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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九幽 “不才,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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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元十二年秋,定远侯府的大夫人诞下一子,起名景翎。
老侯爷念了半世,终于得了嫡子,兴奋不已,命人在侯府门口发放起了善粥。
叶景翎自幼聪慧,诗书棋画样样拿手,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一眼,便可被背诵全书。
老侯爷对此子喜爱不已,陪其舞刀弄枪,更是手把手教其兵法布阵,欲将手中兵权交付于他。
奈何叶景翎文武双绝,却一心只对佛法感兴趣。
别人张口,背的是《大学》、《中庸》。而他一张口,却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急得老侯爷在叶景翎未满十五岁之时,便要给他定亲了。
沈太傅的独女沈晏华乃高门贵女,年芳十四,长相清丽如莲,亦有大家闺秀之风范,是无数京师子弟的梦中人。
沈晏华与叶景翎同在明德书院上课,在一众女眷当中,学业也算翘楚。
幼时有一回,沈太傅携女登门拜访定远侯府,老侯爷一眼就相中这个端庄知礼的女娃娃。
而一旁的叶景翎少年老成,一副清心净欲的样子。
沈晏华对这个俊美的小侯爷甚是青睐,那日后便时常以课业为由,上门求教叶景翎。
女儿家的小心思,自然都被老侯爷看在眼里,权贵之女配将门之子,此乃天作之合也,他打算不日便向沈太傅提亲去。
奈何叶景翎一改前几世的谦谦有礼,每每对着沈晏华总是一脸面瘫,爱答不理。
“景哥哥,可否帮我看看这题?”
沈晏华捧着书籍,对他撒娇,声音又轻又软,换做旁人早就心痒痒了。
可她偏偏遇上了一心礼佛的叶景翎,他正在思考一卷经文,手中攥着佛珠,一颗颗慢慢拨动,对沈晏华的示好视若无睹。
她从来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却在叶景翎这里碰了一鼻子灰。
也不知为何,他越是这般冷淡,她越是喜欢。
沈晏华也不敢同他人讲这心里话,就算叶景翎不搭理自己,她亦是隔三差五就来侯府看他。
久而久之,京师之人皆道,沈太傅之女同叶小侯爷是青梅竹马的一对。
一年后,叶景翎终于参悟佛法,决心遁入空门,不再理会世俗之事。
他拜别老侯爷,独自一人上了山,在云林寺剃发修行。
老侯爷同大夫人当即气得吐血,昏了过去。
沈晏华得知消息后,丝毫不顾及身份,连夜上山,要同叶景翎问清楚。
她冒着大雨赶到云林寺,用力砸着寺庙的大门,大声呼喊。
“开门!开门!我要见景哥哥!我要见景哥哥!”
豆大的雨点打湿了她全身衣物,她在云林寺前站了个把时辰,婢女头一回见她这般,却劝也劝不回去。
沈晏华在雨里淋成落汤鸡,脸上流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抬头望天,只觉天旋地转。
忽然,紧闭的寺庙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灰衣僧人双手合十站在门里,依旧面如冠玉,只是须发皆无,眼里满是悲悯。
沈晏华一脸无措的看着他,又哭又笑。
“叶景翎!你真的不要我!你宁愿出家,也不要我!”她歇斯底里的吼道。
“阿弥陀佛,女施主,世间再也没有叶景翎了。”他垂着眼,毫无情绪,“贫僧法号道灵。”
沈晏华发疯一般,上前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死死盯着他。
道灵不为所动,只是闭着眼念经,并不看她。
不远处的半空中,一袭粉衣的神女立在云头,她身侧是有些拘谨的司命星君。
“星君你这话本情节,我好像哪里听过。”
司命尴尬一笑,“回殿下,时间太紧,来不及重写,就用了神君前世的故事,稍作修改。”
殊颜若有所思的点头,“这晏华神女为何也在?”
她立在云端看了半天,没想到晏华也跟着景翎下界来了。
“小仙真不知情,大概是晏华神女擅自做主,入了轮回转生。”司命犯了难,这同他安排的有些出入。
“没想到晏华神女如此深情。”殊颜不禁叹道。
司命轻咳一声,本想提醒她,莫要心软,晏华可是她情敌。
却听得她洋洋得意道:“可是遇上了本宫,惜败!”
司命抽了抽嘴角,“殿下说的在理。”
殊颜下了云头,隐去身形,走到灰衣僧人身旁。
忽然,她伸出手凭空摸了摸他的光头,“没想到景翎君出了家,还是如此俊逸。就是这头——委实太亮了。”
司命:“……”
“景翎君这法号,听着有些熟悉呀!”殊颜忽而想起一事。
灵虚山上曾有一位道灵仙君,仙力高强,心系苍生,最终为斩妖除恶牺牲了仙魂。
“殿下可还记得道灵仙君?”司命似有若无的看了她一眼。
殊颜点头道:“听说过这位仙君的名号。”
“那道灵仙君陨落后,投胎转世成了定远侯府上的小侯爷,便是景翎君的前世。”
“还有这渊源?”殊颜惊讶道。
“殿下难道不知,自己同道灵仙君也颇有渊源?”司命反问道。
“父君曾说过,我原先是一株洞庭湖畔的桃树,受到一位仙君的点化得以修行。恰好那年,父君陪娘亲路过洞庭湖,我溜到娘亲的腹中,投了个好胎!”殊颜顿了顿,“那位仙君便是道灵。”
“殿下,因道灵仙君前世造化了你,才有你后世的历劫报恩。因果轮回,生息不止。”司命故作高深道。
“报恩?”殊颜回想了一下,发觉脑子里并无印象。
司命即刻住了嘴,指着回到禅房修行的景翎道,“殿下还是多陪陪神君吧,小仙告退了。”
殊颜同他作别,便一路跟着景翎去了禅房。
眼下他一身粗布麻衣,不复昔日光彩照人,却无端透着慈悲。
殊颜总觉他这身行头有些别扭,尤其是那光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她心头一动,便摇身化作凡间女子的模样,现了身形,出现在他身后。
殊颜一身藕荷色的水波长裙,青丝绾成飞仙髻,容色艳丽,身姿曼妙。
“小师父。”她倚着门轻声唤道。
景翎坐于蒲团上,闭着眼诵经,并不理会她。
殊颜挑了挑眉,走到他眼前,双手攀着他的肩膀,俯下身来歪头看他。
“小师父,夜深了还不歇息,可是在等我?”她贴着景翎的耳畔笑道。
景翎睁开眼,直视前方,声音冷淡道:“贫僧并未等谁,女施主请回吧。”
殊颜见他这般冷淡,倒是玩心大起。
“小师父不想知道我是谁?”她一把扣住景翎的下巴,扭过他的头,强迫他看着自己。
景翎正视她的双目,眼中除了悲悯,无一丝波澜。
“我可是天上的仙女。”她扬眉一笑,眉间红痣多了几分妖娆。
景翎双手合十,口中继续诵经,对她的妖娆视而不见。
殊颜心中惊叹景翎君的自制力,别说晏华,换成她也不顶用。
她有些意兴阑珊,起身正欲走开,却被人拉住了衣角。
景翎倏尔睁眼,正色道:“施主小心,屋外有异样。”
殊颜凝神,已然感受到周围弥漫着强大的煞气。若是天生凡胎,定然无法察觉,景翎君毕竟神力深厚,即便下界为人,还是拥有不凡的感知力。
她笑着拍了拍景翎的肩,在他眉心一点,施了梦眠术。
“你……”景翎睁大眼,正欲开口,却觉得全身昏沉无力。
迷迷糊糊中听到她笑道:“我说了,我是仙女。”
殊颜将晕过去的景翎扶到柱子旁,方一抬头,一阵妖风猛烈袭来,禅房的门窗顿时大开,砸在墙上哐哐作响。
殊颜用手挡住来势汹涌的妖风,只听得一声轻啸,她抬头看去,一道雪白的身影冲她而来。
无一丝犹豫,遮天混绫已然缠上那人的脖颈,殊颜用力回拽,将那人拉到自身跟前。
她定睛看了看,勾起一个不屑的笑:“小小狐妖,也敢偷袭本宫!”
那是一只修行不足五百年的白狐,生了一副妖异的男相。
他伸出爪子,欲扯断白练,却发觉缠着自己的白练刚硬如铁,根本无法撕裂。
“你是冲着景翎君来的?”
殊颜念头一转,这狐妖还不至于如此不自量力,来偷袭自己。他分明是冲着身为凡胎的景翎去的。
那白狐冷道:“神君难得下界,我等自然不能放过此次良机!”
殊颜心中大喊不妙,她没想到这点,景翎浑厚的神力吸引了不少小妖,那他岂不是成了众妖眼中的唐僧肉!
可能还不止小妖,方才强大的煞气分明不是这白狐的!
“说!还有谁?”殊颜抓起他的衣襟怒道。
白狐勾起一个妖异的笑容,“妖嘛!自然闻着味儿就来了!”
殊颜一把松开了他,猛地一个回旋,将他踢出几十丈远。
她眼尾扬起,神情倨傲,“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景翎神君是天宫六殿下的人!谁有胆子动他,就是在我头上动土!”
她这话不止是说给白狐听的,还有无数埋藏在周围,伺机而动的妖。
那白狐艰难起身,擦了擦嘴角,笑得可怕。
“呵,六殿下好大的威严!若是我们一起上,不知殿下挡得住吗!”
殊颜把玩着白练,对他招手道:“不怕死的就一起上!正好,本宫许久不曾活动筋骨了!”
话音刚落,黑夜笼罩下的云林寺周围,渐渐浮现了无数双幽绿的眼睛。
果然,都躲在暗处呢。
殊颜倏尔腾空而起,她自半空蹲下,飞速结印,在她手中涌出神力,随即一道强大的金光好似天网,罩住了整座云林寺。
一瞬间,数不清的暗影自周遭的灌木丛中飞出,朝着她猛烈袭来。
殊颜立于半空中,神色轻松,手中白练翻飞,阻挡着数道强烈的进攻。
“你们不行呢!”她挑衅一笑,“怎么不一起上?”
此刻,一道黑影从她后头袭来,她身形未动,遮天混绫已经缠上来人的脖子。
忽而一阵疾风拂过,树丛中惊起无数鸟群的声响,殊颜负手立于云林寺上空,云鬓未松,藕荷色的长裙迎风飞舞。
四面八方有无数黑影在暗中疾驰,仿佛潜伏着的野兽,正伺机而动。
随着一曲悠扬的笛声响起,潜伏着的野兽猛然出击,自暗中神速袭来,一时间将殊颜全方位围住。
未等殊颜反应,遮天混绫已然化作无数白练,像一张全面铺开的网,抵挡住八方攻势。
“就这点能耐?”
殊颜摊开手掌,将神力附在混绫上,瞬间金光乍现,她的身影由一化作九,天元九变,她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九道身影手持遮天混绫,身形犹如鬼魅,速度极快,根本分不清真身还是幻影。
周遭的黑影被逐个击破,白练在夜空中如游龙、似灵蛇,不断撕扯着敌人。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以一敌百,轻松取胜。
九道身影瞬间归位,她轻松拍了拍手,大声道:“阁下为何还不现身?躲在后头畏畏缩缩,算什么英雄!”
这些小妖不过是消耗她神力的前戏,煞气也不够强劲,她早已留了后手,准备对付幕后之人。
“六殿下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极为低沉的嗓音自远方传来,好像穿过崇山峻岭,跋涉而至。
殊颜能感应到煞气越来越强,且身影越来越近。
她皱了皱眉,全身戒备,此人绝对不好对付!
手中的遮天混绫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紧紧缠着殊颜的手臂,似乎极为害怕。
就在这时,一道周身堆满黑焰的身影自地底下猛然冲出,一把巨镰堪堪划过殊颜的脖子,只差分毫便要割破她的肌肤。
殊颜摸上自己的脖子,有一道轻微的划痕,却没有血迹。此人力度掌握得极好,暂时还不要她的命,只想震慑她。
六界之中,她还不知晓竟有这样强的人物。
殊颜定了定心神,将来人看了个仔细,一袭玄黑的长袍,兜帽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半截惨白的下巴。
他手中漆黑的巨镰,像是随时要收割性命的招魂幡。他周身的黑焰时而熄灭,时而盛放,围绕着重重煞气,压迫感十足。
“你究竟是谁!”殊颜怒喝道。
他抬起头,好像盯着猎物一般,对殊颜诡异一笑。
“不才,九幽洞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