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南墙》人不如云

11、第11章

　　梵祝这副狼狈模样，引得卜卜满腔怒火。
　　她上前一步，单手钳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强硬地掰正了他的身体。

　　“梵祝！你想要活下去，就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予你的本念主，寄予一个将死之人！”
　　“你必须得到其余人类的供奉，这样才不会……”
　　卜卜哽咽了片刻，提了一口气，“才不会因为被忘记、被背叛而散灭！”

　　言落，她不顾梵祝是否听懂她的话，一把扯过他的衣袖，将他拖出了病房。
　　她曾答应过他，要救他。
　　她曾答应过……

　　医院顶层，死亡与新生并存的场所，也是人类在生死一线，最易念化出流浪神的地方。

　　卜卜循着波动的能量场，把梵祝带到了一处临终者的床前。
　　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浑身插满了管道，他面色如纸，毫无生气。

　　“死神快来接他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他的愿望，是让开车撞他的女人，遭到同样的惩罚。”

　　卜卜转过头，梵祝果然十分困惑地看着她。

　　“他眉心处的黑点，是即将念化的流浪神，你只要赶在他出生前，完成了这个男人的祈愿，便能截获未出世流浪神全部的能量。”

　　卜卜当然清楚，插手世间因果，是大忌。
　　可梵祝现今的模样，除了吞噬同类，她再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

　　“这是善，还是恶？”
　　她神色一滞，讶然地望向面前的梵祝，“什…么？”

　　他目光纯净，又诚挚地重复了一遍，“这是善，还是恶？”

　　“呵…”卜卜无力地笑了一声。
　　她竟不知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如此执着于善恶的流浪神。

　　“梵祝。”她眉头紧蹙，“你懂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吗？”
　　他顿了会儿，摇了摇头，“我不太懂。”

　　“梵祝，我们是流浪神，善恶对我们来说不重要，我们要的是被人记得、被人供奉，我们要的是活下去。”

　　他低下头，语气坚定，“我不要，不要做恶。”

　　卜卜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就凭你现在的神力，什么善愿都救不了你！”
　　“你既这样孤高自许，当初又何必在我面前那般惺惺作态！”

　　想起自己连日来的努力被辜负，她心中怒火便再遏制不住。
　　“你说你从不做恶，那你此前能唤风的神力从何而来？！你以为你从不做恶，却早在我们认识以前，就已经做过了！”

　　震怒地咆哮回荡在耳边，卜卜胸口上下剧烈起伏着。
　　她眼睫一颤，透过梵祝身后的玻璃窗，看见自己因愤恨而扭曲的五官。

　　可尽管如此，面前的梵祝仍旧无动于衷，她忽然感到一股莫大的哀恸。
　　除了归黎哥哥，她没对谁这样上过心，可是……

　　“梵祝，求你，求你活下去……”
　　她剧烈呼吸的胸口逐渐平缓，攥住他手腕的力道却在渐渐缩紧。

　　梵祝眼波微动，他不懂她的哀求，只一再重复，“我不要做恶，卜卜，我不要做恶。”

　　她弓着的腰身渐感无力，一松手，便滑坐了下去，低声喃喃。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我想到了解决的办法，你也不愿活下去……”

　　头顶传来的梵祝的声音很轻，却拥有足够压垮她的重量。
　　他说：“我要救知秋，我要用善念积攒的神力去救知秋。”

　　卜卜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环膝而坐。
　　她埋着头，额角抵到膝盖，柔顺黑发自耳边划过，遮住了周身的光线。

　　一片黑暗中，只听得耳边临终男人呼吸机的滴滴声。
　　竟和那小女孩房中的一模一样。

　　是啊，她一心想救梵祝。
　　不曾想，他想救的，却并非是他自己。

　　原来这世间，为纯净善念而活的流浪神，不止归黎哥哥一个。
　　可为何到头来，你们都要离我而去呢……

　　月色高悬，房中规律的滴滴声变成了一条平长的直线。
　　旋即，一声“当啷”碎响，自窗台处穿行而来。

　　死神拢了拢身上黑袍，轻巧地收起手中事簿，掐着点踏入了房间。

　　刚脱离肉身的亡灵，茫然无措地看着病床上曾经的自己，似乎仍未接受已死亡的事实。

　　死神在他身后站了半晌，才十分耐心地曲起指节，对着他的后背敲了两下。
　　他并非一个有礼貌的人，今日特殊了些。

　　“我…我死了？”
　　那亡灵颤巍巍地转过身，面色虽惊恐，但因着他提前打了招呼，倒没有被吓得惊叫一声。

　　死神没答，任谁看了他这身从头遮到脚，全身隐于黑袍中的装扮，心中都多少有点数。

　　亡灵也不敢再问，只能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处被套上了一个银圈。

　　在收魂仪式里，这表示了归顺。

　　死神的动作很轻柔，整个房间只剩下极其细微地碎响。
　　旋即他食指一勾，带着亡灵穿出窗台，在月色下御风而行。

　　“死神大人，为什么只抓我啊？”
　　死神微微侧眸，反问道：“那我还能抓谁？”

　　亡灵慌张地朝方才的窗户一指，“那…那不还有个女的么？！”

　　就算她蜷成一团，可那红衣白裙那么显眼，死神总不至于看不见吧？？
　　他满腹委屈，自己连亲人的面儿都没见着，就得被抓着去投胎。

　　可他心里这抱怨，下一秒就变成了拍胸口的“万幸万幸。”
　　因为死神说：“那小姑娘是地狱主，若我再晚一步，你就跟着她下地狱了。”
　　亡灵：“……”

　　聒躁的怨言终于归于沉默，死神眉头一挑，觉得这招挺好用。

　　话虽假，但自己方才怕亡灵地惊呼扰了墙角那少女的清净，倒是真的。

　　毕竟被她契而不舍地追了这么多年，她那好胜的倔脾气，他早见识过无数次。
　　可今日她这番模样，的确颇为陌生。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她现在不想被看见，更不想被他看见。

　　送完亡灵，死神准备御风回神殿。
　　偏巧今日月色尚好，他看得入神，一时忘了拐弯，东转西转，竟又回到了方才的病房。

　　不过片刻，屋内的床铺已变得整洁，仪器的屏幕熄了，灯也灭了。
　　整个房间焕然一新，已做好迎接下一任主人的准备。
　　只有旁侧的少女仍保持着先前姿势，一动未动。

　　死神将玄色袍帽又压了些，转身，背靠着玻璃窗，坐在了窗台上。
　　月色朦胧，光晕恬淡，照得他昏昏欲睡。

　　他深吸一口气，闻得隐隐花香，周身瞬时松弛了下来。
　　夜风轻拂，他撑放于身侧的右手袍袖，被掀开了一个浅浅的细缝。

　　他埋下头，目光落在那一排红褐色的牙印上，想起了一段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一个红衣白裙的少女闯到他的地界，说是为了寻一个流浪神。
　　他看她一副小孩模样，不好拿刑法对付她，只得耐心与她解释。
　　“小姑娘，我连凡人生死都管不了，怎还管得了流浪神的散灭呢？”

　　少女不服气，倔强地同他争辩，“你虽管不了，但你手里有世间生灵的事簿，那里会记载他们的去向。”

　　“你知道得倒挺多。”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流浪神散灭后，他的事簿也会随之消失，何况他是一夜之间——”

　　他话未说完，少女忽然扑身上前，在他下意识挡脸的左手小臂处，狠狠咬下了一排深刻的牙印。

　　死神目光回转，望向身后少女，摇头叹息道：“还是那样倔。”

　　-

　　天光破晓，昨日撇下卜卜回到知秋房间的梵祝，睁开了眼。
　　一觉醒来，他感觉身体似乎恢复了些。

　　他推开门，扶着走廊的栏杆小步前行，本想去寻卜卜，却在临近拐角处的尽头，停下了脚。

　　透过灰白色小窗，他看见房中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正努力往前伸着手。
　　梵祝心念闪动，下一秒，他已手握桌上的水杯站在了老人面前。

　　“呃…谢…谢谢。”
　　老人怔神片刻后抬手接过，梵祝望着他浑浊的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爸爸妈妈呢？”
　　老人的声音很和蔼，但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因为‘小朋友、一个人、爸爸、妈妈’，这些词对他来说，都太陌生。

　　老人见他不答，缓缓靠回椅背，从身侧的铁皮抽屉中拿了两颗彩色物体，递到他手中。

　　“这是我孙女儿最爱吃的糖，但我现在老了，味觉都退化了，能请你帮我尝尝它的味道吗？”

　　梵祝盯着手里的彩色圆球，听见“帮”时，才领会似的连连点头。
　　但他摊在身前的手掌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老人被他的模样逗笑了，从他手里拿起一颗，拆开包装，嘴巴轻轻张成一个O型，对着他发出“啊——”的声音。

　　梵祝抬起头，学老人的模样张开嘴，一块甜滋滋的小圆球便伴随人类的体温，倏地钻到了嘴里。

　　甜味蔓延，他惊奇的墨色瞳仁也随之扩大。
　　嘴角不自觉地抿起笑意，他将另一颗悄悄放进了兜里。

　　-

　　冬至刚过，晏乐裹着厚冬衣在山下偏殿整理这些天收到的祈愿牌。
　　每年冬季前后，都是求签问卜的人最多的时候。

　　“阿嚏——阿嚏——”
　　他从一堆还未分好类的红布条里抬起头，连打了几个喷嚏。

　　上次神尊被结煞法事所伤一事虽瞒了过去，但他送神尊离开后的返程途中，却被芷听师姐撞了个正着。
　　被她逼问时，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一气之下，把这些往年一帮人才能完成的繁重碎活，都分配给了他一个人。

　　于是这六天光阴里，他呆在这昏暗的殿中，没日没夜地打孔、穿线、念祈福经咒……

　　“笃…笃……笃…”
　　心绪正烦闷时，敞开的大门边忽然传来不规则的脚步声。

　　晏乐迎上前，企盼是哪位良心发现的师兄前来帮忙。
　　可他快步行到门边，只看见一拄拐的年迈老人。

　　他身着保暖性极好的绒质衣裤，拄着紫檀牛角木杖，面色虽发青，眼神却格外坚毅。

　　“早年靠自己发家致富，留下许多产业给后代的经商人。”
　　晏乐挑着眉，以惯常见到的芸芸众生，暗自在心里揣测老人的身份。

　　“小师父，您好，请问祈愿牌是在这里领吗？”
　　老人开口说第一句话时，他便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答案。

　　“不好意思，今天已经收满了，您明个儿请早吧。”
　　他倚在门框上冷冷地回绝，转身时还小声嘀咕道：“贪得无厌……”

　　“小师父，我来不为求财。”
　　刚走没几步，老人恳切地声音又再次传来。

　　他偏过头，疑惑地问，“那你来领财运殿的祈愿牌做什么？”

　　老人一愣，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木拐笑着说：“腿脚不好使了，攀不上长坡。”

　　晏乐望了望山岗上的祝神庙，片刻，挪开身子，让老人走了进来。

　　“你在旁边写吧，写好了就放在这儿，明天我会按顺序挂到庙里的神树上去。”
　　晏乐将老人引到一处桌椅前，耐心交代，老人却迟迟不接他手里递来的红布条。

　　“小师父…”老人顿了会儿，“我没有愿望，我来是想为一位神明供三支香。”

　　晏乐将笔”啪“地拍到桌上，没好气道：“世间神明各有神祇，你若诚心想供香直接去他们的神庙不就好了，何必跑来绕这么大一圈。”

　　老人双手叠放在拐杖上，面带歉意。
　　“我不知晓他的名字，但…祝神福泽照世，我想，他庇佑的生灵里，也包括了流浪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