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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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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0日
威州中心医院,住院部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呛鼻,走廊静得可怕。病房门紧闭,里面传出低沉却异常清晰的说话声。
门外,数十人并排而立,两拨人马壁垒分明,却无一人交谈,屏息细听,不敢错过里面传出的每一个字。
左边一拨,是海广项目组的残兵剩将,垂头丧气,人手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里花花绿绿的Excel表,望向病房的眼神如同祈求最后的救命稻草。
右边一拨,是SK项目组的核心成员,气氛同样压抑沉重,王健烦躁地抓乱了头发,西瓜头来回踱步,领带歪斜。李卿月也在其中,二十多岁本应如盛夏,青春明媚的姑娘,如今整个疲惫得只能用残败来形容。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小臂,试图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一遍遍告诉自己要撑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锁在那扇门上,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推着治疗车的护士们脚步匆匆,小声交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12床那位陶先生,又来人了?烧得可不轻,张主任都来看过两回了。”
“谁说不是呢,看着年纪轻轻的,派头真不小。外面这阵仗,跟打仗指挥部似的。”
“你看左边那拨看着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刚里面动静不小,摔东西了?”
“右边那拨更不对劲,那个西瓜头的小伙脸白得跟纸一样,下午听说他们在公司闹出大乱子了?把热咖啡泼领导头上了?”
“啧啧,这工作压力......难怪人都熬倒了......”
李卿月先被喊了进去,她安静地立在床边稍远的位置,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病房内,心电监护仪响着规律的“滴滴”声。
陶也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颊因高烧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唇色干裂惨白,手背上连接着透明输液管,冰凉的液体正一滴滴注入他烧烫的血液。
他坐得并不稳固,腰腹核心无力,腰部以下盖着薄被,却掩不住因久坐而异常肿胀的下肢。
大半副身体几乎动弹不得,那张脸也已完全失去颜色。
只有眼睛,只有眼里是活的。
那颗灵魂从来都滚烫鲜活,高傲又不屈,却被困在一个几乎死去的躯壳里,挣也挣不脱,直至永远。
此时此刻,她感慨命运对陶也的残忍,又意识到他那句“Never say never”是何其的重量。
“半小时,东西改不好,让他自己去跟杨总解释,海广为什么延期公告,”陶也刚看完海广项目高审的清q文件,他发着高烧,说话有些费力,“原话转告,一个字都不许漏。”
他说完,猛地偏头,压抑不住咳了起来,胸腔剧烈震动,身体随之不稳地晃向一侧。李卿月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又强行忍住。
咳声渐停,陶也住着床单扶正上身,额角渗出更多冷汗,闭了闭眼,压下眩晕和喉咙的灼痛,恢复了沉静:“卿月,叫王健和西瓜头进来。”
“好的,也哥。”李卿月应声,快步走到门边,打开门,声音清晰平稳,“健哥,小西,也哥请你们进来。”
门外两人身体明显一僵。
王健深吸一口气,脸上惯有的痞气瞬间收起,换上少有的严肃神情。
西瓜皮则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耷拉着脑袋,眼神躲闪不敢看人。两人跟在李卿月身后,几乎是挪进了病房,在床尾站定。
病房的空气瞬间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陶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最终落在王健脸上。那眼神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千钧重压。
“下午的事,我听说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高烧特有的微喘和沙哑,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随后目光转向西瓜头,语气平淡:“张老师......人没事吧?”
西瓜皮浑身一哆嗦,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也......也哥......对不起!真对不起!万幸......万幸张老师没烫着。那咖啡,它,它其实没那么烫了......”
他语无伦次,额头上冷汗直冒。
王健赶紧上前半步,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痛心疾首和后怕,语速飞快,带着市井的圆滑:“哎哟——这事儿全他妈怪我!是我没看住这小兔崽子!”
他反手照着西瓜皮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力道听着响,实际拿捏得刚好:“你他马手是借来的着急还啊?!端个破咖啡都端不稳!眼睛长□□里了?张老师那发型,让你这一杯‘手滑’给糟蹋的!”
他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西瓜皮脸上,绘声绘色描述着当时的情景:“我立马就吼他了,‘你他马找死啊!烫着张老师老子扒了你的皮!还不赶紧给张老师磕头认错!’ 万幸张老师他大人有大量,心胸宽阔,没当场弄死这混蛋!”
他边说边用余光紧张地观察着陶也的脸色,试图将这场暴怒的泄愤彻底定性为“笨拙的意外”。
李卿月依旧静立一旁,垂下眼帘,她不打算参与这场拙劣的闹剧。
西瓜头被王健连打带骂,赶紧点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是是是!也哥!健哥骂得对!我就是手滑!绝对不是故意的!我给张老师认错了,他......他没跟我一般见识......”
西瓜头越说声音越小。
陶也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搭在薄被上的手苍白得发青,那一串深色的针眼格外扎眼。点滴缓缓流入他的静脉,像是无声的计时。
等他们说完,病房里只剩下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呼吸声。
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温和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湖水,落在西瓜头身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好一个手滑。”
他嘴角似乎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能滑得这么‘恰到好处’?一杯咖啡,一滴不漏,全招呼到张老师头上了?”
陶也顿了顿,抬头望向他,眼神锐利:“下次是不是得换开水,才够劲儿?”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像一道惊雷,劈开两人编织的谎言。
西瓜皮脸色“唰”地苍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王健脸上那夸张的“沉痛”也瞬间僵硬凝固,他讪讪地低下头,眼神躲闪,再也不敢直视陶也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死寂。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
陶也身体微微后靠,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正极力压下高烧带来的一阵强烈眩晕。
陶也责备西瓜头的鲁莽,心里却也清楚这滔天的怒气从何而来。
风控那帮人,脱离实务太久,追求理想化的审计程序,不敢承担任何风险。更有甚者,仗着所谓的“质控流程”卡人作威作福,不是一天两天的,那个张老师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西瓜头这一下,蠢笨莽撞,风险极高,却也歪打正着,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对方咄咄逼人的气焰,泼出了项目组积压已久的憋屈。
只要没造成实质烫伤,没被对方抓住把柄捅到合伙人那里彻底撕破脸,这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王健和那小子一唱一和,对方吃了个结结实实的哑巴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意外”。
再睁开眼时,眼底那丝洞悉一切的锐利已悄然隐去,只剩下纯粹的、带着病态疲惫的温和。他看向李卿月,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无论如何,结果造成了不良观感,有损项目组和事务所的专业形象。”
陶也开口,声音带着高烧的沙哑:“卿月,麻烦你走一趟。以项目组名义,买点过得去的礼品,下午你亲自送到张老师手上。态度要诚恳、谦逊,务必让他感受到我们对此‘意外’的诚挚歉意和对质控工作的绝对尊重。”
嘱咐完,目光重新落回面如死灰的西瓜皮身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力量,看透一切:“我不希望再有这样的事情出现在我的项目组里。把你的精力放在底稿上。”
陶也没有骂人,不痒不痛的一句批评,已足够表明态度。他能理解大家的压力,也是警告其他人下不为例。
西瓜皮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和决心:“是,也哥,我懂,我一定一定铭记在心!”
王健立刻接口,拍着胸脯保证,语气带着江湖气:“也哥您放一万个心。这小崽子交给我,我亲自盯着他,再犯浑我把他爪子剁了。”
陶也没接话,看了他一眼。
意思很明显,别以为他不知道,泼咖啡这事谁才是那个“幕后主使”。没有王健默许,借西瓜头八个胆他也不敢冲上去。只是在众人面前他给足王健面子,不好像训小孩那样训他。
陶也本就烧得昏天黑地的,他强压下不适,处理好这档子事,直接切入核心,声音恢复了工作状态特有的冷静:“卿月,质控卡死的点,还是SK海外采购定价的那个‘形式要件’?”
李卿月立刻上前半步,语速清晰精准,如同汇报战况:“是,也哥。所有替代程序底稿、分析性复核、关键管理层访谈记录、公开市场数据比对,全部补充完善并已提交,结论支撑充分可靠。张老师......他私下沟通时表示认可结论本身,但坚持在质控系统里要求对方集团CEO亲笔签名、加盖完整有效公司印鉴作为唯一放行依据。我们已反复沟通说明其客观不可行性及替代程序的充分性,张老师只强调‘程序完备性’是质控不可逾越的底线。”
王健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带着资深审计的愤懑和无力:“操他大爷的......纯属找茬儿!那帮坐办公室的孙子就这德性!鸡蛋里挑骨头!就是不想担责呗——”
陶也沉默了几秒,高烧让思维有些模糊粘滞,但核心的专业判断却依旧稳固清晰。
他抬眼,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一切障碍的坚定,扫过满脸憋屈的王健和惊魂未定的西瓜头,最后落在李卿月脸上:
“‘形式完美’是张老师的底线......而我们又确实无法满足......”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个结局,“那就按所里的风险承担流程走。卿月,写一份风险承担书。针对SK海外关联方采购定价这一具体审计事项,声明:经项目组充分执行所有可行替代审计程序,获取的审计证据充分、适当,足以支持审计结论。剩余因客观条件限制无法取得特定形式要件所导致的潜在关注风险,已由项目负责人充分知悉、审慎评估,并予以接受。由此产生的一切专业责任,由项目负责人承担。我签字。”
“也哥......” 李卿月皱眉,声音里交织着敬意与担忧。她太清楚这份签名所承载的重量和未来的风险。
陶也微微抬手,一个简洁的手势便止住了她未出口的话。他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签署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流程文件。
李卿月不再犹豫,立即打开笔记本电脑,熟练地操作起来。
风险承担书很快发到了陶也电脑。
他没有犹豫,在“承诺人”那一栏空白处,签下清晰的两个字——陶也。
陶也的声音带着耗尽心力后的疲惫,却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决断:“发质控张老师、技术复核部罗老师、合伙人杨总。抄送集团项目组所有成员。”
他补充道:“通知SK组全体,障碍解除。今晚,通宵。明早十点,报告必须定稿。我要看到最终成果。”
“好的,也哥!” 李卿月和王健精神一振,声音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病房门“咔哒”一声关上,仿佛将外面世界的喧嚣暂时隔绝。
室内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平稳而单调的滴答声。
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整个人陷在病床里,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只有那微皱的眉头和不放开鼠标的手,还透着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
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黄朗的脚步很轻。
他掐着自己的手,指节都捏得发青,眼底翻涌着剧烈的心疼。
刚才有好几个瞬间,他看着爱人差到极点的脸色,手都已经摸到门把手了,却硬生生忍住了。
没人比黄朗更懂陶也。
他有多倔强,多坚韧,他最在意的,他想怎么活。
黄朗都知道。
因为他爱也哥,所以他要让也哥先做陶也,再做也哥。
“朗子......”陶也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偏头往向门口,声音虚弱得只剩气音。
“嗯。”黄朗用手抚开他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额角的汗水,“我都听到了。”
“那份承诺书......是你自己想签的吗?”黄朗的声音沉沉的,每一个字都压抑着内心波涛汹涌的疼惜。
作为律师,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一张足以把他未来职业生涯都押上去的生死状。
若这个项目将来因为哪个点,哪怕只是被证监会发个无足轻重的问询函。事务所为了撇清,为了给股东交代,为了他们那所谓的“风险控制”,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份亲笔签名的东西甩出来,告诉全世界,所有责任都是陶也个人的判断。
他这么多年拼了命打拼来的一切,都可能被这张纸彻底毁掉。
而现在,黄朗只想听他一句回答。
“是。”陶也答得果断,他躺在病床上,床单只有浅浅的褶痕,整个人单薄得仿佛没有重量,可目光却一如既往平静又明亮,“SK是我一手带的项目,风险......我心里有数,可控。”
黄朗捧住陶也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他温热的肌肤覆盖在他凸出的骨节间,企图传递一点热量。
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视线久久停留在黄朗布满愁容的脸上。
“怎么不回答?”陶也突然开口。
“嗯?什么?”黄朗没反应过来。
“怎么不说‘好,也哥’或者‘我相信你’?”陶也眨巴眨巴眼睛,故意逗黄朗。他只剩虚弱的气音,语气却像要糖吃的小孩,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想听你说。”
黄朗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我信你,也哥,只要是你签的,我信。”他给陶也掖了掖被子,又摸摸他热得烫手的额头,叹气,“都烧得九成熟了......还有心思贫嘴。”
“我刚刚是在想......如果有人故意拿这事害你,我该如何反制?”黄朗顿了顿,接着说,“首先是关键证据链必须立即固定,你的工作底稿、复核流程记录、所有往来通讯,特别是能体现程序合规的部分。这些是证明你勤勉尽责的核心......”
黄朗望着病床上的爱人,死死攥住那只冰凉的手,是承诺,更是对曾经目睹他坠入深渊却束手无策的弥补:“这次我,终于能接住你了。”
“就像你每次接住我那样。”黄朗压抑着哽咽,俯身亲吻他,他的泪珠一滴又一滴落在陶也的脸颊。
陶也笑得温柔,滚烫的唇轻轻贴合,仿佛无声的誓言在呼吸间传递,眼里全是那个倔强又可爱,他深爱着的男人。
此刻的陶也无比幸福,他为黄朗擦干净眼泪,认真道:“你一直都是我的底气。知道吗?日子有时候太难了......所有人都不信我能跨过去,甚至连我自己都差点放弃......”
“但只要你一句‘也哥,我信’,我就觉得,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做不到的。”陶也的眼睛明亮,笑与泪交织,漫着温柔又坚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