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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康熙的赌局 康熙的赌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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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的目光,在那方泛黄的旧帕与那块冰冷的黑色令牌之间,来回逡巡。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息都如同在灼烫他的神经。
帝王的自尊、对失控的恐惧、对身后名的执念、对妖孽的憎恶,与那心声揭示的血腥未来、废太子后朝局的隐忧、以及内心深处对保成或许还残存的一丝愧疚和父子之情,激烈地撕扯着他。
最终,一种混合着疲惫、算计、以及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疯狂,占据了他的眼睛。
他是爱新觉罗·玄烨,是擒过鳌拜、平过三藩的皇帝!
他绝不接受被人,尤其是一个女人,一个死人,如此威胁、如此摆布!
温情?承诺?笑话!这妖孽的话,如何能信?
只怕是缓兵之计,一旦他退缩,复立太子,她立刻就会变本加厉,彻底操控太子,架空于他!
不,他绝不允许!
他要赌一把!
赌这妖孽的威胁只是虚张声势,赌那谛听令的能力有其极限,赌他身为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能够压服这邪祟!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在威胁下低头,帝王的威严一旦受损,将再无挽回余地。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身体因连日的打击和此刻精神的极度紧绷而微微摇晃,但他挺直了脊背,重新戴上了那副属于“千古一帝”的、坚不可摧的面具。
他看向安妍,不,是看向占据安妍躯壳的赫舍里氏,眼中最后一丝犹疑褪去,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猎物的光芒。
“赫舍里,” 康熙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朕,是大清的皇帝。朕的决断,即是天命。太子胤礽,德行有亏,窥伺君父,朕废之,乃为国本,为江山社稷,问心无愧。你的威胁,你的所谓选择,在朕看来,不过是不甘消亡的孤魂野鬼,最后的疯狂呓语。”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捧着木盒的安妍,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击:“朕,不选。朕,要你手中的东西,也要你,彻底消失。”
安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捧着盒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仰着头,看着康熙,眼中那深沉的悲哀与决绝,渐渐被一种同样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所取代。
她没有愤怒,没有哭泣,只是静静地听着。
康熙继续说着,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的自信:“你既说那谛听令是你依凭,可闻人心,可观未来。朕很好奇,若这令牌毁了,或者……离开了你的手,你还能剩下几分能耐?还能不能,将你那心声,传到这紫禁城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抬手,轻轻一挥。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击掌。
乾清宫大殿两侧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数名身着特殊服饰、面覆轻纱、气息沉凝如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飘然而出,迅速散开,隐隐将安妍围在中心。
这些人并非普通大内侍卫,他们身上带着浓郁的檀香与经咒气息,又混杂着一丝萨满鼓的躁动和道门符箓的冷肃——是康熙暗中搜罗、蓄养已久的,精通奇门术法、据说能沟通鬼神、镇压邪祟的异人!
有来自藏地的喇嘛,有终南山的道士,有科尔沁的萨满,甚至还有两个面容奇异、疑似来自南洋或西域的术士。
显然,康熙早有准备。
他今日召见安妍,根本就不是来选择的,而是来摊牌,来收网的!
他要用这些专业人士,彻底解决这个困扰他数年、让他寝食难安的妖孽!
安妍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围上来的异人,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她没有看康熙,而是低头,再次看向木盒中的谛听令和旧帕,仿佛在最后确认什么。
为首的一位藏地喇嘛,手持转经筒,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无形的、带着压迫感的念力开始向安妍笼罩而来。
一名道士抖开一张画满朱砂符文的黄布,另一名萨满摇动了手中的神鼓,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
那些奇异的术士,也各自摆出了施法的姿态。
大殿内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而躁动,隐隐有风雷之声在看不见的层面激荡。
烛火剧烈摇曳,光线明灭不定。
康熙退后几步,在梁九功的搀扶下,重新坐回龙椅,冷冷地注视着场中。
他要亲眼看着,这妖孽是如何被镇压,那邪异的令牌是如何被夺下、被毁掉!
他要彻底终结这场噩梦!
然而,面对这步步紧逼的“异人”包围和无形压力,安妍却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甚至带着一点孩童般的纯真,但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无比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她抬起头,不再看那些“异人”,目光越过他们,再次直直地投向御座上的康熙。
她的眼神清澈见底,却又仿佛倒映着无尽的虚空与轮回。
“玄烨,” 她轻轻唤了一声,然后,用一种近乎吟唱的、空灵飘渺的语调,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喇嘛的诵经、萨满的鼓声,清晰地回荡在大殿每一个角落:
“你可知,何为谛听?”
康熙眉头一皱,心中警铃大作。
安妍不待他回答,继续用那奇异的语调说道:“谛听,地藏王菩萨座下神兽,晓佛理,通人性,避邪恶,视万物,明是非。”
“此令以谛听为名,取其‘聆听万物心声,明辨因果是非’之意。你以为,它仅仅是一件让你听见心声的邪物吗?”
她缓缓捧起了那块黑色的谛听令,令牌上那繁复的符文,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幽光一闪而逝。
“你错了。” 安妍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与嘲讽,“它能让人听见的,不仅仅是活人的心声,也不仅仅是未来的影子。”
“它连接着更深的、更不可抗拒的东西——因果,业力,以及……这方天地,对妄图逆天改命、倒行逆施者的……反噬!”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厉喝而出!
与此同时,她猛地将手中的谛听令,高高举起,却不是对准那些围上来的“异人”,而是……对准了御座上的康熙!
“你不是想赌吗?你不是想看看令牌毁了会如何吗?”
安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混合着疯狂、快意与无尽悲伤的奇异笑容,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令牌上。
“好!我让你看!我让你听!我让你亲身体会,什么叫作——‘万心同悲,业火自焚’!”
话音未落,她握着令牌的手,猛地用力向内一扣!
那看似非金非木、坚硬无比的谛听令,竟在她小小的手掌中,发出咔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般的脆响!
紧接着——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耀眼刺目的光芒。
但一股无形无质、却又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混乱而尖锐的信息洪流,以安妍为中心,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轰然爆发,以超越理解的速度,瞬间席卷了整个乾清宫大殿,并余势不减,如同瘟疫,如同诅咒,疯狂地向外扩散,蔓延!
首当其冲的,是康熙。
他只觉得自己的头颅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被无数飞速闪过的、破碎而扭曲的画面和声音淹没:
——那是他自己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对权力的贪婪,对衰老的恐惧,对儿子们能力的忌惮,对赫舍里氏早逝的一丝隐秘庆幸,庆幸终于不用再面对那双仿佛能看透他心思的眼睛,对保成日益成长、羽翼渐丰的杀意……
这些被他用帝王心术、江山社稷精心包裹的阴暗念头,此刻如同腐烂的脓疮,被狠狠撕开,血淋淋地摊在他自己面前!
——那是跪在殿中的那些“异人”的心声:藏地喇嘛想着事成后的黄金和御赐封号;道士盘算着如何借此扬名立万,压过龙虎山;萨满担忧着家乡的旱情,对皇帝的驱使心生怨怼;异域术士则琢磨着能否偷学一两种中原法术……
他们口中念诵的经文、摇动的法鼓、挥舞的符箓,与心底这些杂念形成荒诞而尖锐的对比。
——这还仅仅是开始。
更多的、更恐怖的声音和画面涌入:
乾清宫外,守卫的侍卫心中对妖孽的恐惧,对自身安危的担忧,对家中老小的思念,甚至对某个宫女隐秘的倾慕……
远处,被囚禁的上驷院,废太子胤礽心中翻腾的绝望、不甘、对皇阿玛的怨恨、对自身处境的恐惧、以及对皇额娘的担忧与愧疚……
大阿哥胤禔府中,他因太子被废而狂喜,却又因圈禁预言而焦虑,正与幕僚密谋如何趁热打铁,彻底铲除太子余党……
四阿哥胤禛书房,他表面沉静,内心却因弘历之名和祥瑞之事如坐针毡,反复推演着皇阿玛废太子的深意,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是静观其变,还是……
八阿哥胤禩温润的笑容下,是对阿其那命运的冰冷恐惧,对那个位置的炽热渴望,以及对如何拉拢朝臣、打击对手的精密算计……
后宫,妃嫔们对自身处境的忧虑,对圣眷的渴望,对儿子的期盼或失望,彼此间的嫉妒与算计……
前朝,索额图府中的死寂与绝望,明珠府中的蠢蠢欲动,佟国维、马齐等人心中的权衡与摇摆……
甚至,更远处,京城街巷,贩夫走卒为生计的奔波与愁苦,八旗子弟的骄横与空虚,读书人对时局的议论与忧心……
这还仅仅是被动接收到的、无数心声与意念碎片中,极少的一部分。
更可怕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混杂了悲伤、恐惧、愤怒、怨恨、嫉妒、贪婪、绝望……等等所有负面情绪的洪流,如同粘稠的血液,伴随着这些信息碎片,一同汹涌而来,试图淹没、污染、撕裂每一个接触到它的意识!
康熙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猛地抱住头颅,从龙椅上滚落下来,痛苦地蜷缩在地,涕泪横流,浑身抽搐。
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异人”们,更是首当其冲,被这远超他们理解与承受能力的、混乱而邪恶的信息污染和情绪洪流冲击得东倒西歪,有的抱头嘶吼,有的目光呆滞,有的直接口吐白沫晕死过去。
所谓的经文、符箓、法鼓,在这真正的、源自谛听令核心的反噬之力面前,如同儿戏,不堪一击。
整个乾清宫大殿,瞬间变成了哀嚎与疯狂的地狱。
而这地狱的景象与声音,正以这座大殿为中心,如同瘟疫的源头,疯狂地向外扩散,蔓延向整个紫禁城,蔓延向京城……
而引爆这一切的安妍,在捏碎谛听令的瞬间,身体就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
但她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而苍白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她的目光,似乎穿过了混乱的大殿,穿过了重重宫墙,望向了上驷院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说:
“保成……额娘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小小的身躯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了无生气。
只有那碎裂成几块的黑色谛听令残片,还静静地躺在她手边,上面的符文彻底黯淡,再无一丝光泽。
康熙的赌局,以一种他绝未预料到、也绝无法承受的方式,惨烈地赢了。
他赢得了谛听令的毁灭,也赢得了赫舍里氏的消失。
但他输掉的,是整个紫禁城,乃至整个京城,未来可能长达数日、数月的、被万心同悲的混乱与恐惧所笼罩的、真正的……人间地狱。
业火,已燃。
而点燃这业火的帝王,此刻正蜷缩在他自己制造的废墟中心,承受着来自他自己、也来自他治下万千臣民心底最深处、最不堪的心声与业力的反噬。
这场由亡魂归来的母亲掀起的风暴,终于在此刻,达到了最疯狂、也最彻底的顶峰。
而结局,无人能够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