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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乱葬岗7 缈缈钟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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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顶红墙的寺庙像是忽然从地里生出来的,拔地而起,与周遭的一片格格不入。
山石崚峋,荒木丛生,脚底下到处是碎石,坑洼不平,跟随在燕杞身后走着,目光所及之处是残破不堪的房屋,破败的墙体,倒塌的大门。
从他们这个角度看去,那处裸露的小屋以前是拿来当厨房的,灶台方方正正垒砌在一角,灶台上架着的铁锅满是赤褐色的铁锈,柴木凌乱散落在地,灶膛之中还有未烧尽的柴火,还闪着星星点点的星火苗子,缕缕细烟从灰烬之中飘了出来。
几人立刻意识到这里曾有人生过火,就在不久前。
难不成是三言佛师?
苗聆泉走近去看,只见那生锈的铁锅之中还淌了些水,底层用了几根简单的树枝抵着,成了一个简易的锅架子。
一看就知道曾经有人使用过这个灶台,生火做食,细闻之下,还能在空气中闻到一股腥臭的味道,像是没刮鳞或是内脏清理不干净的鱼,急急上锅蒸了。
既然如此,这位生火做食的人,必定不是三言佛师了。
且不论三言佛师已经可以辟谷了,再者出家人慈悲为怀,不沾荤腥。
那些个寺庙之中打坐的佛修更不会是他们吃的了。
也就是说祁连村除了佛修与他们之外,还有其他人。
这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潺潺水声传入耳中,这附近有一条江河,这让苗聆泉再度想起天觉大师说的祁连村的来由。
祁连山中的江河乃仙人施法挪来,救这一方百姓。
“火刚灭不久,这个人走不远,我们沿着江河找找。”苗聆泉道。
“好。”
六人分了几个方向一同去找,苗聆泉和吕载云做一组,循着水声而去,不出片刻便看到滔滔不绝的河水,从上流汹涌而下,激起千层浪花,雪白的水沫子散在空气中。
“师尊可觉得这三言佛师蹊跷?好端端的来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开佛言会,真叫人摸不着脑袋。”
苗聆泉道,还未等吕载云开口,又继续说,
“莫非是要来渡乱葬岗那千百万的怨魂?若是渡成功了,这可是天大的功德,何愁成不了佛。”
“说起来三言佛师的佛言会,居然没有小礼品回赠,实在寒酸了。”苗聆泉转念一想道,“我还是第一次没有小礼品的佛会。”
“你很缺?”吕载云狐疑看她,似乎在辨别她这话是真是假。
“有总比没有好。”苗聆泉瞧吕载云这副正经模样,勾笑逗他。
“……你有我在,要什么没有?”
吕载云在心中反思自己为人师表,出手阔绰,平时虽嘴上对苗聆泉略微埋怨,但灵石与其他资源从未短过她,怎的还贪图起来这点小便宜?
难不成是不够?
“你需要何物,我给你便是了。”
说着,吕载云打开乾坤袋往里面翻,宽阔的衣袖将一枚金珠扫落出来,在地上咕噜噜滚动两下,掉入河水中……
就在这时水中极快游过一道身影,矫健若游鱼,水性极好。
苗聆泉眼疾手快,立刻掐手施诀,激流卷起了几道麻绳大小的结实水流,在水面之下飞闪探去,将水性好的人结结实实缠了两三圈,举出水面。
“噗!”
这人呕出清水,此时浑身湿透,身形瘦长,一张脸瘦出了颧骨,看起来是许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就算被捆住,行动受阻,但他手上仍旧紧紧攥着那枚金珠子。
“放开、放开我!”
声音清亮又嘶哑,似在变声期,是个十几岁的男孩。
“想让我放开你,可以,但我问你什么,你都要据实相告,如此这般我就放开你。”苗聆泉道。
“凭什么!”男孩倒也不怕,一双初生不怕牛犊的招子不屈地看她。
“就凭我现在抓住了你,还有你手上这枚金珠子可是我们的。”苗聆泉眯眼一笑,透出几分危险,“不回答,那你的命在不在就另说,若据实回答,我不仅放了你,金珠子也给你了。”
“真的?”男孩闻言,将金珠攥得更紧,眼睛发亮。
“自然,我从不说谎。”苗聆泉张口就来,吕载云偏头看了一眼她,并未点破。
“好,我什么都说。”男孩道。
“首先你何名何姓,为何来祁连村?”
“我叫祁鱼,这里是我原本的村子,父母葬在此地,我来这里为了将他们的坟迁走。”祁鱼道。
“你离开祁连村多久了?”苗聆泉问道。
“有五年了,我十岁就出去讨生活了。”
“既然要迁坟,为何五年后才来?”
苗聆泉疑惑,心想早不迁坟晚不迁坟,偏偏赶上这个时候,怎么想都挺可疑的。
闻言,祁鱼抿了抿唇,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说道:“我娘亲是京城人士,家中犯事被连坐,逃到了这里,我父亲祖祖代代都是祁连村人,死后葬在此地,两个月前父母二人托梦给我,说祁连村有仙降临,叫我速速回村,后来每夜他们都入梦,从一开始的欢欣变为恐惧,夜夜叫我回来,将他们的坟迁走,救他们脱离苦海……我这般说你们可能不信,但……”
“信,我们信!”苗聆泉斩钉截铁道,“细说细说,你父母在梦中是如何说的。”
祁鱼这番话曾和亲近的工友说过,但他们都不信,纷纷道他胡说八道,年长者见多识广,则是私下嘱咐他子子不语怪力乱神,鬼神之事莫要去管去论,怀着敬畏之心保持距离为好。
可那是他爹娘,祁鱼日日梦见他们哭诉,心有不忍,最终还是回祁连村一趟,打算先把骨灰拿出来。
如今苗聆泉言之凿凿说信他,祁鱼就应她说的更详细些。
“刚开始他们在梦中道祁连村有仙人,他们夜夜待仙客,敲锣打鼓,每家每户出吃食,生怕怠慢了仙客,还叫我多烧些纸钱给他们。”
“后来不知怎么的,我爹娘在梦中愈发虚弱消瘦,魂体变得虚幻起来,曾有一度站不起来,道那仙人是伪仙,并非真仙,叫我快快回来将他们的坟迁走,我娘想落叶归根,希望我能将坟迁到京城,而这金珠子足够我在京城买一块好地了。”
在修真界,因渡劫方式的不同,有伪仙真仙之分。
真仙则是修士勤修苦练,走自己的道,靠着真本事渡劫成功后得天地认可,飞升成仙。
伪仙则是修士借助外力,例如丹药、强灌的功法、或是另辟蹊径吸入的修为,将力量稳固在一定的境界,寿命与真仙比齐,但境界修为却远不如真仙,不受天地认可,甚至想方设法屏蔽天机,不肯接受渡劫,这种人便成为伪仙。
伪仙终其一生无法飞升,因实力与境界无法匹配,天劫一旦落下来,只怕第一道都无承受。
“你来祁连村几日了?”苗聆泉问道,“可曾见到怪异之处?”
祁鱼目光投向那金顶红墙的寺庙,努了努嘴,“最怪异的就是这个寺庙,以前根本没有,还有你们这群人,来到这穷地方,脑子多少有点问题。”
他也是敢说,丝毫不怕。
也是,他胆子若是不大,见到这副怪异之景,早就逃了,又何必在村中流连,住着不避风的破屋子,吃着泥腥重的河鱼。
苗聆泉挑了挑眉看他,并未生气,“寺庙如何出现,你可看见了?”
祁鱼摇头,“我一觉醒来,就凭空出现在这里了。”
苗聆泉:“可曾见过其他人?”
祁鱼想了想,道:“见过一人,是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仙子,不过她走进寺庙之后,再也没出来。”
苗聆泉与吕载云对视一眼,方才入寺庙之时里面空无一人,祁鱼口中的仙子更是没有任何踪迹。
“会不会是冯道友的师傅?”吕载云道。
“我将冯道友叫来。”
苗聆泉匆匆去找了冯嫣,六人再次聚集,这回祁鱼知道怕了,主要是燕杞站在他身前,默默注视着他,明明气势并不逼人,神情也称不上凌厉,但祁鱼心中却无端生出恐惧。
祁鱼又将方才说给苗聆泉和吕载云二人的话复述了一遍,冯嫣具体问了他见到那仙子的模样特征。
“那时天色很暗,我并未看清仙子容貌,只知她气质卓越,不似常人。”
修真之人大多气质卓越,算不得什么特殊的。
“还有吗?”冯嫣一双桃花眼透亮地盯着他,祁鱼哪里见过这么美而清丽的女子,当即心砰砰直跳。
深想了片刻,祁鱼“啊”了一声,道:“那仙子虽气质卓越,但身上所穿的衣物,似与我的不同,好、好像比我的衣服还多了几个补丁......”
冯嫣柳眉一展,惊喜道:“是师傅没错!全门派之中只有她穿得最寒酸。”
“......”
天宝派真有这般穷吗?竟然连衣衫都要打上补丁?
苗聆泉现身说法:是的,拮据的时候,真就一件衣服都不舍得买。
按照约定,苗聆泉收起术法,缠绕在祁鱼身上的水绳啪的一下全数散成水滴,祁鱼屁股正正落地,呲牙咧嘴爬了起来。
“你爹娘坟墓在何处?快快去找了,然后离开此地。”吕载云道。
吕载云面冷心热,明明用这一枚金珠得到祁鱼口中的信息之后,可以全然不管他,但最后还是打算帮他尽快了结迁坟的事,离开这个地方。
苗聆泉挑起的眉眼带着些许轻佻,低笑一声,自然而然接过他的话:“我们来帮你。”
祁鱼闻言面上浮现喜意,继而又有些苦恼,道:“因为这座寺庙突然立起,这块地本来该是我爹娘的坟所在的地方,如今被寺庙占了,我也不知道在何处了。”
听了他的话,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也没本事让这座寺庙消失,又怎么帮忙找坟?
苗聆泉道:“不然你先出去躲一阵,待此地事情了了,再回来迁坟,如何?”
祁鱼坚定道:“不行,店铺快来一批新的货了,掌柜的就给我几天的时间,若我这次回去还想再来,只怕工钱都要扣没了。”
“那我多给些钱财你,权当做补偿。”苗聆泉道。
“不行,我是个有原则的人,多一分我都不会要的!”祁鱼义正言辞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实在不行就把这小子丢在这里,别管他就是了。”葵躍不耐道,尾巴甩来甩去。
突然之间,寺庙响起撞钟声,缈缈钟声穿过山谷,浑厚而深沉,钟声之中响起念经的佛语,仿佛佛光普照一般,令人不由心神宁静了下来,再看这突兀立起的寺庙,宛若遗世独立的极乐世界,众生芸芸,众生平等。
葵躍安静了下来,心中的浮躁尽数散去。
而祁鱼更是夸张,听了这佛音钟声,磕上眼睛,竟然就这样倒头睡了过去,呼吸均匀。
吕载云:“......”
钟声一直有规律响动着,忽然略微急促了起来,天空中百鸟于日暮之前归巢,盘恒的雄鹰嘶叫一声,扑棱着翅膀逃也似的飞走了,像是身后追了凶兽。
苗聆泉道:“我们先回寺庙。”
冯嫣指着倒地不起的祁鱼,问:“他怎么办?”
从祁鱼的话中,他不曾进入过寺庙,想必在寺庙外也没什么危险,且那处破烂的房屋有居住的痕迹,苗聆泉将人抬了进去,又用灵力烘干他的衣物,身上盖了干草。
“好了,就这样吧。”苗聆泉拍拍手。
随后几人回到寺庙中,在他们踏入的那一刻,缈缈钟声骤然停了下来,而佛堂之中也再次多了六个蒲团。
她猜得果然不错。
撞钟是寺庙之中最常见的行为,在佛法之中,寺庙撞钟是向信众宣告佛法之声的象征,但同时也承担了报时、号令、警觉自身修行的意义。
方才钟声响起,百鸟归巢,在苗聆泉看来,这更像是有报时、警觉的含义。
对野兽来说,巢穴是最安心的居所,既然在同一时刻归巢,说明它们察觉到了某种危险,提前归巢。
而对他们这些修士来说,他们的“巢穴”又是何处?除了眼前这金碧辉煌的寺庙,苗聆泉想不到其他,而祁鱼本就是祁连村的人,他的“巢”就是那些破烂不堪的房屋,毕竟这是他曾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