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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行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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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快醒醒!吉时马上就要到了!”
喜娘火急火燎的冲进房内,将还在酣睡的殊颜拽起,她从未见过这般懒散不上心的新娘子。梳妆时便哈欠连天,妆成后还能继续躺下睡,急的她头上白发都冒了几根出来。
“虽说心大是好事,可是姑娘你……”心也太大了。
她自然没把话说完,眼前这位可是将来的九王妃,她得罪不起。
殊颜拖着沉重的脑袋爬起来,又打了个哈欠,“鸡都还没打鸣呢,这吉时也太早了。”
“这时辰可是圣上亲自挑的,多少人眼巴巴等着看呢!姑娘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喜娘笑道。
殊颜坐在镜台前,铜镜里的女子香腮胜雪,芙蓉妆成,生的是绝色之姿,曼妙无比。
“姑娘。”喜娘忽然往她怀中塞了一个物件,神秘的笑道,“得了空看看。”
殊颜拿起来一看,顿时面上微红。这春之图册她看过不少,凤栖宫里还有不少孤本。忽然想起前世的她也被塞过一本,那时候她被叶景翎赎了身,风月楼的妈妈教她讨好侯爷,可她心中不屑,转头就扔了。
她与叶景翎三世纠葛,爱恨早已深入骨髓,无法言说。
她只是气不过,在自己最痴恋的时候,被他说扔就扔了。
她痛恨前世那个软弱无用的范小桃,也痛恨自己今生又被爱欲迷了眼。
她仿佛置身万丈深渊,怎么也逃不出宿命的翻云覆雨手。她心中拧巴,原谅不了叶景翎,也原谅不了自己。
一声长叹引得喜娘惊呼连连,“姑娘,这大好的日子得笑,迎亲队马上就到了。”
喜娘将大红盖头覆在她面上,便出门张罗其他事了。
殊颜独坐在镜前出神,她从未穿过喜服,也从未扮过新妇。
她不能与澜羲成婚,但此刻她好想去见一个人,明知是无疾而终,可还是想见他。
京师人声鼎沸的大街上,一支大红的迎亲队正缓缓而来,带头之人坐在高头大马上,身着锦绣绯红喜服,头束细金雅冠,举手投足矜贵从容。
大街两侧早已挤满了普通百姓,一个个人头攒动,只为争相看一眼当朝九皇子的风采。
昨夜一宿未睡的许澜羲手勒马缰,容光焕发。这条路的尽头是他的心之所属,他想飞快赶到她的身侧,牵住她的手,却又怕唐突了她。
他面上不自觉的露出柔和的笑意,底下的百姓看了,不禁纷纷赞叹,这家姑娘得了个好夫君。
与此同时,迎面而来了一支黑压压且气场极低的队伍,两侧百姓远远望去,一红一黑的两支队伍在街上交汇。
“这是定远侯的风骑兵,听说前线的老侯爷病重,快撑不住了,皇上派小侯爷率兵前去支援。”
“哎,这战都打了快一年了,何时才能结束?”
“听说这小侯爷用兵如神,比他老子更胜,希望他马到功成吧!”
许澜羲大喜的日子,却碰上了叶景翎带兵出城,两支队伍正面相撞。
时间过去四月有余,他已经开始蓄发,利落的短发更显他冷漠刚硬。
那日道化便说过,佛门留不住他。
云林寺里藏着叶景翎亲手训的两万精兵,他心知自己迟早要回战场。扳倒太子,他这场戏也已圆满,没必要继续赖在云林寺,给佛门子弟添堵。
“既是还俗之人,未尽之事便放手去做吧。”道化意有所指。
叶景翎却敛了眸,“内忧已了,外患尚存,只怕我不能随心所欲。”
道化笑了笑,“有缘之人必然等你,无缘之人便随她去吧。”
叶景翎释然一笑,“师兄所言极是。”
他忽然觉得许澜羲的绯红喜服很是扎眼,下意识的朝八抬大轿望去,没有她的身影,心中忽的松了一口气。
“可惜了小侯爷今日出征,否则我定要与你共饮几杯。”许澜羲心情大好,说话也随意了些。
“无妨,待我归来,必定登门讨酒喝。”叶景翎笑道。
此时,有随从上前提醒道:“殿下,吉时已到,请快些上路。”
许澜羲点头,与叶景翎相视一笑,便领着迎亲队前往相府。
叶景翎回头望了一眼,便头也不回的驾马离去。
何必留恋,他们今生注定是无缘的。
风骑兵在行军途中脚程极快,加上叶景翎一路黑着脸,一众将士也不敢喊累,憋着一口气走到了傍晚时分。
大军行到一处河畔,叶景翎下了马,示意众将士就地安营扎寨,今夜在此休整。
李戡走上前来,将他的马牵走拴好。他们的小侯爷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如今他的心思更沉,更加难以揣测。
都道小子比老子更胜一筹,他却觉得小侯爷铁血手腕,几乎不近人情,且军中纪律也比从前更严。手下不乏叫苦连天的士兵,见了他的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众将士安好营帐,便开始准备今晚的伙食。他们运气好,今日驻扎在河边,还可以捞捞鱼,吃点新鲜的。这行军路上一向艰苦,若没有一口热乎的,也只能就着水吃点干粮。
士兵们纷纷下水洗脸的洗脸,捞鱼的捞鱼。叶景翎坐在岸边,远远看着他们嬉笑打闹,竟也不恼怒。
李戡见状颇为意外,递上一封信,“小侯爷,良城来信。”
叶景翎望着河面出神,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
李戡心中奇怪,却不敢多言,只好硬着头皮拍了拍他的肩,“小侯爷?”
叶景翎回过神来,看到他手中的书信,接来一看,神色更冷了几分。
李戡只觉后背发麻,想趁机溜走,却听得叶景翎开口道:“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启程。”
他们已经赶了一天的路,眼下天色渐黑,若一个时辰后,天色全黑,路都看不清。
李戡刚想说道,却被他一个眼神扫来,立刻住了嘴。
“是!”
信上说,定远侯大限将至,前线连连败退,风骑兵折损不少精兵良将。若良城这一道防线破了,那滇南部便可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叶景翎下令在七日内赶到良城,原本需要十几日的路程,硬是被他缩减了大半。
李戡忧心忡忡,大抵是老侯爷的缘故,他才这般着急。
“报!前方发现一名红衣女子!”
哨兵的传讯顿时惊起众将士的好奇心,他们纷纷朝前看去,果然一匹快马上坐着一名红衣女子,正往军营这头赶来。
李戡眯起眼看去,红衣女子,莫非是她?
他们的小侯爷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却不乏投怀送抱者,光是他亲眼所见就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叶景翎忽的起身上前,冷漠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李戡识趣的上马,打算替他出面回绝这些莺莺燕燕。这厢,叶景翎却已经快他一步翻身上马,朝着前头飞快奔去。
李戡实在摸不准他的心思,便只好等在原地。
叶景翎冷着脸,手中紧紧握着马缰,手心竟然开始发汗。
这个范小桃不回去成亲,跟着他来做什么?前线凶险,即便她再胡闹,他也不能由着她来。
可是在他心间却隐隐期待,期待她的胡闹,期待她的放肆。他分明已将她推给了别人,却还是无耻的保留这份希冀。
他皱起眉头,刚想开口呵斥,却听得一声惊呼。
“景哥哥!”
不是她……
叶景翎忽然勒紧马缰,停了下来,心头的期待骤然落空,他面上又恢复了波澜不惊。
“景哥哥,晏儿想随你去前线。”
一袭红衣的沈晏华在暮色中美的惊心动魄,叶景翎却视若无睹。
太子入狱,沈琦玉本应连坐。叶景翎此前承诺过沈晏华,会护她周全。他并未食言,在武帝前保了沈氏满门。沈琦玉虽然丢了太傅之位,却留了全家性命,他对叶景翎感激万分,并提出将独女送予侯府的想法,被叶景翎回绝。
沈晏华心知自己已不是昔日的高门贵女,配不上叶小侯爷。可是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她便倾慕他,痴恋他。哪怕他根本不要她,她也从未想过放弃。
她想,他愿护自己周全,说不定心里也是有她的。
得知他将要出征,她再也坐不住了,巴巴赶来见他。
“军中留不得女子。”
“我知道,我可以扮作男子,不会给你惹麻烦。景哥哥,我只想留在你身边伺候你。”沈晏华几乎在乞求他。
叶景翎没有心软,掉转了马头就欲离去。
“你若不答应,我就一路追随到良城!”沈晏华咬牙道。
叶景翎神色一凛,冷声道:“你若不怕死,大可跟来!”
说罢,他便驾马绝尘而去。
沈晏华气得直落泪,脚下不敢停,也驱马跟上。
一个时辰后,风骑兵整装出发,叶景翎换下了沉重的盔甲,只着一袭月白华袍坐于马上,在月色的笼罩下,他仿佛翩翩谪仙,气度出尘,不似凡人。
“小侯爷,这女子一直跟着我们,要不要将她打发了回去?”李戡犹豫道。
叶景翎点头,“让她知难而退。”
李戡派了几名小兵前去拦下沈晏华,他还不放心,自己也跟了上去。
他一看到沈晏华清丽如莲的面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拧着眉头喝道:“行君路上凶险,姑娘请回吧!”
“将军可怜可怜我吧。”沈晏华落下两行清泪。
李戡叹气道:“姑娘这又是何苦?世间这么多男子,只要你愿意,多的是为你鞍前马后之人。”
“我谁都不要,只要他!”
“哎,我们小侯爷向来说一不二,没人劝得动他,姑娘还是请回吧。”
“我宁可死在这路上,也不会回头的!”
沈晏华一脸倔强的望着他,丝毫听不进劝。
李戡被她的一双婆娑泪眼望的揪心。他对敌人向来狠厉,手起刀落自是不在话下,可要他对付一个小女子,这真是难倒他了。
他无奈之下掉转马头,带几个小兵跑回队伍中。
沈晏华见他离去,也骑着马,不紧不慢的跟在大部队最后面。
一身华袍的叶景翎骑行在队伍最前头,李戡飞快赶上来,神色为难。
“不必理她,吃了苦头自然会回去。”叶景翎轻描淡写道。
“……毕竟是个姑娘家,我们会不会太过了……”李戡试探道。
“怎么见了几滴眼泪就心软了?”叶景翎讥讽道。
李戡诧异的瞅了他一眼,说不出话来,难道他们的小侯爷后脑勺也长了眼睛?
“传我令,继续加快脚程。”
叶景翎手中马鞭猛的一挥,胯下骏马发出嘶吼声,高抬马蹄,驰骋而去。
李戡回头对着大军喝道:“小侯爷有令,全军加快脚程,小跑前进!”
“是!”
后头的风骑兵将士们齐声应道,黑色军团宛如一条游龙的巨龙,整齐的脚步声震颤着整片土地。
沈晏华见大军急速前进,心中也急了,她来不及委屈,只能挥着马鞭紧随其后。
李戡频频回头,那红衣还在锲而不舍的追随着大部队。他耸了耸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实在没辙。
从京师到良城足有一千多里,不眠不休的急行军也要七日才可抵达,看来他们的小侯爷这回是真急了。
风骑兵军纪严正,这批精兵更是叶景翎亲手训出来的。他极为清楚他们的脾性,各个都是不怕艰难险阻的好儿郎。
经过一整夜的长途跋涉,沈晏华已经面如土色,她从未骑行过如此之久,两条腿都已麻木,胳膊更是酸痛。
这一回,她没有落泪,因为她知道,眼泪应该落在痛处。
而前头的黑色军团已经渐渐远去,不仅她的体力跟不上,她的马也已尽显疲惫。
终于,她两眼一抹黑,在马上直直倒了下去。
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身影正朝她飞奔而来。
或许,你还是在意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