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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雅集 一只坚实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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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三五日,高长戈宣称自己病愈,可如常进宫上朝。
高相刚复朝,高千婉就派人将凝晖园雅集的帖子送到了秋云渐手里,请她三日后前去。
这三日,南玄澈在宫城外当值,一直住在禁卫营未回府。秋云渐便让菘蓝把高家设雅集的消息知会予他。
雅集当日,初冬霜寒更重,秋云渐换了身素雅的浅碧衣裙,依约前往。
所谓雅集,就是京城贵女闲聚一堂,赏鉴奇宝,曲水流觞,品茗论道,吟诗作赋。说到底,不过是闲人消磨时日的浮华消遣,没多有趣,还得在人情往来间游走,别提多累。若不是想从高家寻些有用线索,她顶着个假身份,是不愿四处乱跑的。
凝晖园是高家的私宅,地处城郊,僻静幽深,园内遍植秋菊,皆是顶好的品种,现已入冬,却仍是金英傲霜,清香袭人。
秋云渐在园子里转了一大圈,没见着顾昭月的影子。昨日她托人传信,还说虽然顾伯夫人不让一个庶女总在大庭广众露面,但她还是会想办法来雅集。没见着刃,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转过池边凉亭,听到不知是哪家的闺秀再低声议论。
“前些时日,传高相有谋反之心的流言一出,他就称病在府,不见人了。现下这病说好就又好了,该不会有什么蹊跷吧?”
“谣言如刀,刀刀致命啊!他主动躲在府里,就是向陛下证明自己没有不臣之心。听闻就在前几日,他素衣散发,在含元殿外跪了三个时辰,为表忠心,头都磕出了血。陛下不忍心,宣他觐见,之后这病便好了。”
“想是陛下也并未对他有何猜忌,不然怎还会安然无恙呢。”
“要我说,想谋反,有心不行,得有胆、有实力。高相手里无一兵一卒,就是真有心思,也成不了事啊!他若有南世子这个大靠山也罢,无奈人家南世子只听命于陛下,京畿军防撼动不了,想有什么动作,谈何容易?”
原来如此。
高长戈这招“示弱”还真是奏效,只要证明自己不控兵权,便能稳稳拿捏陛下的心思,换得信任,更能借这份“无害”的姿态,将背后真正的大靠山藏得严严实实。看来,那座隐在暗处的“靠山”,果然藏得极深。
秋云渐悄悄从廊柱后走出,沿着蜿蜒的石径往园子深处去,忽听一娇柔声音在唤她:“宁姑娘,怎么一个人躲在此处,我一直在寻你呢!”
转身,见高千婉笑盈盈走上前,“姑娘一人在园中转悠,想来是觉得无趣了?”
又亲昵地挽住秋云渐手臂,有种刻意的热情:“我特意备了上好香茶,就在前面暖亭里,还邀了几位姐妹想着一同玩‘品茗猜名’呢,你可定要赏光呀。”
秋云渐心下一紧。
北狄人不似中原人好饮茶,一向不喜茶之清苦,她是饮酪浆和马奶酒长大的,对中原茗茶确实知之甚少,若贸然品饮,难免露出破绽。不过面上依旧挂着温婉笑意,半真半假道:“多谢相邀,只是我自小长在西北边陲,对茶道这些风雅之事不甚精通,怕是要扫了姐妹们的兴致。”
高千婉笑笑,“姑娘太过自谦,顾府烧尾宴上,你那一番见解惊艳四座,有这般才情,怎会不懂茶道?不过是图个乐子嘛,猜得出最好,猜不出也无妨。”说罢,不由分说拉着她往暖亭走去。
亭内早已生了炭火,几位京城闺秀围坐在石桌旁,面前一排白瓷茶盏清雅别致。
高千婉引秋云渐坐下,侍女随即斟上茶。
“这第一盏茶,就请宁姑娘先来猜一猜吧。”高千婉笑中带刺,试探之意甚浓。
细小慌乱在秋云渐心底撞击,她都没喝过几味茶,定是猜不出来的。但她现在毕竟是宁若棠,不能让堂堂忠烈之后被人贬低,遭人诟病,便道:“只让我一人猜,怕是没什么意思。何不让我来品,将这味道撰成诗词说与大家,咱们一起猜,如何?”
有女子跟着附和:“这个好玩儿!但每种味道都要撰诗,想想都觉得难。”
这边,秋云渐已经端起茶盏,凑到鼻尖轻嗅,只觉香气清冽,还有一丝淡淡的兰草香,随即抬眸吟道:“这第一道茶清冽回甘明显。当真是‘青山藏弯月,清甘酬知音’。”
沉吟片刻,有人高喊:“我知道,是君山银针。如弯月般清甜之茶,唯有银针了!”
高千婉眼尾一扬,“宁姑娘好才情!正是君山银针呢!”便挥手又让侍女又端来一盏。
这茶色泽乌润,香气浓郁醇厚,秋云渐凝思片刻吟出一句:“红日似火照山峦,香韵绵长入盏来。”
话音未落,英国公府的二小姐便迫不及待接话:“这必是祁门红!姑娘这句诗,真是把它的韵味给描摹活了!”
接下来几盏,秋云渐皆是依样画葫芦,勉强过关,还引来不少赞叹。
忽地,一阵脚步声临近,紧跟是内侍的高声通报:“长公主到——”
众人皆起身敛衽行礼。
秋云渐暗自觑了眼,最前方那尊贵女子一袭月白织金蟒纹裙,长摆曳地。弯月般的眉眼简直和太子萧承宣一模所刻,如此精致的五官长在萧承宣的脸上总觉别扭,但在他姐姐萧景瑶脸上,却是格外漂亮。她嘴角噙着浅笑,看上去倒是亲和温婉。
因嘉佑帝无姐妹,朝中不曾有大长公主和长公主,久而久之,人们就习惯于唤皇长女为长公主了。
秋云渐正盯着她看,不料萧景瑶目光一移,正直直对视过来。
明明只是普通一眼,但秋云渐的脸上就像被刺了一根针,扎得生疼,遂迅速敛眸,颔首不敢再抬头。
萧景瑶坐于上首,抬眼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秋云渐身上,“这位便是宁姑娘吧?方才本宫都听见了,几首茶诗作得极好,不愧是庆国公宁正的女儿。”
秋云渐拜礼:“若棠见过长公主。公主谬赞,愧不敢当。”
萧景瑶忽又起身,走至她面前轻扶了下双臂,“不必多礼,我素来不爱出门,今日实在是想见你这位准弟妹,心痒难耐,才破了例。” 一双清冷细目几乎挪过秋云渐脸上每一寸,口中啧啧,“我那弟弟能得如此佳人,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报。”
说完,她重新坐回,接着问:“听闻庆国公夫妇出事后,你也未曾守灵尽孝,立马就来了京城,看来,这是要急着在父皇面前表功呢!”
此言刁钻,秋云渐立刻警觉,冷静忖度后才道:“父母功绩自有陛下评定,臣女从不敢乱表。急着回京,是因振武城惨状犹如噩梦,臣女难以面对,这才来投奔表哥。总归是因臣女胆怯无能,想找个依靠罢了。”
“胆怯无能?”萧景瑶似笑非笑,“顾伯爷的烧尾宴上,你当众与高相对驳,振振有词,怎么看都不像是胆怯无能之人呐。”
秋云渐忙解释:“烧尾宴那日,是臣女莽撞,若有冒犯,还望高相宽恕。”
萧景瑶摆手说无妨,“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才情的,有才之人有点傲气也属常事。”顺手端起茶盏轻吹,“这几月在镇国公府可还住得惯?”
“一切都好。”秋云渐道。
萧景瑶放下茶盏,唇角一歪,有些嗤笑的意味,“自是好的。你这尊贵身份,镇国公怎敢怠慢。本宫倒觉得你再住几月甚是叨扰,不如搬出去独住。本宫在永兴坊有个宅子,景致上乘,还未有人住过,离宫城也近,正好赐予你。”又偏首对魏楚琴母女道,“如此,魏姨娘也不用在你这儿战战兢兢耗心力,得一份儿轻松,岂不美哉?”
魏楚琴先是连连谢恩:“多谢长公主体恤......”
南玉蕊却在一旁不停揪她的袖摆。
魏楚琴笑得谄媚,接着道:“不过,宁姑娘初来京城,孤身一人,身边不能没有亲人。不如就让她继续住在国公府,臣妇定会悉心照料,绝不会委屈了姑娘,也省得公主挂念。”
南玉蕊紧跟附和:“是啊,我与若棠妹妹十分投缘,日日相伴,也能有个照应,我可舍不得她走,还望公主成全。”
秋云渐清楚,这母女二人一唱一和,实则心怀鬼胎。她们是怕秋云渐单独住在外,会有更多机会接触太子,这样,太子就不会再来国公府,此番局面会彻底脱离她们的掌控。
萧景瑶笑中带嘲:“行吧。既然魏姨娘与南家二姑娘有这般热心,那便先依你们罢。”说完就要走,“弟妹看过了,我也该走了,你们好好玩儿。”
高千婉热情迎上前,“高家祖传的翡翠屏风就在正堂,殿下不去看看吗?”
萧景瑶扶了扶髻边步摇,笑说不了,“好看的东西见多了,也就不觉得好看了。下次若拿不出能吸引本宫的东西,本宫就不来了。”
高千婉颤颤巍巍说“是。”悻悻送萧景瑶离开。
一众贵女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又自发玩乐去了。
南玉蕊突然拉起秋云渐,语气亲昵:“若棠妹妹,听闻高家祖传的翡翠屏风精致无双,不如我们一同去看看?”
秋云渐脚下滞顿,兴致并没有太高,南玉蕊识趣地收手,“对了,我方才看到顾家的昭月姐姐也来了,就在正堂的暖阁那边,你要不认路的话,我引你过去?”
顾昭月终于来了?
秋云渐心中一动,便点头:“好,有劳你带路。”
南玉蕊把她带到正堂外的花园,一指廊后暖阁,“就在那儿,我看见她时,她正被顾伯夫人训话呢,不知人走了没有。我知道妹妹更喜欢昭月陪,我就不扫你的兴了,这就走。”一扭头,跑开了。
正堂在回廊的尽头,半掩的门内,翡翠屏风的绿色清晰可见,东侧就是南玉蕊说的那间暖阁,门开着,里面有女子的说话声。
秋云渐径直往前走,回廊尚窄,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清暖阁的情形。她边走边望,探头时,无意间瞥见右前方粗脖树后有女子的裙摆。
心中疑念飘过,又往左前方一瞟,见正堂柱后,拉出长长一条人影。
她不由放慢脚步。
到那树跟前,一根马球杆忽地伸出,猛地朝她的腿绊去。
幸亏有所防备,球杆即将碰到裙摆的瞬间,秋云渐微微一侧,轻盈避开。
树后之人用力过猛,一时收不住力道,落空的马球杆反狠狠绊在自己的腿上,惊呼一声,踉跄着往前倒。
居然是魏楚琴。
多半趁长公主离开的空档,躲到了这里。
这一摔,把藏在柱后的南玉蕊也乍了出来,她眼见母亲摔得不轻,大步跑来就要伸手扶,没想到非但没扶住,自己没站稳,一伸手竟将人往前推了一把。
魏楚琴的双手刚好撞在翡翠屏风上。
“哗啦”一声脆响,价值连城的翡翠一着地,瞬间变为无数碎片。
南玉蕊把魏楚琴从地上扶起,指着秋云渐恶狠狠道:“你竟敢推倒我母亲,还毁了高家祖传宝贝!”
秋云渐站在那儿,一时未从失控的场面中反应过来。
其余闺秀听到动静,都跑来看热闹。
忽然,背后有人狠狠推了秋云渐一把。
她毫无防备摔向前,双手和上身直冲入那一地尖锐的碎片之上。
眼看就要落地,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稳稳拉了回来。
秋云渐撞进一个温暖的胸膛,抬首,亦撞进他深邃如冷玉的眸中。
一道寒光凛然,千嶂影直抵高千婉颈边。
她吓得跪地哭喊,却无半点用处,只见那柄锋利的千嶂影顺着她的手臂,划向手腕。
一抬眼,南玄澈正冷厉地望着她,淡淡说了句:“你刚推她用的是哪只手?左手?右手?”
剑刃陡然横了过来。
“还是两只手都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