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的六等星》步希漫

6、6 小孩

　　车内电台里放着那首《关忆北》，好老的歌了，之前高中的时候还一直听。

　　原以为晚上的风会凉一点，可是今年好像是个苦夏，永远潮湿又闷热，我本来开了半边车窗，裴知予又开了空调，我就关上了。

　　她问我温度怎么样，冷吗，我说还好。

　　只是中间那空调出风口的风直对着我的头发吹，我觉得再吹下去我就要给它披上一件棉袄了。

　　我想要把它往下移点，裴知予快我一步，我碰到了她的指尖，现在离冬天还非常远，我却提前感受到了静电的感觉，酥酥麻麻的。

　　她的手有点凉，空调也没开多久，是因为刚刚酒吧里的空调打的太低了吗还是体寒？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突然变得这么啰嗦了，里面的废料快被医学知识侵占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这条窄街我太熟了，之前冷冷清清的，今天倒是灯火摇动，招蜂引蝶一样铺了好几条长道，电动车停的杂乱无章，感觉交警手里的罚单要不够用了。

　　我朝那热闹的地方瞧了一眼，摆着一个个小摊位，好像在举办什么活动。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一根烟，不过也够了，只要它还有点尼古丁的味道就好。

　　我爱烟吗？

　　可能是不爱的。

　　更准确来讲，我喜欢燃烟的瞬间，火光窜出来，黑暗就像个胆小鬼一样逃走了。

　　我不是老烟枪，只是那幽闭症每次找上我的时候我都会抽烟，说不定哪天这东西就会顺着烟雾无规律地飘走了呢。

　　但现在还在裴知予车上，我偏过头问她能不能开窗抽一根烟。她握着方向盘，认真地盯着前面看，没有回我，可能因为这里办活动路不好走，所以要全神贯注，我成功地为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她不说话，我就当她默认了，当我拿出打火机快要点燃烟蒂的时候，裴知予又突然说她不喜欢烟味，要抽下去抽。

　　下去抽就下去抽，凶什么啊…

　　好吧，其实也不算凶，只是比她刚刚在酒吧的语气要稍稍淡了一些。

　　我的烟瞬间变身为诸葛亮，他悄悄地和我说万事俱备，只欠火机。

　　于是我就和她说这儿放我下来就行，我自己走回去。

　　也就五分钟的事，既能点燃刚刚没抽上的烟，又能去那边摆摊的地方凑个热闹。

　　裴知予停了车，在我想要打开车门下去的时候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问她要香水牌子，而是我那丑到太平洋的照片。

　　她笑了笑，打开相册后把手机递给我示意我自己删，我保证我没有任何想要偷窥别人手机里隐私的想法，只是我删掉那照片的时候，它就自动跳入了下一张照片。

　　那是张糕点的照片，外形和荷花差不多，粉色的，好像是荷花酥吧。

　　她喜欢吃荷花酥吗？

　　我把手机递给裴知予，她点了点手机又递给我。什么意思，你这手机不要了是吗？小时候丢手绢都不这么玩。

　　后来我仔细看才发现那是微信好友码，她偏着头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

　　哦对，还有这档子事，差点忘了，于是我掏出那摔的稀巴烂的手机，说实话我都不想在裴知予面前拿出它来，我不知道手机尴不尴尬，我只知道我现在的感觉比在人群中裸泳还狼狈。

　　更狼狈的是我那手机打不开了，明明在酒吧那会儿还悬着口气，现在关键时刻怎么喝孟婆汤去了。

　　我摸了摸鼻子，于是我就报了电话号码，和她说微信号和电话号码是同号。

　　“睡不醒的小猪？”她搜了号码，还把我微信的头像特地放大了在我面前晃了晃。

　　照片上的粉色小猪趴在那，眼睛微眯着，耳朵竖在那的样子很可爱，这个头像用了好几年了。

　　可是……

　　那猪明明是睡着了好吗！

　　你说它晕了都比它睡不醒要好。

　　我无奈点头，结果她又补充了一句，“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会用莲花或者假山作为头像呢。”

　　……

　　我还不至于这么佛系。

　　“手机记得修，看样子摔的挺严重的。”

　　“嗯，知道。”

　　我总不能换一部吧，尽管这手机已经面目全非，可我只是个穷小孩啊，虽然也有资格做梦，但是又有谁会帮我实现呢，阿拉丁吗？

　　那我可能等会儿要去买个神灯了，但是我愿望好多，阿拉丁可能要缩水了。

　　“空的时候可以来心理休息室找我聊聊天，你知道在哪儿。”

　　果然，还是逃不开那个话题，毕竟我在酒吧的那个状态正好涉及到了裴知予的专业领域。

　　“我又没病，去那儿干嘛。”

　　“知道你没病，只是聊聊天而已，林医生这就怕了？”可能意识到我在逃避，她抬眉看着我，眼神却更为平静，毫无退让之意。

　　我知道她在用激将法，还是一颗枣一个巴掌的激将法，很奇怪，虽然我很讨厌裴知予现在的强势和自以为是，但她说的话总能让我身上的刺轻而易举就冒尖。

　　“所以裴主任觉得我像是很会聊天的人么？”

　　她没说话，只是靠着驾驶座，歪头看着我。

　　我又贴了一句，“还是说平常你给那些人看病的时候都要聊天聊地的吗？”

　　她似笑非笑地轻哼了一声，“你当我在时间管理局工作吗？这话我只对你这样的小孩子说过。”

　　小孩？

　　虽然我很想反驳这一称呼，但我更想知道我这样又是什么样。

　　话一问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裴知予关了空调又调小了车里音乐的声音，像是为了让我更能清楚地听到她说的那句话做准备。

　　“抽烟，喝酒，还不懂礼貌。”

　　很好，裴知予完美地诠释了我的形象。

　　但抽烟喝酒的人多了去了，不差我一个，况且我已经成年多出四年的时间，就像她手里的病人很多很多，也不差我一个，她又想表达什么？

　　“所以像我这样一身坏毛病的小孩，别招我，成么？”

　　每当那黑洞找上我的时候，我都会想要不自生自灭吧，尼古丁救不了我，肾上腺素也救不了我，我最爱的糖醋排骨也救不了我。

　　如果裴知予那时候心情好的话，与其送花不如买个小鞭炮放在我的坟头，我要像个鞭炮一样狠狠噼里啪啦一场，然后再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不过是在你还完人情之后。”她把车门锁打开，又重新系上安全带。

　　“不送。”眼神从我身上划过，目光很轻，又转向了面前的挡风玻璃。

　　她示意我可以下去了，我不知道是刚刚说的话触碰到了她哪个敏感点了，裴知予好像生气了？我不知道，我永远猜不透人类的情绪。

　　我也不想在车上多呆，下了车之后又把手里被捏的皱巴巴的烟盒放进口袋里，已经完全没有抽烟的欲望了。

　　吹过耳旁的风有点沉又有点燥热，不愧是夏天的味道，我一步一步听着我那白色板鞋踏在街道上的声音，那种虚晃的感觉又来了，我不是不知道，再走下去我可能就要对着面前那几个还拿着冰糖葫芦嬉戏打闹的小孩子三叩九跪了。

　　还好旁边有大理石墩同情我，我坐在那儿用手揉着太阳穴，我不知道能不能缓过来点，实在不行我得做一套眼保健操了。

　　眼睛刚闭上，揉了没几分钟，思绪就飘了。

　　裴知予带给我的感觉总是很特殊，她不会和我说那症状的陈词滥调，也不会问我什么时候有的这个症状，多久了。只是抛给我一句“聊聊天。”

　　在车上她望向我的眼神，这眼神要是再温柔些，或许唐三藏也就不会有女儿国的通关文牒，那些经文只会扔到荒野去。

　　我就像一只被热气笼罩的飞虫，对此毫无抵抗反驳之力。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对她一见钟情的缘故，还是因为在我烂透的生活里突然有个人跳出来管我，还偏偏能够打压我的叛逆和偏执。

　　思绪在我脑子里杂乱无章停车，交警恐怕等会就要爬到我脑子里去贴罚单了。

　　“哥哥，你看那边闪的是什么呀？”面前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半身裙，头上扎着乖巧的揪揪，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牵着她哥哥的衣角。

　　“笨蛋，那是摄像头。”说完，便咬了一个小女孩手里的糖葫芦立马跑掉了。

　　我顺着小女孩的视线看向那交通信号灯旁边的电子摄像头，哦那是抓拍安全带的。

　　哦妈的！

　　我忘记了刚刚裴知予停车的那个位置是不允许久停的，也有摄像头抓拍，我转过头去看，结果发现她的那辆白色SUV还停在那没走。

　　裴知予怎么还没走？

　　我本能地拿出手机想要给她发消息，结果却忘了这手机已经被摔坏了。

　　行，我走过去，那虚晃感应该缓过来了，我刚转过身打算走过去，裴知予就开走了，一束光在她的车牌上闪了闪，汽车尾气与热气交织散落一地。

　　……

　　两百块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