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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我好累 你还不能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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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敏入狱后,戚文东把镇上的房子退租,搬回了红竹村的老家。房东嫌屋子死了人,向戚文东要了一大笔赔偿,几乎掏空了当时家里的所有积蓄。
红竹村的房子外墙还保留着戚知楠当年用烧完的黑炭写下的字,戚知初和林敏从津山市监狱回到家时,戚文东不在。
林敏有些失落地问:”你爸呢?“
戚知初在院坝里清理鸡屎,回道:“不知道。”
话音刚落,屋内就传来东西砸到地面的声响,戚知初迈入屋内看见戚知楠的黑白照被摔得稀碎。
他厉声吼道:“你干什么?”
林敏作势要踩上去,戚知初眼疾手快抱起相框,护在怀里,呵斥道:“林敏,你疯了?”
林敏被戚知初的态度激怒,伸手抢相框,边抢边骂:“都怪这个祸害!要不是她我怎么会坐牢!要不是她你怎么会这样对妈妈!”
戚知初已经不是六年前的小孩了,他一手护着相框一手将林敏挡住。林敏失心疯般咬住他的胳膊,在长袖校服上印出鲜明的牙印。戚知初挣脱林敏的撕咬时,口水带出黏稠的丝线,挂在上面,悬了半天才落下去。
林敏瘫坐在地上,哭诉这些年有多么不容易,在监狱里每时每刻都在想戚知初。
戚知初没再理会她,把戚知楠的遗照放回自己的房间抽屉里,用钥匙锁起来。
堂屋里还有断断续续的诉苦声,戚知初拿出书本,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王菲的声音响在耳侧,那个不明不白的吻又浮现在脑海。
他之前费尽心思去合理化这个吻,到了此刻,却像个笑话。
水远杉说了,玩玩而已。
心里涌上一阵酸痛,他把mp3关掉,林敏的哭泣声又传来。他不耐烦地走到堂屋,看见林敏单薄的背影,把她扶起来,问:“饿了没?”
林敏泪眼婆娑看着他,点点头。
戚知初沉默着去灶里生火,不知道戚文东是不是太久没回家,橱柜里除了几个快发芽的土豆和一把面,一览无余。
他把水烧上,朝门外走去时,林敏跟在他身后问:“你去哪?不要丢下妈妈。”
戚知初丢下一句:“摘菜。”
他从地里摘了一把老青菜,回厨房时林敏正在灶台前传火。他瞥了一眼,默默把青菜洗净,然后将橱柜里的面条全部放进沸腾的锅里。
吃完晚饭,林敏总算正常了些,开始给家里做大扫除。农村的房子,再怎么清洁总是有扫不完的泥土和灰尘,到了半夜她才停下。
戚知初给她烧了热水让她洗澡,她感动得两眼泛着水光,说:“儿子,我就知道你是爱妈妈的。”
戚知初没有回答,他之所以一直守着林敏,只是担心她再发疯扔掉和戚知楠相关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戚文东醉醺醺地回家,戚知初发现他脸上有些刚脱痂的伤疤,便问:“你脸怎么回事?”
戚文东指着那些伤疤,问:“这个?”
戚知初盯着他,算是默认。
戚文东“嘁”了一声,说:“你同学打的。”
戚知初不关心他为什么挨打,而是激动地走过去质问他:“你去骚扰我同学了?”
“什么骚扰?叙旧懂不懂?”
“你找谁了?”戚知初再近一步,睨着他。
戚文东突然哼笑一声,道:“看来是那个贱妮子包养你了啊。”
戚知初明白过来戚文东找了纪月,嫌弃地看了眼他,道:“活该。”
林敏从厨房走出来,笑盈盈地走向戚文东,亲昵地喊:“文东,你回来了啊。”
戚文东先是表情一滞,随后认出来面前的女人是他曾经的妻子,他有些不悦地后退半步,问:“怎么就出狱了?”
戚知初不想与两人多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屋外很快传来争吵,林敏哭哭啼啼地控诉戚文东不是人,要抛弃她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班主任打电话给吴晓月,两人轮番催促后,戚知初才回津山一中。
到津山的时候是晚上,晚自习的时候,许玮偷偷告诉戚知初水远杉每天都来骚扰他,说找不到戚知初。许玮每次都告诉水远杉不清楚,但水远杉似乎不相信,有次差点把许玮打了。
戚知初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划出长长的黑线,他不想再陪水远杉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了。纪月也已经保送了,不经常来学校了。
水远杉没有游戏对手了,应该也不再需要自己去当他们幼稚的争夺游戏的战利品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高考,家庭,以后的学费。他分不出更多心思去处理他和水远杉的事情了。
他从水远杉那里借了一小段轻松的时光,水远杉也从他身上获得了乐趣。
算起来也是两不相欠。
许玮还在旁边问下课要不要去找水远杉,然后又自顾自地说算了,不用去找水远杉了,反正每节课下课水远杉都会来3班一趟。
果不其然,下课铃刚想水远杉就出现在3班的后门。
他像往常一样失落地朝3班的教室里瞅了瞅,刚收回目光就反应过来,逆着出门的人群朝里冲。
“戚知初!”水远杉捧着戚知初的脑袋左瞧右看,满心欢喜道,“你这几天去哪里了?电话也打不通。”
戚知初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推到水远杉面前,说:“没电了。”
水远杉接过手机,按了下开机键,的确没电了,他有些不满道:“下次记得充电,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有多担心,还以为……”
“不用了,还给你。”戚知初埋着头平静地说。
水远杉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还给你,还有这个mp3,还有这些钱,应该还差一点,等高考完我再补给你。”戚知初手上的笔没停下,还在继续写作业。
水远杉握住他写字的手,迫使他抬头对视,“戚知初,你什么意思?”
戚知初挣脱水远杉,继续写着,“水远杉,你能别烦我了吗?”
“你嫌我烦?”
“对。”
“是不是纪月又说了什么?”
“没有。”
“那是许玮说了什么?”
“没有。”
“那为什么?你一声不响消失几天,回来就还我东西,究竟什么意思?”
“我累了,行了吗?”
戚知初的声音很大,周围的同学转过身看了几眼,又暗暗收回目光。时间紧迫,已经没人想在别人的八卦上浪费时间了。
水远杉焦急地问:“你是不是不想给我补课了?没关系,那就不补了。”
见戚知初不回答,他又问:“还是说你不想去兼职了?我早就说了高三就不应该去了,你这样是挺累的。”
“明天就给科学馆说你不去了,怎么样?”
“戚知初,你说话啊,你怎么了?”
“戚知初……”
上课铃响了,戚知初冷冷地说了声:“上课了,别打扰我学习了。”
戚知初又把桌上的零钱、mp3、手机往水远杉的面前推,水远杉装作没看到,起身走出教室,刺耳的铃声催促他上楼,他在后门站了一会儿,见戚知初没有回头送他的意思,才恹恹地离开。
后来几天,下课铃一响,戚知初就会离开3班教室,躲着水远杉。
他不懂水远杉为什么还没玩厌,吴晓月的一通电话,将他从这种猫鼠游戏里救出来。
林敏和戚文东打架,两人被带到派出所了,吵得不可开交,实在没办法只能打电话给他,希望他能回家劝说下。
林敏和戚文东对坐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戚知初进门时,戚文东正抄起拐杖作势要打林敏,而林敏见戚知初来了,立马跪倒在地,哭天嚎地咒骂戚文东不是人,在外面包养小三,给小三花钱。
戚知初背着书包,从里面摸出皱巴巴的20块钱,疲倦地说:“就这么多,拿去吧。”
林敏挥开戚知初的手,说:“我不要你的钱。”
随后指着戚文东骂:“他把钱给那些贱婆娘,都不给我,过不下去了!”
戚文东刚要起身,就被旁边的警察按下去,他怒不可遏地对林敏喊:“我要和你离婚!你个杀人犯!”
林敏尖叫着爬起来,踩到桌子上,朝戚文东扑过去:“我给你生了儿子,你敢和我离婚!我要杀了你!”
戚文东像是为了刻意激怒林敏,再次吼道:“你看你这个杀人犯,刚出来又要杀人!警察,这个婆娘疯了,快抓她。”
两人又扭打在一块,拉架的警察被抓伤了,他们喊戚知初帮忙,戚知初坐在凳子上心如死灰地看着混乱的局面,转身离开了派出所。
再次回来时,他拿着一把水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大声吼道:“打,继续打,一起死好了。”
林敏和戚文东齐齐看过来,林敏在桌子上跪着爬过来,泪流满面哀求道:“乖乖,把刀放下,快把刀放下。”
戚文东轻笑一声,说:“死吧,都死了。你生的都是疯子。”
林敏把头磕在长长的调解桌上,一个劲哭着:“乖乖,妈妈错了,你把刀放下。”
戚知初看着面前的两人,那一瞬间他听见戚知楠在耳边说:“你不能死,戚知初,不是答应了我要好好活着吗?你死了他们这出好戏就没观众了。”
戚知初把水果刀朝自己脖子用力一推,皮肤被划破,鲜血流出来。警察试探着朝他走来,他警惕地再次用力,血流得更快了。
吴晓月收到消息跑到门口,说:“戚知初,别冲动。”
戚知初转头看她,绝望地哑着嗓子说:“吴老师,我好累。”
吴晓月慢慢走近他,安抚道:“我知道,我知道。戚知初,你答应过老师,要帮姐姐完成她的梦想,你还不能死。”
吴晓月没有说你不能死,而是你还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是的,他要考津大,他要完成戚知楠没完成的事情。
所以还没能死。
戚知楠的声音也在耳边继续劝诱他:“吴老师说得没错,戚知初,你不能死。”
“可是我好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以为姐姐是爱我的,我以为他们也是爱我的,我以为他也是喜欢我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吴老师,我做错了吗?”
戚知初的眼泪划过脖子,混杂着血珠汩汩流下,他站在调解室里,像一尊随时可以碎裂的冰雕。
吴晓月再次靠近他,说:“你没有做错,不是你的错。”
“真的吗?”他握着水果刀的手更加用力,模糊的视线里吴晓月还在安抚他没有错。
一旁的警察见他松懈下来,趁其不备扑过去夺掉他手中刀。吴晓月冲过去帮忙控制住戚知初,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让他想到小时候戚知楠也是这样安慰他,哄他睡觉的。
眼泪决堤地奔流而出,他低声地对吴晓月说:“吴老师,我好想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