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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秘密 ...


  •   大概夜晚十点后,天色愈发暗沉。
      街边整排路灯,连跨河桥下的水潭都照不清的时刻,檀樾带着裴确离开了四季云顶。

      他们沿着来时路往回走,直至宽敞明亮的路面逐渐坑洼不平,鼻息间同时闻见河腥气,裴确知道快到弄巷口了。

      她忽然转过身,三两根手指在背后轻轻勾成一个扣,拦在檀樾身前,低头呢喃:“......我已经到家了,你也快回去吧。”

      檀樾在原地顿住脚,抬眼,目光越过裴确落满昏黄路灯的头顶,向她身后望去。

      一片模糊不清的漆黑里,他认出了那个熟悉的下坡。
      它的尽头实在太暗了,一点光亮都没有。仿佛水底危机四伏的暗流,住着随时会苏醒的野兽。

      “可是——”
      他不放心裴确一个人走进去,还在犹豫时,胸口处猛地顶来一道推力。

      “你快走吧,回去...晚了,会被妈妈...发现的!”
      裴确用尽浑身力气将檀樾往外推,嗓音像断续蚕丝,却又十分坚持。

      一直到那抹漆黑被远远甩在两人身后,檀樾刹住脚跟,单手圈住裴确顶在他胸口的手腕,挪到右侧肩窝,眉心微蹙,满脸无奈地唤她,“醒醒......我不怕黑。”

      裴确被夺了力气,双颊憋得绯红,半晌才喘着粗气抬头。

      四目相接,她看见檀樾那双方才在黑暗中淡去的琥珀色瞳孔,在被她推出下坡入口后终于又重新亮了。
      她缓吐一口气,挣出手腕,头偏向一边低声解释,“你不能去那样的地方。”

      作为始终被塔尖上的人俯瞰的另一方,裴确心里也有阶级观念。
      只不过和别人不同的是,她心里所认知的阶级观念,放在她身上,叫自知之明。

      但有的人生来就该是干净的,让人不忍心往他身上沾染任何污点。
      比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檀樾。

      在从檀樾所身处的云端一步步走下来前,裴确从没觉得自己生活的弄巷有多不堪。

      可现在,他们各自生命带来的裂痕像一把风干后的刀,在脚下划出黑白分明的界限,横亘在两人之间。

      难以跨越。

      “明天见。”

      短暂僵持中,裴确趁着檀樾不注意,抛下一句道别后匆匆返身。
      她一头扎进那抹黑暗里,借由下坡俯冲惯性一路跑回家。

      躺在那张断了半截木板的铁丝床上,四周寂然。
      她心里那座鼓风机已经不转了。

      双手捧在胸膛,裴确轻轻阖上眼,坠回沉重的现实。

      -

      隔天,裴确再次攀上那条笔直长坡。
      眼中的巨型雕塑愈来愈清晰时,她正抬腿往桂花树的方向走去,忽而想起昨天檀樾对她地叮嘱。

      ——“但你这次得藏好一点,千万不能再让我妈妈发现了。”

      能藏去哪里呢......

      裴确思索着,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最后定在校门旁横着的那块大理石板。

      高大的雕塑立在它正上方,提供了一个天然暗角。
      于是她脚步一转,猫着腰躲进它两侧投出的阴影下。左右张望一圈,发现那里面宽敞的空隙再藏十个她也行。

      “砰。”

      探寻目光刚收回来,耳畔便响起了熟悉的关门声。
      裴确双手抓着石板边沿,视线往街道边投去。

      穿着海军领校服的少年挂着背包,走下黑色轿车,然后对着半开的车窗挥了挥手。
      片刻,轿车再次启动。

      檀樾仍旧目送它驶离路口后才转身,背好书包往校门走。

      “嘿!我在这儿呢!”

      经过校门前的雕塑,他忽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停住脚,循声而望,就见灰青的大理石板旁,一双黝黑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怎么......”

      檀樾刚往这边走了两步,裴确直接从石板后面蹦了出来。

      “你妈妈真的没再你让带牛奶啦。”
      裴确的目光落到檀樾空空的双手上,朗声问道。

      可等了好半天,她都没听见对方的回答。
      眨了眨眼,抬起头,偏巧对上檀樾望着她诧异的视线。

      “......嗯”
      她扬起的笑僵了一瞬,抿着唇角,手又藏在身后,脚尖不自觉地往后缩。

      裴确知道他在看什么。

      昨晚两人在桥洞底见面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一定没能注意到满布她全身的血痕。

      今早出门前,她看见昨天穿的短袖因为挨打沾了许多灰尘。
      妈妈手中的藤条抽在她身上绽出血肉,衣袖和领口染了几大片深褐血污。

      但想着要来见檀樾,她特意换了件干净些的背心,却好像忽略了另一件事——

      目光定在裴确裸露在外的四肢梭巡良久,檀樾哽咽着吐不出一个字。
      第一次见面,她躲在桂花树后问他不怕挨妈妈的打吗时,他只觉得她十分童真可爱。

      如今回忆起来,当时她望向他的那双漆黑眼眸里,装的满是对他的担忧。

      檀樾回过神,抬手,指尖颤抖地往前伸了伸,又缩回来。
      反复几次,最终还是放下了,只小声问:“你...痛吗?这些伤你是怎么——”

      “铃铃铃——”

      裴确刚摇了两下头,校铃忽然像地雷一样在两人中间炸开。

      南瓜马车又来了。
      裴确低着头想,正沮丧,方才那双收回去的手蓦地牵过她,掌心一翻,一把熟悉的草莓味糖果哗啦啦地倒在她手心。

      她怕洒,摊平双手将它们捧到胸前。
      再抬眼,檀樾已踩着上课铃进了校门,风一般登着长石阶。

      等他迈上最末台阶,他转回身,手心抵到脸颊两侧,朝裴确喊着什么。

      裴确愣在原地,读出他的口型:记得明天到我家来找我。

      -

      第二次来四季云顶,裴确是一个人进的小区大门。

      昨天檀樾带她走的路线她还记得,一路闻着桂花香,她站在昨晚他手指着的那栋房子前。

      “三......”

      裴确仰头望着小洋楼门口贴着的蓝白标牌,只能认出前面的数字。

      “滴滴滴——”

      正想着该怎么进去,底下那扇墨绿铁门忽然动了。
      她还记得檀樾地叮嘱,一定不能被他妈妈发现,吓得赶紧躲进旁边石板路,伸手抓住了一根不知是哪儿来的铁栏杆。

      却是身子朝里一倾,耳畔“吱嘎”一道长音,她整个人贴到一片柔软草地上。

      -

      “花园里是什么声音?”
      站在岛台洗手的宋坤荷听见响动,边用毛巾擦手边往阳台的推拉门走。

      手指刚扣住门框胶条,还没往后拉,身后猛地传来一道喊声。

      “妈妈!”

      宋坤荷被吓一跳,转头就见本该在书房练字的檀樾冲了出来,站在过道,满脸着急地看着她。
      皱眉问:“你在家里跑什么?鞋也不穿。”

      檀樾垂下头,他手上拿着刚蘸满墨水的狼毫毛笔,笔尖墨汁滴滴答答地点到干净木地板。

      但宋坤荷没看见,说完便继续去开门。
      手腕往左一拖,推拉门刚泻开一道缝隙,檀樾直接把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扔到地上。

      墨水在地板溅成一朵花,他仰头大声道:“我不想上齐老师的课了。”

      “你说什么?”
      宋坤荷这下彻底转回身来,眸光不可置信地盯着檀樾,“你也和你爸一样,觉得我逼着你学这学那,是件很可笑的事,对吗?”

      室内温度在一瞬间抵达冰点。

      檀樾攥着拳,忍住不吭声,修剪圆润的指甲边沿陷进掌心。

      “不读书你以后想干什么?”宋坤荷蹲下来,眼神逐渐空洞,“去经商?破产?还是跟你爸一样——”

      “叮咚。”

      门铃蓦地响了。

      宋坤荷眼皮一跳,醒转神,撑着木地板起身,低声警告,“以后别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话。”

      趁她去开门的间隙,檀樾朝花园处望了两眼。
      瞧见那颗毛绒绒的脑袋安全挪到石井背后,他才捡起地上毛笔,暗自松了口气。

      拿过桌上湿巾,他开始清理地板上的墨水。
      等宋坤荷领着齐玲进屋时,已看不出什么脏污痕迹了。

      “齐老师下午好,”檀樾起身,先和齐玲打了招呼,又转头看着宋坤荷说,“妈妈,我想吃草莓。”

      看着檀樾又恢复到先前的乖巧模样,宋坤荷摸了摸他的脸,笑着说:“我去给你洗。”
      只是她打开放满食材的冰箱,找了一圈也没看见草莓。

      因为檀自明的工作调动,他们一家刚搬来望港镇两个月,来试岗的阿姨很多,宋坤荷却始终选不到合意的。
      又恰逢周末,檀自明一大早就让梁杰辉把他送去巫山市开会,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家里没有能使唤的人,宋坤荷叹了口气,关上冰箱门,准备自己走到小区对面的进口水果店里买。
      她对檀樾的教育一向严格,吃穿方面同样不例外。

      “齐老师,那就先麻烦你了。”
      简短交代一句后,宋坤荷撑着太阳伞出了门。

      她一走,檀樾就领着齐老师到了上课的书房,“齐老师,这是您上次布置的作业,我都做好了,您先检查,我出去给您倒杯水。”

      安排好这边,檀樾返身折回岛台,他拿着开水壶接上净水,插上电源,摁下烧水按钮。

      等凉水开始冒泡,整个客厅都响起“哧哧”的烧水声,他借着这声响打开了最上层的橱柜。
      里面整齐堆着几个圆滚滚的铁盒,是爸爸之前去海港带回来的曲奇饼干。
      但妈妈说那些是不健康的零食,不让他吃,所以都藏在了他够不到的地方。

      铁盒包装大同小异,底下是一排丝带串起来的水果图案,顶上是弯弯的英文单词。
      檀樾对比着选了会,最后挑了个写着Strawberry,旁边绘着一串草莓藤蔓的饼干盒。

      关上橱柜,他胳膊夹着饼干盒走到客厅,蹲在茶几边拉开左侧抽屉,取出里面的医药箱。

      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方才宋坤荷站的阳台边,推开门,踮脚小心朝那颗毛绒绒的小脑瓜走去。

      檀樾悄声靠近时,裴确躲在那石井背后,仰着头,正观赏头顶树影间隙摇晃的日光。

      蓦然,一双眼睛探来。
      她眉心一烫,眼神焦点转换到少年那双琥珀色瞳孔,有一瞬间失神。

      “身上的伤还疼吗?”

      裴确眨了眨眼,看见檀樾半蹲在自己面前,因为他忽然倾身,两人间的距离猛地贴近几分。

      他额前碎发被向南风吹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本舒展的眉宇因轻轻下压的眉头,多少添了些压不住的锋芒。
      鼻梁直挺,仿佛平地拔起的山,长睫如羽扇,瞳仁清浅,亮如琥珀。

      女娲娘娘捏他的时候,一定用了最好的泥巴和技艺。
      裴确盯着檀樾想得入迷,一时间竟忘了回答他。

      好在檀樾被时间追赶着,脑子很清醒。
      他想,身上各处那么多伤,又怎么会不疼呢。

      “喷酒精可能会有点刺痛,要是忍不住,你就用力抓着我,我不怕疼,知道了吗?”

      檀樾牵起裴确一只手,从她的掌心沿着手指,一根根抚平后放到自己小臂上后,另一只手顺势启开酒精喷雾的瓶盖。

      雾状水珠“唰唰”两声,就把裴确整条胳膊都消毒完毕了,然后是腿,另一只手,另一只腿。
      每换一次,檀樾都会把裴确空出来的掌心,重新抓到自己手臂上。

      但裴确一点疼也没感受到。
      全部注意力都在她手心触碰到的那片皮肤,光滑,白皙。

      像新鲜出炉的白馒头,好想咬一口。

      “怎么样,还好吗?”
      消完毒,檀樾盖好酒精盖,见裴确点头,这才松口气,在她身边盘腿坐了下来。

      “消毒只是第一步,这些伤在结痂前都不能沾水,”檀樾又从口袋摸出创口贴,耐心嘱咐,“还有噢,不能吃海鲜,你得多吃点肉才能好得快。”

      话说完,檀樾两根手指圈住裴确手腕,举到她面前晃了晃,“你实在太瘦啦!”

      裴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再抬眼,就见檀樾已经开始往她伤口处创口贴了。

      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口贴很可爱,但对比起她身上的血痕来说,实在太短。
      一直到整盒用完,都没能贴满她半只手臂。

      檀樾眉头紧蹙,满脸疑惑地举着她的手看了大半晌,喃喃道:“明明这么小,你怎么能受这么多伤呢......”

      “没事的,已经不疼了。”
      裴确扯了扯他的袖口,笑着重复了一遍,“真的不疼了。”

      檀樾抬头,本想再说些什么,外面单元门忽传来“嘎吱”一声。

      “你一定要藏好,不要被我妈妈抓到!”
      他赶忙起身,把身后那盒草莓曲奇放到裴确怀里,赶在钥匙转动前跑回书房。

      裴确怔了会儿神,听着房间里面拖鞋哒哒的声响,抱着圆铁盒,身子往下缩了缩。

      她答应了檀樾,一定会好好藏起来,不被任何人抓到。

      风轻云净,头顶树叶重新开始晃动。
      看着怀里铁盒,裴确沿着边缘小心翼翼将它打开。

      一股浓烈甜香瞬间萦绕四周,她拿起最角落的一块,咔嚓一声咬下去。
      小口咀嚼,口腔连着太阳穴,整个身体都在咔嚓咔嚓响。

      心里那座鼓风机,重新转动起来。

      一直到十八岁那年,她亲手拿起剪刀,强硬切断它的电源,举着石头,将它砸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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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精修中,无实质内容更新。 专栏已完结《暗恋八年的crush出家了》 下一本预收《望天光》 落魄千金小太阳x乐队主唱小苦瓜 欢迎宝宝们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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