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五年之后 至少,他胤 ...

  •   康熙五十年,冬。

      紫禁城的雪,似乎比往年更冷,更密,无声地覆盖着朱红的宫墙,明黄的琉璃瓦,也将乾清宫殿前宽阔的广场,染成一片刺目的、无边无际的苍白。

      空气凝滞,只有北风偶尔卷起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距离那场诡异的七日哀嚎和戏剧性的太子复立,已过去五年。

      距离那更久远的、曾掀起惊涛骇浪的仁孝皇后穿成孙女、心声可闻事件,更是已恍如隔世。

      乾清宫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从龙椅上弥散开来的、沉沉的暮气与寒意。

      康熙皇帝斜靠在铺着厚厚狐裘的御座上,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

      他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头发几乎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和老人斑,眼窝深陷,眼神浑浊,只有在偶尔转动时,才会闪过一丝属于帝王的、冰冷的锐利,但很快又被疲惫和一种深深的空洞取代。

      他老了,也病了。

      自七日哀嚎和废太子风波后,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这些年全靠名贵药材和太医院的精心调护吊着。

      精神更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勉强处理些政务,坏的时候,便整日昏沉,或是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呼唤着“赫舍里”、“保成”的名字,然后又惊恐地住口,眼神充满疑惧。

      “咳咳……” 康熙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枯瘦的手捂住嘴,肩胛骨在厚重的衣物下剧烈耸动。

      梁九功连忙上前,递上温水,又轻轻为他抚背。

      如今的梁九功,也老了,背微微佝偻,动作却依旧轻巧恭敬。

      “什么时辰了?” 康熙顺过气,哑声问。

      “回万岁爷,申时三刻了。” 梁九功低声道。

      “嗯。” 康熙闭上眼,似乎在养神,半晌,又突兀地问,“太子……今日在做什么?”

      梁九功心中一凛,垂首答道:“回万岁爷,太子爷今日在理藩院与蒙古王公议事后,便回了毓庆宫,据报是在批阅户部关于漕运的折子。晚膳前,去了一趟慈宁宫佛堂,说是为太后冥诞上香祈福。”

      康熙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搭在锦被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太子胤礽。

      这五年来,他的这位复立太子,做得无可挑剔。

      勤于政务,体恤臣工,善待兄弟,对康熙更是晨昏定省,侍疾问安,恭敬有加。

      他利用和硕理亲王的实权,逐步在六部、地方安插、提拔了一批务实能干的官员,悄然整顿着吏治、漕运、盐务的积弊,手段稳健而有效。

      在朝野间,声望日隆。

      连最挑剔的御史,也很难在他身上找到明显的错处。

      他不再是那个会因康熙一句斥责而惶恐不安的保成,也不再是那个会因兄弟挑衅而怒形于色的太子。

      他像一块被反复锻打、淬火、最终成型了的寒铁,坚硬,沉默,冷静,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沉稳。

      他对着康熙时,永远是一副恭顺温和的面孔,眼神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可越是如此,康熙心中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他看着这个日益成熟、威望渐高的太子,不再有欣慰,只有深深的忌惮和……恐惧。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不,是比自己当年更隐忍、更难以揣测的帝王影子。

      他常常在胤礽平静的目光中,看到赫舍里氏那双冰冷而洞悉一切的眼睛,然后便会不寒而栗。

      他想打压,想制衡,却发现朝中势力已悄然倾斜。

      老大胤禔自被降爵后,一蹶不振,沉迷酒色。

      老八胤禩依旧长袖善舞,但在太子复立、康熙明显扶持太子的态势下,其贤王名声带来的实际利益大减,且康熙对其隐隐的提防,让他也不敢过于冒进。

      老四胤禛依旧埋头办差,是康熙手中最锋利、也最沉默的一把刀,对太子恭敬有礼,毫无逾越。

      其他皇子,更不足以形成牵制。

      康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发现自己当初复立太子以制衡的策略,似乎正在滑向一个他无法掌控的方向——太子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真正地、实质性地,接管这个帝国。

      而他这个皇帝,正被慢慢地、体面地供奉起来。

      “去……把那个……” 康熙忽然又开口,声音更哑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把毓庆宫旁边……西三所那个……安妍……她怎么样了?”

      梁九功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回道:“回万岁爷,安妍格格一切如常,有专人看护着,只是……依旧不大认人,不说话,每日就是坐着发呆,或是摆弄些花草。”

      康熙沉默了。

      安妍,那个曾经掀起滔天巨浪、如今却痴傻如孩童的孙女。

      他再也没去看过她,甚至很少想起。

      那是一个禁忌,是连接着那场噩梦、那个妖孽、那场七日哀嚎的活生生的、却已毫无威胁的证据。

      将她遗忘在偏僻宫苑,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心照不宣的选择。

      “嗯……” 康熙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沉重而缓慢的呼吸。

      同一时刻,毓庆宫书房。

      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沉静如水的寒意。

      胤礽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就着一盏明亮的西洋玻璃灯,审阅着奏章。

      他穿着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眉宇间是经年累月积攒下的威仪与深沉,只有眼角细微的纹路,透露着岁月的痕迹与不为人知的压力。

      他批阅的速度不快,但极为专注,朱笔落下,字迹端正有力,意见清晰明确。

      处理完一份关于河南水患赈灾后续的急报,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以及夜色中无声飘落的雪花。

      五年了。

      从复立太子,到真正站稳脚跟,掌控部分实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惊心动魄。

      他不再相信所谓的父爱与天伦,也不再对兄弟抱有幻想。

      他清楚地记得皇额娘灵识消散前,那最后一眼中的决绝与期盼。

      他也清楚地记得,被囚上驷院时,那彻骨的寒冷与人心的险恶。

      他将所有的温情、软弱、犹豫,连同对皇额娘那份复杂的、痛彻心扉的思念,一同深深埋藏,用最坚硬的理智与冷酷包裹。

      他学习,他观察,他算计,他忍耐。

      他拉拢该拉拢的人,打击该打击的势力,在康熙日渐昏聩和多疑的间隙中,小心翼翼地拓展着自己的权力版图。

      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如今在西三所,形同稚儿的女儿安妍。

      他知道,那副躯壳里,皇额娘的灵识早已消散。

      那只是一个空壳,一个提醒他这一切是如何开始、又是如何惨烈收场的纪念品。

      他不会去看她,那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会确保她活着,平静地、无人打扰地活着。

      这是他对皇额娘最后一点,或许也是唯一能做到的、冰冷的孝心。

      “殿下,”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面目平凡、眼神精干的中年太监垂手立在门口,是胤礽的心腹何柱儿。

      “四爷府上来人,送了些新得的吉林老山参,说是给太子爷补身。人已经打发走了,礼单在此。”

      胤礽接过礼单扫了一眼,放在一边,淡淡“嗯”了一声。

      老四胤禛,这些年越发行事低调,办差却越发狠辣利落,是康熙手中最得用的孤臣,也是朝中一股不可小觑的、态度暧昧的力量。

      胤礽对他,既利用,也防备。

      老四似乎对那个位置并无明显野心,至少表面如此。

      但有了弘历那个名字和祥瑞的传闻,谁又说得准呢?

      “还有,” 何柱儿的声音压得更低,“西边传来消息,大阿哥昨夜醉酒,又嚷了些胡话,说什么‘太子之位本该是我的’、‘皇阿玛老糊涂了’……贝子府的下人已经封了口,但难免有风声漏出。”

      胤礽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知道了。不必理会。”

      老大,已是秋后蚂蚱,不足为虑。

      他的威胁,更多在于其皇长子的身份可能被其他有心人利用。

      “另外,八爷府上今日宴请了几位江南来的致仕官员,席间似乎谈论了些……江浙赋税与漕粮改海运的利弊。” 何柱儿继续禀报。

      胤礽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老八,还在不死心地收拢人心,尤其是江南士绅的心。

      赋税,漕运,这是大清的命脉,也是利益交织最深、水最深的地方。

      老八想把手伸进来?没那么容易。

      “继续盯着。” 胤礽只说了三个字。

      “嗻。” 何柱儿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胤礽重新拿起朱笔,却并未立刻批阅下一份奏章。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思绪似乎飘远了。

      这盘棋,还在下。

      康熙虽老,余威犹在,且心思难测。

      兄弟们各怀鬼胎,虎视眈眈。

      朝堂内外,利益盘根错节。

      大清看似盛世,实则内里已生蛀虫,危机四伏。

      但,他已不是当初那个被动挨打、需要母亲亡魂保护的太子了。

      他有耐心,有心计,也有逐渐握在手中的力量。

      他会等。

      等到那个老人在龙椅上耗干最后一点生机。

      他会争。

      用最合法、最无可指摘的方式,拿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他会治。

      用皇额娘用生命为他换来的、这冷酷而清醒的认知,去治理这个庞大的、问题丛生的帝国。

      至于那心声预言过的,九龙夺嫡的惨烈,兄弟阋墙的血腥,还有那弘历与乾隆的未来……

      胤礽的眼神,在烛光映照下,幽深如寒潭。

      预言,只是预言。

      命运,可以改变。

      至少,他胤礽的命运,绝不会再任由那所谓的历史,或任何人的心声,来摆布。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紫禁城在无声的落雪中,仿佛一座巨大的、华丽的陵墓,埋葬着过去数十年的爱恨情仇、阴谋诡计、以及一个母亲最绝望也最决绝的守护。

      而新的故事,属于幸存者和胜利者的故事,正在这陵墓之上,被积雪覆盖的冰冷土壤下,悄然萌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