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一心和离》麻雀闹山

137、结局二

　　石宸送给辜欣妱那座山离庆国皇城不远，因为山背阴处开着一种灰白色的兰花，看上去就像被稀释的墨汁，所以得名墨兰山。

　　一年后，墨兰山里会盖起一座尼姑庵。

　　五十年后，庵里的老尼姑会坐在殿门前的门槛上，给新来的小尼姑讲过去的人和事。那是一个任性的富家小姐因为执念，因为心魔，最后失去了一切。

　　每一个听到这个故事的小尼姑，最后都愤愤不平，用年轻稚嫩的声音问老尼姑：“为什么那个小姐不嫁给心上人呢？要么做王妃也行呀！”

　　这个时候，老尼姑就会笑道：“傻孩子，我这个讲故事的人都放下了，你这个听故事的人还放不下。”

　　小尼姑们没人能听懂老尼姑的故事，只是知道，每年春天，宫里都会送很多香油钱过来。

　　还有些小尼姑很在乎故事里的配角们，她们会问道：“那故事里的公主呢？她最后去哪儿了？”

　　“哦，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老尼姑笑了笑，却什么也没说。

　　有人讲故事，就有人收集故事。

　　现在的青山脚下，路边茶摊上，坐着不少路过歇息的旅客。他们大都是天南海北，倒腾货物的商贩。只有一桌客人例外，看那两人装扮，应该两个穷书生。

　　壮点的那个正摇着扇子，说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乡野怪谈。其他休息的客人闲来无事，也学着那个瘦弱点的书生，聚精会神听着。

　　“从前呀，有个书生特别好色，是花街柳巷里的常客。哪怕是上京赶考，也要打听清楚，沿途有哪些出名的秦楼楚馆。”

　　“他是从来不在没女人的地方过夜的。可有一天，赶考路上，那背书的驴子坏了驴蹄，走不快了。书生只能一个荒庙里歇着。”

　　听众要么在喝茶，要么在嚼草根，总之都听得非常认真。没人注意到前面又来了几个背着箱子的行人。

　　新来的客人来到茶摊前站定，朗声叫道：“老板，来碗米酒！”

　　茶摊老板不想错过精彩片段，头也不回，用手往后随便指了几下：“热茶和碗都在桌上，凉茶在缸里，米酒在桌下柜子里，高粱酒在米酒旁边。客人自己盛，盛前闻一闻，莫要盛错了！”

　　那几个新客听老板这么说，便相互倒了几杯米酒。领头那个端着碗，立在茶摊柱子边，笑道：“什么故事这么好听呢，老板生意都不做了，我也来听听！”

　　于是这里的听众又多了几个，书生的故事还在继续。

　　“书生睡得好好的，忽然门外飘来一缕香风。一听到女人的香味，书生顿时就清醒过来。再仔细一看，原来门前坐着个捂脸哭泣的妙龄女子。”

　　“诸君试想，荒山野岭，突然有个妙龄女子出现在你面前能是什么？”

　　听众纷纷答道：“鬼呗！”

　　“妖精！”

　　“对了！”讲故事的书生拍掌一笑，“那姑娘就是个孤魂野鬼。但凡妖精鬼怪出现在人面前，那都是要吸人精气，所以才会化成妙龄女子。”

　　“书生也知道这一点，吓得赶紧躲到神像后，颤颤巍巍说道‘你个妖魔鬼怪，在下可是天子门生，容你侵犯不得！’那女子听了，转头对书生哭诉道‘公子，小女子并无害人之心，只是有一桩尘缘未了，想请公子帮个忙。’书生看她哭得可怜，难免动了恻隐之心，躲在神像后面问，你有什么未了的夙愿，说来听听？”

　　“女子道，小女子死去时，云英未嫁，未尝男女之欢。又听鬼姐妹们说，此乃人间极乐，故想一试，奈何所遇男子皆惧小女子鬼身，仓惶而逃。此愿未消，小女子一直不得转生。今见公子相貌俊美，欲行周公之礼，请公子成全！”

　　说到这里，讲故事的书生难免要提几句大道理：“诸位须知，贪男女之欢，并不是什么大事。若被那点欢爱迷了眼，乱了神，那才是大事。”

　　“而书生，虽贪欢，却不耽欢。深知鬼怪就是通过与人交合，吸人精气。便断然拒绝。谁知那女鬼又道，原公子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古来多少豪杰，不惜自己性命，也要助人渡难。而今小女子并未害公子，公子却因小女子鬼身，而拒绝相助，如何算得上大丈夫！”

　　“书生一听，确实有道理。虽今夜拒绝女鬼，无人得知，但天昭昭、地朗朗，又岂能骗过？于是便答应了女鬼。”

　　“□□好后，女鬼得偿所愿，于睡梦中告诉书生，小女子多谢公子成全，如今前念俱消，可去投胎矣。为答谢公子，特在某书某页，圈两行字，便是此次考试题目。”

　　“书生醒来，按照女鬼提示，在书中找到题目，便按此题目做文章。待到考试那天，果真如女鬼指示。书生金榜题名，做了大官，娶了美娇娘。故事完！”

　　客人们听完，意犹未尽，有人便道：“倒是便宜那书生了，既得了欢，又享了名！”

　　同行者接道：“要我说，故事终究是故事，咱们遇到，早点跑为妙！”

　　众人正在讨论之际，忽见另一个书生正在刷刷写什么。

　　一个光脚的汉子走过去问：“小书生，你在写什么？”

　　“刚才的故事呀！”

　　瘦书生说话了，众人才发现，他不仅身材瘦小，面目柔和可爱，就连声音也有些清脆，倒不像个男子。

　　刚才讲故事的书生笑道：“在下路过此地，囊中羞涩，又想喝杯热茶。正巧这位小兄弟说，愿用一杯茶换一个故事。在下就说了个乡里流传的事。”

　　他话才说完，林子就“咻”的一声，窜出来支利箭钉在茶摊柱子上。看样子是想射那个靠在茶摊前的新客，结果射歪了。

　　这一歪，就是打草惊蛇。有经验的人立即喊道：“遭贼了！快跑！”

　　众人来不及尖叫，捞起手边行李就跑，可还未跑出几步，四处林子窸窸窣窣跳出来十几个黑衣客，将众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黑衣客用刀指着背箱子的新客，厉声道：“邢不伤！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那几个新客中，明显有个脾气暴躁的，立即蹦出来骂道：“你嘴巴放什么臭屁呢！这是我莫山派的东西，凭什么要交给你归岳盟！”

　　百姓们一看这阵势，早就吓得缩成一团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偏偏那个瘦书生不仅不害怕，还兴奋不已，就着刚才的笔墨纸砚，刷刷速写。

　　“哇！江湖仇杀，难得一见，赶紧记下来！”

　　那边的两派人马刀光剑影，打得热火朝天。这边的瘦书生一边分析着局势，一边记录。

　　“哎呀，莫山派不妙呀！”

　　他分析得起劲儿，丝毫没注意身后多了一个男子。

　　那男子锦衣玉冠，俊朗修颀，像是意外闯入江湖的王孙公子。

　　正当瘦书生书写时，男子突然俯下身，凑到瘦书生耳边，轻声诵读着纸上文字：“某年某月，青山茶摊前，归岳盟欲夺莫山派至宝......”

　　“啊——”

　　瘦书生一声尖叫，终于发现了他这个不速之客：“你怎么在这儿！”

　　就在这时，一记飞镖射来，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一接，就夹住了飞镖。

　　等他抬起头，也顺便把飞镖还了回去，却是正中黑衣客心口。

　　其余黑衣客顿时紧张起来，纷纷转向茶摊，厉声质问：“你是来帮莫山派的！”

　　男子悠然道：“不，我只是路过，然后拾得一枚飞镖，把它还给主人。”

　　一名黑衣客持刀上前跨一步，愤怒道：“有你这么还的吗！”

　　“抱歉，那枚飞镖怎么过来的，我就怎么还回去喽！”

　　另外一名黑衣客朗声道：“师兄，和他废话作甚！连他一起砍喽！”

　　说罢，率先攻来。其他黑衣客也纷纷行动。要么继续对付莫山派，要么就往茶摊冲来。

　　男子在跳出茶摊前，特意躬身，贴在瘦书生耳边说了句：“笑笑，我出去一下，不要跑，你跑不掉的！”

　　瘦书生，也就是之前在登基大典上消失的盛国前女帝，温晗笑，浑身一颤，又立马拍桌而起，指着跳出去的男子愤怒道：“陆景枫！你少在这里威胁我！我告诉你，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才不怕呢！”

　　虽然她声音很大，吼得很凶，但就是没离开茶摊半步。

　　而莫山派这边，因为多了一个陆景枫，反而逃脱一劫。那些黑衣客完全不是陆景枫的对手，不过片刻，纷纷撤去。

　　等到百姓们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莫山派清点完人数。那位仗义相助的公子连带着那个瘦书生，都不见了踪影。

　　一条山间小道上，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斑驳亮片。四周绿意盎然，安静无声，只有躲在树叶间的雀鸟啁啾叫着，悦耳响亮，不断在林间回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这条小道上。温晗笑望着前面一言不发的背影，又瞧瞧旁边茂密的丛林，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可没想她一停，陆景枫就跟着停了，还转过身道：“我劝你还是不要有别的想法！”

　　“干什么！你押解犯人呢！”温晗笑虽然心虚，但嘴巴却不愿饶人。

　　陆景枫等她走近了，又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去。

　　走出皇宫后，温晗笑从没想过会再次遇见陆景枫。她想实现年少时的愿望，做一个游历天下、收集故事的旅人。

　　奈何才迈出一步呢，就被人逮到了。

　　她越想越是郁闷，又看着身边这个闷葫芦，没好气道：“哎！你怎么不说话？”

　　“你让我说什么？”

　　陆景枫一边走，一边平静说道：“说你为何要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帝位？还是说你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一走了之？又或是说你居然忍心抛夫弃子？”

　　这一连串的问题，堵得温晗笑哑口无言，也成了个闷葫芦。

　　只在快要走出林子时，她才低声说道：“我那不是怕吗！万一回去看英儿，被你逮到了，指不定又要把我送入皇宫，要么当皇帝，要么当太子妃。我才不愿呢！”

　　“我只劝过你不要当皇帝。”陆景枫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她，“怎么，现在又不当了？”

　　温晗笑顿时羞红了脸，气呼呼道：“那你呢？不是说永远都不会和我见面了吗？为什么还要跑来找我！”

　　“因为我言而无信！”

　　陆景枫回答得很干脆，她直接愣住了，好半天才想到一句：“陆景枫，你厚颜无耻！”

　　面对她的气急败坏，陆景枫悠然转了个身子，继续前去：“早跟你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还非要嫁，现在后悔了吧？没用了！”

　　啧！果然，选着和陆景枫吵架，绝对不是一个明智之举，可打架她更打不过呀。

　　温晗笑垂下小脑袋，沮丧万分道：“喂！犯人都还知道自己被发配到什么地方呢！我们这是去哪儿？”

　　“这要问你了！”

　　“问我干什么？”

　　陆景枫转身看向她：“不是你要吵着出来游历吗？”

　　她立即站在原地，仔细思考了番他的话，试探道：“等等！所以我们这不是回兴阳，而是看我高兴去哪儿就去哪儿？”

　　“没错！”陆景枫点头。

　　温晗笑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就在她准备蹦起来庆祝时，陆景枫又把她按了回去。

　　“别急着高兴！还有条件呢！”

　　她鼓起腮帮子，很是不满地盯着陆景枫，抱怨道：“我就知道你没按好心！”

　　陆景枫直言：“要听，我们就继续玩。不听，现在就回去。”

　　“听！你陆大公子的话，谁敢不听，我一定洗耳恭听！”她阴阳怪气完，就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笑盈盈盯着他。

　　陆景枫一愣，前事苍茫，她有多久没有笑了。即便是假的，却足以乱人心神。

　　但无论是如何的过去，如今总算过去了。他们在秋天决裂，在冬天分离，最后在这阳光明媚，百鸟婉转的春日重逢。

　　陆景枫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干净而明朗，一边走，一边朗声道：“还记得以前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温晗笑微微皱眉：“你和我说的话多了去了，我哪儿知道是哪句！”

　　“当初你私自逃出京城，跟着我们去剿匪那次。”

　　“那么远的事，谁还记得，我忘了。”

　　陆景枫脸上笑意更浓：“那我提醒一下你！当时我就告诉过你，今日无论去哪儿，都必须告知我。现在我再补一句，没我同行，你哪儿都不能去！”

　　温晗笑终于记起来那雪道上的讨论，只不过那时，陆景枫说的是：“一定会打消你那不切实际的想法！”

　　现下，他继续说道：“第二，你可以不当什么公主、皇帝、太子妃，可以游历天下，但每年必须拿出半年时间待在家里。”

　　“凭什么！”温晗笑这下就不干了。

　　陆景枫立即转了个身，抱起双手，半是提醒半是训诫：“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牙牙学语的女儿在家呢！”

　　提醒完，他又放下双手，走出林子，前方阳光灿烂，坦途迢迢。

　　“每年陪孩子半年，待孩子嫁娶成家，就随你心意！”

　　温晗笑又有点意见了:“为何不能接过来？”

　　她还是那么天真，陆景枫好声道：“且不论你想带着婴孩游历的想法，就只说，你想把当今皇帝最疼爱的小孙女抢过来的念头，你觉得可行吗？”

　　温晗笑想了想，好像是这样，陆归川那个性子，要真把女儿抱出来了，他不得追到天涯海角。

　　于是，便有些烦恼得摆摆手：“行吧！半年就半年！”

　　陆景枫悠然一笑，带着她往远处的城门走去：“还有，我能出来找你，是因为答应我爹一件事。”

　　她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妙，立刻警惕起来：“什么事？”

　　“我告诉他，你要是不放我走，那你这辈子就只能有个孙女。可你若是放我走，一年之内，保证给你抱个孙子回来。”

　　顿时，温晗笑愣在了原地，不过一刻，她又张牙舞爪追着陆景枫打去，生气喝道：“陆景枫！你乱答应什么呢！现在都过去一个月了，谁生的出来呀！不对！我干嘛要生！你做梦去吧......”

　　两岸青山不老，前路宽广平坦。两人就在这条官路上打闹着，嬉笑着，悠哉向前走去。很快，就只剩下两个淡淡的影子，和点点闹声在两岸青山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