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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暗流 她此刻的叛 ...

  •   翌日,嘉佑帝下旨,东怀伯顾淮之自门下左散骑常侍升任门下侍郎。

      擢升前后虽同为正三品官,但左散骑常侍毕竟只是虚职,这下当了侍郎,才算是掌了门下实权,真正踏入了政事堂,足可见圣眷深重,嘉佑帝还亲许其开设烧尾宴。

      “烧尾”即意“升迁”,传说鲤鱼跃过龙门后,需经天火烧掉鱼尾才能化为真龙,才是真正的“脱胎换骨”。升迁之人不仅要宴请臣贵,还要以此宴进献皇帝。届时御驾亲临,这恩典,在朝中已是多年未有了。

      一场烧尾宴,也烧尽了顾家人的心思。顾淮之本就不喜铺张,对他来说,这不是荣宠,是负担。

      付诸事齐备,烧尾宴当日,东怀伯府迎来罕见的车马填门,冠盖相望。因嘉佑帝驾临,来赴宴的均是王公亲贵,中枢高官。

      南家女眷的车驾亦在赶往东怀伯府的路上。

      秋云渐本是独乘一辆马车,行至半道,忽听得有人大喊“停车——”。她撩开帏帘,见南玄澈带着几名亲卫策马追来。

      他勒马停在车窗外,一直望着秋云渐,眉间微蹙,眼里毫无喜色,倒也算不上凝重,反正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世子不去赴宴?”秋云渐疑惑。

      “去。”
      南玄澈当即翻身下马,三两步瞪上她的马车,对窗外亲卫道,“你们不必跟了,我同表姑娘一道去顾府。”

      “是。”亲卫们先行抖缰长去。

      车轱声动,马车驶向坊间深处。

      南玄澈端坐,随手一理袍摆,开口道:“赴宴人多,我怕会有与宁家交情深的人认出你不是若棠,一会儿我陪你进去,你也不要离我太远,我会一直在旁处照应。”

      秋云渐微一点头。

      移目间,无意瞥见了他的领口,白色夹衫之下依稀可见裹缠的纱布,还泛着斑驳血迹。

      一见那血,秋云渐心上就涌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说是痛,好像还没到裂肉切骨的程度。是心疼么?但摸摸自己的心,好像也并没有。

      那感觉就像破了层皮,生肉露在外面,一碰上去便是折磨,包裹起来又生脓水,不算是伤痛,像是种惩罚。

      “背上的伤......还没好吗?”她低头问。

      南玄澈向内一拢衣领,“剿匪时就有伤未愈,后又加上新伤,所以好的慢些。”

      秋云渐忍不住关心问,“是不是药没上好,需要我帮你看看么?”

      “不用。”他下意识背了背身,“我身边有于枫他们,不劳你费心,有这功夫,还是想想万一遇上宁家故旧,该怎么回话吧。”

      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惹得秋云渐心里不悦,摆正脸冷冷说:“这番关心,算我回报救命恩人的一点儿情意。我倒给忘了,你我之间只是交易,不该生出些别的东西,今后便不再问了。”

      南玄澈斜眄了她一眼。

      目光扫在她脸上时,他忽然发现她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与刚入府时相比,少了些懵懂羸弱,却多了份不易折的韧劲。

      秋云渐又道:“我本也不愿来,只是想探望一下昭月,顺便从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当中探点线索。那日,你放出自己已死的消息后,朝中定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只怕有人正百般琢磨如何接替你的位置呢。”

      南玄澈静静看着她。
      这番话切中肯綮,他确实想看看,众人知他死讯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他不禁轻笑一声,“看来你这个公主还真没白当,剖析局势颇为上道。”

      秋云渐说:“但是你终归没死,躲在暗处之人翻不起什么浪,高长戈和那枚响哨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须得弄清楚他到底在找谁卖命,为谁卖命。”

      南玄澈一挑眉,悄声嘀咕:“可以,不算笨。”

      她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他一直身,又恢复了冷脸,正襟端坐了。

      不多时,东怀伯府已至。

      院中银杏金黄,枫叶如火,饶是再门庭若市,热火朝天,秋风一过,吹落几片叶,也吹来几分清肃疏朗。

      一进垂花门,秋云渐就见顾昭月立在花架之下。

      今日的顾昭月,与往日那个素衣简饰,总带着几分拘谨的庶女,判若两人。

      一身海棠红绫裙,鹅黄披帛半掩肩臂,实在亮眼得很,就是眉眼间总露出一丝柔意与惶急,时不时往大门方向望一眼。

      秋云渐走近唤她:“瞧姐姐东张西望的,是在等我吗?”

      顾昭月微一怔,见是她来,笑着拉过她的手,“可不只今日,是日日都在等你呢。”

      秋云渐围着她转了圈打量,打趣道:“你今日打扮得这么漂亮,是趁此机会要与哪家郎君相看么?难不成,就是穿给心上人看的?”

      顾昭月颊边多了一抹绯红,但嘴上却否认:“哪有?今日这么大场面,我也得装扮起来,免得给父亲丢脸不是。”
      说话时,她瞧了眼正与朝臣们寒暄的南玄澈,悄声问秋云渐:“前些时日我听说南世子死了,吓了一大跳!还心想呢,这等风云人物就英年早逝,那可真让人心疼坏了!”

      秋云渐笑言:“表哥出城追疑犯受伤昏迷,府里小厮误以为他死了,闹了个乌龙。”

      目光远送,南玄澈被几个朝臣拥着进了花厅。

      顾昭月又往她跟前凑了凑,“照理说,南世子早到了议亲的年纪,这满京城的贵女可都巴望着呢,他自己好像一点不着急的样子。你是他表妹,应该最了解他,是不是已经相看好人家了呀?”

      “这......我还真不知晓。”秋云渐茫然摇摇头。

      “真没想到,满腹才学的状元郎摇身变武将,也依旧能名满天下。”顾昭月叹道,“就不知什么样的女子可以与之相配了。”

      秋云渐不由想起那谢念念的牌位。
      能配得上他的人,大抵就如谢家女吧。

      随众人行至席间,忽听得一声“陛下驾到——”,便又立刻肃然跪地。

      嘉佑帝在几位皇亲国戚的簇拥下信步走入,在上首坐定,道了句“平身”。

      秋云渐一起身,就对上太子的目光,这厮正对她笑得春意菲然,见她看了过来,还挑了下眉头,叫人浑身不适。

      太子旁侧还坐了位俊秀的男子,白袍清逸,悠闲地摇着扇,应该是位皇子。大雍皇室这些人物,苏嬷嬷都同秋云渐介绍过,这会子一时竟有些对不上号,她扭头正要问顾昭月,却见这位顾家姑娘含情脉脉盯着前方,顺着望过去,恰落于那白袍男子,而此时此刻,他也在冲着顾昭月温笑。

      秋云渐未露声色,扭头问她:“我自小不在京城,竟有些想不起那白衣执扇的公子是谁了,某位殿下吗?”

      “是三皇子,定王殿下。”顾昭月语中柔腻如涨潮之水漫溢,“他自幼丧母,却活得洒脱自在,都道他是谦谦君子,淡泊无争,听闻陛下对他很是喜爱呢。”

      说话时,她的爱慕已经藏不住了,秋云渐心揣这点看破,也应和着夸赞了几句。

      顾昭月这才发觉自己显露了小心思,顾左右而言他:“今日来赴宴的皇子公主不少,但长公主似是又没来?”

      “是太子殿下的胞姊景瑶公主么?”

      顾昭月称是,“不过这位公主素来就不爱抛头露面,不来也正常。”

      正说着,便听到嘉佑帝朗笑道,“今日为贺顾爱卿擢升,朕特赐爱卿一份佳礼!”

      待宫人们将礼呈上,嘉佑帝对顾淮之说:“朕知你不喜奢张,遂选了些新鲜物什,一块龟兹清玉,一把玉髓宝剑,一本棋谱古录,可还合爱卿心意?”

      顾淮之慌忙起身谢恩,口中尽是推托之词:“臣哪担得起陛下如此厚爱,可是万万不敢收啊!”

      高长戈却一笑,劝他收下,“伯爷先别急着推拒,陛下此礼甚有深意呐。”

      嘉佑帝眸中一亮,“朕倒是想听听高相有何巧解啊。”

      高长戈呵呵一笑,“这是陛下在夸赞伯爷呢!玉,乃温润如玉之意,那宝剑虽利,可所执之人能护国安民;而这棋局不在招招对弈,而在尽揽全局,因为只有知舆谱才能谋一域啊。如此重臣之名,顾伯爷才能担得起。陛下也想借此三物告诫吾等朝臣,无论何时都不得忘记来时之路,为官初心呐!”

      一番解释令嘉佑帝心花怒放,不由大笑。

      “高相这套说辞的确漂亮!”
      秋云渐忽然从席间站起,“陛下之意是指玉贵在温润,切忌‘巧饰藏瑕’,剑当护国安民,最忌‘私为己用、滥伤无辜’,棋局亦不在局,在于对弈之人,‘坦荡者惜子,而奸狡者则擅弃子’!谁都愿做执棋之人,又有谁甘愿做一枚棋子!高相以为如何呢?”

      高长戈猛怔,眸中一丝杀气闪过,面色依旧平淡带笑。

      众人被秋云渐这番言辞所惊,开始低声议论。

      南玄澈心下一震,怎也想不到秋云渐竟如此大胆直面高长戈,“巧饰藏瑕”暗指他用漂亮说辞掩盖祸心;“私为己用、滥伤无辜”怀疑他被人驱使行凶;而棋子一说,则暗示他是幕后人之棋,易被利用,也易被丢掉。

      惊诧之余,他见她站在一簇暖光里,灿晕点缀了满身凌厉锋芒,但并非不能靠近,他知道,那是种为自己而活的无畏与反抗。他见惯了柔弱的女子,而她此刻的叛逆就像一道光,照进他单调无趣的人生,就连身边扬尘也变得五彩斑斓。

      低头饮茶时,他不由翘起唇角。

      嘉佑帝仔细瞧了瞧秋云渐,“这是哪家的千金啊?”

      “回父皇,正是忠武将军宁正的独女呢。”太子道,“乃是您为儿臣钦定的太子妃。”

      嘉佑帝一恍然,朝她命道:“靠近些,让朕好好看看。”

      顿时,秋云渐心中雷鸣一般作响。

      她害怕了。
      她才刚刚想起,若无京郊遇刺,自己就被充入这老皇帝的后宫了。

      他应该没有见过她的容貌,用不着如此担心,可此时脚下就如绑了千斤石,一步都不敢挪动。

      “若棠妹妹——”太子立刻起身,走至她身边,似要为她排解:“别紧张,父皇很是和蔼,对忠武将军的器重满朝皆知,他不会为难你的。”说完,他牵起秋云渐的手走至首座之下。

      秋云渐当即跪地叩头问安。

      片刻的安静后,传来嘉佑帝的沉肃之声:“抬起头!”

      秋云渐缓缓抬首。

      南玄澈握杯的手指越捏越紧,墨睫之下,眸中一抹寒刃正如蓄势之中,等待弹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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