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乱葬岗 终章 暴风雨前的 ...
-
从零散的话语之中,苗聆泉大概了解到,祁连村的宴席与其说是送仙宴,不如说是杀仙宴,愚钝的村民相信吃了仙人的肉能去百病,延长寿命,更有甚者得长生,从而将仙人杀了,食其肉,啖其血,敲其骨,吸其髓。
更夸张的是,这位随时飞升的佛修竟然真的陨落在村民手中。
一具完成的尸体转瞬间化为白骨,从苗聆泉等人的角度看去,这群村民吃一口肉,他们身上便少一块肉,但他们毫无所觉。
这场面看在冯嫣眼中十分惊骇,忍不住啊了一声,这声音本该只有苗聆泉几人听到,但躲在角落簌簌发抖的阿依似有所觉,扭头看向大门。
“冯姐姐?”阿依呐呐喊了声,似是不敢相信一般,突然手中分到的肉块被他人抢走,狂塞入口中吞咽下去。
“村长,不够分啊!”有村民大喊,不知是谁起的头,不够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老者白眉一凛,重重敲了下拐杖,道:“急什么?还有!”
说罢,只见他招了招手,另外一人被抬了出来,这回并非是被肢解的尸体,而是货真价实的活人,身着青蓝色道袍,道袍上十分朴素的打了补丁,面容姣好,宛若三十余岁的贵妇人,四肢被绑在木板上,紧紧闭着双目,生死不知。
“师傅!”冯嫣见状顿时瞪大眼睛喊了一声,随后立刻冲了出去。
“冯道友!”周元南来不及阻止,看了看众人,咬牙追出去。
冯嫣跳入村民之中施展法术,将捆住蓝衣女修的绳子割开,闪身一跃将蓝衣女修抱在怀中又飞落在阿依身旁的空地上,伸出两指去探蓝衣修士的脖颈脉络。
还在跳动,只是暂时昏迷了过去。
冯嫣舒了口气,随后大怒:“尔等蝼蚁,竟敢抓我师傅,你们受死吧!”
她手上掐了复杂的法诀,乌发无风自动,周身气势凌厉,村民一开始还有些怔愣,随后见她乃修士,纷纷害怕躲到一边,然而为首的老者瞥了她一眼,老神在在站着,直到法术成后,往他们身上攻击。
法术穿身而过,不曾对他们造成一丝伤害。
老者含笑看她,声音宛若地狱中响起来的一般,眉宇狠戾,混浊的双眸涌出贪婪,黑瞳竖立起来,宛若兽瞳。
“又来一位修士,闻着竟然挺香的,想必身上的肉好吃极了。”
祁连村的村民乱成一锅粥,听了村长的话,竟然安静了下来,发觉她施展的术法对他们无效之后,视线汇聚到她身上,无一例外的是方才兴奋神色。
又有得吃了。
众人拿起刀器锄具纷纷围了上去。
打了好一阵,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几人纷纷出去相助,苗聆泉发现他们身上所学的一切术法,好像对这群村民一点用处也没有,反而他们的攻击却是实打实的,能对他们造成伤害。
“冯姐姐,小心!”
有一人举着锄头要从冯嫣背后偷袭,阿依见状立刻出声,下意识挡在两人中间,那尖锐的锄头不偏不倚砍进她的胸膛,从心脏的位置穿过......
“阿依!”
冯嫣扭头看去,只见大量的鲜血从阿依身体中涌了出来,像是要流干一般,她瞬间苍白了脸色,钻心的疼痛袭击到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恍惚之间,她脑海中不断有画面浮现,记忆有些许的错乱。
冯嫣想为她堵上胸口的血窟窿,但疗伤的法术在她身上根本没用。
“姐姐,我想起来了,他、他根本不是村长。”阿依唇角涌出鲜血,看向在村民身后的老者,失去光彩的眼瞳透漏出些许迷茫,随后又清明了起来,“他、他是佛......”
话未说完,子时到,换新日,黑漆漆的天幕翻出一轮明月,皎白的月光照拂在寺庙之处,寺庙的建筑渐渐展露了出来,重重梵音像水波纹一般响了起来。
奇怪的是,梵音应当是悠扬、清净的,在佛语中,梵音乃佛、菩萨的的声音,具有五种清净相:正直、和雅、清彻、深满、周遍远闻,听在耳中当是宁静安详的,将心中的一切焦躁杂念通通消散,但这响起的梵音,仿佛变了调一般,虽有佛音九成相似,却无端刺耳。
天幕飘来诡异紫云,云纹为黑色,密密麻麻仿佛苗聆泉见过的魔纹。
过了子时十二,三言佛师的佛言会正式开始了。
寺庙金光闪闪,在冷白月光的照耀下圣洁得如同佛祖座下的莲花,佛音淼淼,寺庙之中恍然有木鱼声传出来,突然一声清脆击打木鱼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像是落在诸位天灵盖上一般,声若洪钟的嗓音响起——
“诸天佛祖在上,今日三言的佛言会,便讲讲,什么是佛心。”
金光扫过,祁连村的表象像一块幕布,被无情揭开,在这层表象之下,这群村民打是深埋在底下的森森白骨,腐肉粘连着经脉连在骨头上,骨节咔吱作响。
“我、我怎么了?我为什么会变成这般模样?”有人想问,但随着白骨化,最终只有头颅的上下两块嘴巴的骨头碰着,没人回答。
“佛说:‘即心即佛’,识自心而辨性,良善者见事皆为好,性阴者见事皆为恶,有因有果,我却不然......”
随着三声木鱼声落下,祁连村的村民皆化为白骨,生前种种化作一幅幅画面回放,为人处世有善有恶,善中带恶,恶中存善,最惊世骇俗之事便是如同今夜一般,将一位佛修生吞活剥。
组织的人,赫然是祁老头。
是了,祁老头才是祁连村的村长。
他并非遭村民排挤的老人,甚至育有一子,儿孙则是祁四狗,阿依才是村落中被排挤赶到山洞的人。
当年他得了一种酒,修士喝了能修为暂失,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祁老头在这穷神恶水的祁连山大半辈子,身上背负的人命不计其数,临到寿命尽头,却害怕了起来。
他想要活得更长久。
于是他生出了一个念头,将修士杀了,吃了他们身上的肉,兴许能延长自己的寿命。
说做就做,他鼓动了村民,将修士骗到此处,哄修士喝下酒后,将修士像牲畜一般肢解,食用了他们的肉,甚至为了安抚心中的不安,修缮了一处寺庙。
他们的所作所为,并非没有反噬,不然祁连村也不会成了荒村。
一切种种本该在他们死后掩藏,但三言佛师来了,佛言会便开在了此处。
咚咚咚!
木鱼又响了三声,苗聆泉看向白骨之后的老者,他拄着拐杖,敲击了地面三次。
空月剑直直冲向那位老者,剑气有破空之势,只见老者举起拐杖,拐杖底部的平面刻有密密麻麻的经文,发着淡淡的金光,木头的拐杖坚不可摧般,和空月剑交锋发出唰的一声。
“三言佛师果真不同凡响,出场的方式都与常人不同,遮遮掩掩,还以为是哪条老鼠在过街。”苗聆泉讽刺道。
闻言,老者并不生气,右手缓缓举起道胸前,做出无畏印,道:“阿弥陀佛,几位施主也是来参加佛言会的吗?”
“你看我们像吗?”周元南开口说道。
“来者是客,既然来了,听了再走吧。”
老者白骨的脑袋掉了下来,之前在汤锅之中烹制的脑袋飞过去安上,白骨迅速生肉,单薄的身躯膨胀了起来,白光一闪,眼前是位俊秀的光头佛修。
佛修的眉宇中间落了一颗红痣,红痣之中又点了一笔黑墨,虽表面温和正派,却有说不出的违和。
苗聆泉对这股气息不算陌生,她细细看了两眼三言佛师,嗤笑道:“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三言佛师竟然入了魔,不知崇拜你的佛修知道了,该是什么心情?”
三言佛师并不恼怒,微笑道:“他们不会知道。”
说罢,金顶红墙的寺庙眨眼间变成了烈狱景象,佛堂消失不见,佛祖化作神魔,双眼微微睁开,垂眸俯视众人,唇角微微翘起,本该悲天悯人的姿态变换为俯瀚众生蝼蚁在万苦中挣扎,又似三岁稚儿般还未懂生死,便随手碾死地上蚂蚁。
在佛堂之中打坐的诸位佛修,猝不及防遭受袭击,有些来不及反应便身死道消,有些则修为不够看,因此折损,其余佛修还能挡住一时,但掩饰不住内心的惊骇。
死去的佛修不知受了什么攻击,倒地之后化作白骨,魂体与修为皆被佛像吸走,燕杞看了半晌,道:“原来乱葬岗是你在捣鬼。”
乱葬岗中有魂魄莫名其妙失踪,燕杞与葵躍查了多日,甚至怀疑是幽冥深渊的妖兽作祟,没想到其中竟然有佛修的手笔。
“祁连村村民罪孽深重,佛言会是为他们而开,洗清罪孽,偿还因果。”三言佛师道。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将这些大师骗来?”苗聆泉指出其中不妥。
只见三言佛师微微一笑,眉间的红痣有黑墨流动,他双眸微微眯起,道:“贫僧在元婴期卡顿许久,几日前算了一卦,只差些许修为便能晋升化神期,因而需要诸位道友相助。”
三言口中所说的相助,便是吸食佛修体内的修为与魂体,又造出祁连村罪孽深重的昨日之景不断重复着,削着他们的魂魄,以此达到渡化,杀修士是祁连村的因,三言的佛言会则是他们的果。
“天悟!”
天觉响起一声爆喝,祭出法宝权杖,两臂在背后伸出,一头四臂,掐诀念咒,浑身翠绿的孔雀显现在他身前,仰起脖子高昂,驱散周围浓重黑气。
天觉修的是金刚佛,金刚佛乃孔雀大明王,是传说中的佛母。
三言佛师境像一破,法术便起了作用,眼看诸多佛修与那三米高神魔像争斗,死的死,伤的伤,苗聆泉与吕载云跳入战局之中救人。
冯嫣护着阿依与她师傅,周元南则上前帮忙。
燕杞脚下生出千百白骨,森森阴冷气息宛若尸海中而出,葵躍从她怀中跳了下来,化身为人,手中拿着一面幡旗左右晃着,厉鬼在其中若隐若现。
“起!”
燕杞踏出一步,右手化出金戈长枪,她眼神阴鸷,身上气息陡然变了。
她作为鬼将军,身上背负的人命千条万条,又在浓厚深重的怨气之中侵淫上千年,与水潭之中不成气候的鬼身大不相同。
随手一招,便有千军万马响应她的召唤,倒地的白骨再次站了起来,此时三言变成了攻击的对象。
一双巨大的佛手将白骨扫开,三言佛师的双目紧紧盯着燕杞,道:“若你早早出现,我便也不需要这些佛修来了。”
葵躍闻言怒气大涨,手中的幡旗越摇越快,厉鬼从中飘了出来,尖锐的十指刺向三言。
“呸,就凭你,也敢觊觎我的人!”葵躍炸了毛,破和尚这话明显就是想吞了燕杞。
也不知三言的修为到底在何种地步,明明只是元婴期罢了,在燕杞手下竟不落半分,一来一往打得十分激烈。
观苗聆泉与吕载云这边,不知三米高的佛像有什么来头,竟然伸出千手,幻化出千面,一团团黑气不断往但他们身上袭来,两人助天悟脱困,又将昏死过去的佛修拉出战圈,设下防御阵法。
天觉一身袈裟破碎,他使的金刚佛消耗灵气巨大,此时他额上已经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背后的两双手也渐渐变得虚幻起来。
“大师小心!”吕载云手持空月剑,斩断从背后袭击的观音手,谁知四面八方袭击而来更多的观音手。
“师尊,抓住!”
苗聆泉不知从何而来的飘带,灵力灌入之后活了过来,蜿蜒朝吕载云飞去,后者左手伸出,飘带便缠绕住他的手腕,吕载云双脚一蹬,飞上半空。
苗聆泉手上用力一拉,以自身为支力点转了好几圈,吕载云顺着力道将四面八方的观音手尽数砍断。
但一手生百手,砍不尽,杀不完。
不知是哪来的魔气支撑着佛像这般诡异,吕载云投掷出空月剑,一剑化十剑,无数道剑气飞驰而去,魔佛像被刺得千穿百孔,突然爆喝出一声妖兽嘶吼的声音。
苗聆泉余光一扫,在扬起的灰尘之中看见魔佛坐下露出阵法痕迹,飞身过去想将佛像推开,佛像重入泰山,没有丝毫移动。
天觉见状飞身到苗聆泉身侧,道:“苗道友速速让开!”
说罢,他运起周身真气,法衣被周身肌肉涨破,四肢手臂肌肉扎实,四掌覆盖在佛像之上,猛力一推,巨大的佛像缓慢挪位,直至露出佛座底下完整的法阵。
是压阵,但又不像。
法阵中间有莲花玉简形状的痕迹,却不是凹糟,在印记之中,好像还连着另外一个法阵,滚滚的怨气似乎从中涌了出来。
“原来如此。”燕杞瞧见,声线平淡道,“你将乱葬岗的怨气偷了过来为你所用,脑子倒是挺聪明的。”
话音一落,燕杞将长枪投掷过来,枪头直直插入阵法中心,莲花玉简形状的痕迹宛若一块镜面,噼里啪啦的声响一处便碎了。
三米高的佛魔像也同样出现裂痕,随后化为尘土落了下来。
三言面色一变,含笑的面容终于无法绷住,祁连村的幻象尽数破除,没了怨气做支撑,他元婴期的修为在燕杞面前便不够看了。
燕杞眉眼一挑,长枪飞回她手上,与三言对战,很快砍断他的双臂,鲜血淋漓。
异变横生,三言败阵之后,本该死于燕杞长枪之下,空中却飞来两枚飞针,飞针的另一头连着银白色的玄线,一女子脚尖抵在玄线上飘然滑落,双手牢牢抓住三言双肩,转身欲逃。
这女子苗聆泉和吕载云都见过,她原本是绣庄宗玉竹长老的大弟子朗昭。
这段时间朗昭不知如何修炼,修为竟然跻身伪化神,面容魔纹十分邪气,她看向苗聆泉与吕载云,淡笑道:“两位仙长,我们又见面了,我虽想与你们相聚一番,但有要事在身,无奈只能先走一步,告辞!”
“别想走!”葵躍将幡旗往空中一扔,无数怨鬼飘出,吕载云同样操控着空月剑狠狠刺去。
朗昭丝毫不怕,但因为手上有位受伤严重的魔佛,闪避有几分狼狈,她贝齿一咬,道:“呆子,你还想躲多久,赶紧出来帮忙!”
她的话说完,本来昏睡不止的祁鱼体内站起一人,红衣黑发,正是俞枫。
俞枫摸了摸鼻子,仿佛手足无措的孩童,脸上却是散漫的笑:“你叫我出来这么早做什么,我还没看够呢!”
朗昭瞪了他一眼:“赶紧帮忙!”
俞枫“啧”了一声,施展法宝,半空中撕扯出一个黑洞,朗昭身形一闪钻了进去,俞枫向苗聆泉与吕载云招了招手,“下次见了!”
黑洞消失不见,连同寺庙、白骨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祁连山恢复了原本的景象,红日从大山的一头缓缓升起,驱走了夜里的寒意,一切重归宁静。
到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长长久久的安宁,谁也不知道,只有那股血腥味萦绕在鼻尖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