,林敏患上了严重的臆想症,治安拘留结束后,戚知初把她哄骗进津山市的精神病院治疗,费用是吴晓月帮忙代缴的。
他和吴晓月从医院出来的那天,报刊亭贩卖的《津山都市报》登载了一篇新闻。
六年前林敏杀害戚知楠的事情又被翻出来,加上她破坏坟墓的报道,一时间成了津山市热议的话题。
法律界说,农村的法律意识淡薄,应该加强普法教育。
社会学家说,林敏是万年农村妇女的缩影,她们被困在男尊女卑的思想里,十分不幸,应该提升农村男女平等的意识。
教育界说,农村地区应该加强义务教育宣传,提升农村的文化水平,对于贫困家庭应该予以更多帮扶。
众说纷坛,他们一家被当成一种极具价值的社会现象进行讨论。
戚知初和吴晓月坐在报刊亭旁边的面馆里,一起看完了报道。
不知记者从哪里搞来吴晓月的信息,她接到好几通采访电话,挂了又挂,对方仍然纠缠不休,她只好关机图个清静。
吴晓月安慰戚知初,别想太多,马上要填志愿了,好好想一想自己的未来。
戚知初说他知道,刚才只是在想有没有安全的地方寄放骨灰,他不敢放在家里,怕戚文东也发疯把骨灰扔了。
吴晓月带他去了附近的殡仪馆,不仅寄存了骨灰,还去看了墓地,但那些墓地太贵了,现在的他买不起。
吴晓月让他先别回宁河镇,镇上来了许多人,有记者,也有愤慨的陌生人。
于是,他又开始打工,买墓地的钱,林敏的医药费,大学学费,笔笔都不是小数目。
他坐上离开津山的汽车,车子驶出收费站时,Mp3的音乐切到《The Scientist》,主唱沙哑的声音唱着:
It’s such a shame for us to part
我们就这样抱憾分离
Nobody said it was easy
人人都说离别最为不易
No one ever said it would be this hard
却没人告诉我这伤心如此难以抹去
Oh take me back to the start
我想回到那美好的最初
他不止无数次想回到以前,回到一切还来得及挽回的童年。
而现实是重复而繁重的劳动,让他的生活如一潭死水,一直揣在兜里的手机,从未开过机。
---
水远杉再也没法联系上他,直到看见那篇报道,他发短信找纪月问戚知初老家的地址。
纪月问:“你去了能改变什么呢?”
水远杉没回答。
纪月又说:“戚知初是杀人犯的儿子。”
水远杉回:“戚知初是受害者的弟弟。”
纪月久久没回,凌晨才发给他吴晓月的电话,告诉他到了宁河镇可以找吴晓月。
水远杉抵达时,来宁河镇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
吴晓月告诉他,戚知初没再回来过,她也联系不上。
水远杉说没关系,他只是想来看看戚知初生活过的地方。
吴晓月把以前的事情告诉水远杉,带他去了红竹村,戚文东也不见踪影,冷清的房子伫立在田野间,院坝里有许多之前从津山市各地赶来看热闹的人留下的垃圾。
有人在墙上写下恶毒的字句,覆盖掉戚知楠小时候稚嫩的笔迹。
吴晓月和水远杉拿着工具一点一点把那些恶毒的字句擦掉,好让戚知楠的痕迹保持原本的模样。
水远杉说:“吴老师,我可以为戚知初再做点什么吗?”
老师摇了摇头,盯着墙上的字迹叹息道:“戚知楠去世后,我常常在想,当初我给她书籍,鼓励她读书走出去是帮忙还是把她推向深渊了呢?外人认为的帮忙就真的是帮忙吗?会不会是自以为是?会不会是傲慢?
我希望她离开这里,希望她不要被那些腐朽的、陈旧的、可怕的思想束缚,所以给了她那么多女性主义的书,我希望她至少思想是自由的。
可是这些自由,是否就是亲自递了一把刀给她呢?
如果她像其他农村的女孩子一样,从未奢望过一间自己的房间,从未想要成为奔跑的火光,和大家一样十几岁就生儿育女,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呢?”
水远杉一时沉默,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也试图帮助戚知初,但或许像吴晓月说的,那些帮助也许是傲慢,是自以为是。
两人把院坝里的垃圾清理干净后才离开。
离开时,水远杉给吴晓月留了电话,说戚知初如果有消息了,请给他打电话。
吴晓月只是存下了电话,并没回应他。
水远杉坐上回津山的最后一辆大巴,车辆穿梭在盘山公路上,他拿出手机给纪月发消息。
水远杉:“以前我以为你是在欺负他,后来他告诉我,是他拜托你这么做的。当时我不相信,我想如果你没有主观意愿,怎么会同意呢?秦威说有次你看着他们欺负戚知初,自己哭了。纪月,你其实并不能从这件事上获得复仇的快感吧?
今天我见到吴老师,她说她让戚知楠见到了自由的模样,但同时也朝她递了一把刀。纪月,你是不是也常常深陷自责?欺负戚知初会让你不那么内疚,对吗?你后悔过吗?后悔告诉戚知楠要反抗。”
纪月看到短信崩溃了,她不想承认水远杉是对的。
她不是沉默的帮凶,她是递刀的人啊。
如果她那时候没有摆出一副“我要把戚知楠的错误认知掰回来”的样子,事情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呢?
她没有回复水远杉。
每个人终究都只是他人的旁观者罢了。
很快,水远杉又发来一条短信。
水远杉:我不想当旁观者,你呢?
这是一封没有回应的短信,水远杉没再继续发送。
他回到家时,陈玲玲和水明宏也在,两人向他投来安慰的目光。
“联系上小初了吗?”陈玲玲问。
水远杉摇头,坐进沙发里。
水明宏问:“一直联系不上,不是没有失踪的可能,要不我回局里查一下吧。事情闹这么大,万一他想不开。”
“不用了,爸。他比我们想象的坚强多了,不会做傻事的。我刚打电话问过3班班主任了,她说戚知初刚填完志愿。”水远杉叹口气,失落道,“他只是不想接我的电话。”
半晌,他抬头看水明宏,郑重其事道:“爸,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同性恋。”他语速极快,说完后盯着水明宏。
奇怪的是水明宏竟然没有半点怒意,反而平静地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就你每次看戚知初的样子,我能看不出来?而且你二姨前段时间也和我说过了。”水明宏点燃一根烟。
陈玲玲在旁补充道:“你别怪姨,就是想着你也大了,我想先给你爸打个预防针,好让他做个心理准备。我怕你自己去说,两人打起来。”
“谢谢你,二姨。”随后,他看向水明宏,问,“你不生气吗?”
水明宏走到阳台吐出烟圈,看着客厅里陈念的遗照,说:“警察当久了会发现,做人最重要的是不要走歪路,其他都不重要了。我和你妈只希望你不违法犯罪,好好生活就行了。”
“爸……谢谢你。”
水明宏站在阳台上,看不清表情,只见夹着烟的手迟迟没再动。
半晌,水远杉把吴晓月的那番话拿来问水明宏:“你觉得当年吴老师是帮了戚知楠还是害了她?”
水明宏想了想,说:“这个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戚知楠的死不是某个人造成的。你知道为什么当年很多人都觉得她妈妈是患有精神疾病才会弑女吗?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大部分都是出身优渥的学者,他们觉得一个正常的人是不会下得了手的。后来警方对她妈妈做了心理鉴定和精神鉴定,鉴定结果是没有疾病。
我曾经办过一个诱拐案子,是一桩跨省案,在一个大山里。在那些人眼中,女人是可买卖的商品,和家里养的鸡鸭牛羊没有区别,养得越久,成本越高,所以大部分女孩子在来月经后,就会被父母、媒婆、夫家标价。
她们的父辈,她们的邻居,她们的村子,都是这样的。所以在她们的认知中,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在她们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其他选择。
戚知楠的妈妈和她们一样,她没有精神疾病,她只是被认知所禁锢。”
水远杉问:“可是为什么现在认定她有精神疾病,要把她关进精神病院。”
陈玲玲用有些悲伤的语气说:“对于一些女人来说,自己是依附于男人存在的,离婚了,意味着她不再拥有价值,所以她的精神世界崩溃了。我知道这很悲哀,但这个世界上大多是这样的悲剧。你妈当记者,你爸当警察,是想用他们的方式拯救悲剧的。”
水远杉被现实给了一记重拳,他很无助,也很迷茫,但唯有一点他十分清楚,他不想再当一个旁观者了。
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水远杉改掉津大,报考了外省的警校。
入学前的一周,水远杉收到许玮的电话。
许玮说他有个亲戚在精神病院上班,林敏在医院伤人了,受害者家属索赔了巨额的赔偿,戚知初向对方承诺一定会赔,后来就再也联系不上。
许玮问他戚知初有没有联系他,他说没有。
许玮作为曾经的班长,担心戚知初没办法上大学,让水远杉想想办法。
水远杉说,他会的。
事实上,水远杉清楚地知道,就算他帮戚知初还清这些赔偿,仍旧无法改变什么。
他想,等到他能向戚知初证明,自己不是旁观者的那天,戚知初才会真正接受他的帮助。
戚知初没有去上大学,彻底消失在大家的视野里。
水远杉也没再回过津山,没人知道他最后去了哪所学校。
他们是脱轨的平行线,短暂地相遇,又回归各自的路径。
津山一中的上课铃响了又响,新一批高三学生坐到教室里。
2006年的夏天,就这样在一场无声的战役中,结束了。
呼~校园线结束了
希望我们都不要当一个旁观者。
《The Scientist》By Coldplay 歌词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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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平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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