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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落日 一段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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牺牲是爱情里最不稀缺的。
忍受打呼噜对我来说不算牺牲,谅解她心里放下的过去也不算。牺牲是委屈的附加,让位习惯,让位情绪,让位一切会产生摩擦的行为这都不算牺牲。让位自我才算。
我不希望她牺牲,我知道她放不下的心中的那片岛屿和海洋。
“你是怎么想的?”
等到我们回到家躺在床上,我才想起要问她这个问题,“怎么突然想要调岗。”
卧室黑漆漆,傅之扬的手透过我的背心,不断蹭着我的小臂。她总喜欢这样挨着我。我平静地问,她安静的反问:
“你不希望我调岗吗?”
她好像希望我能为她做出的牺牲而感动。
“我希望你开心。”
做什么事都能感到开心,如果她期待着每一次上岸,期待着与我见面,期望长长久久地停留,那就算傅之扬继续深潜我也会支持。
“我现在挺开心的。”傅之扬说着说着困了,她趴在枕头上嗅闻着,“你凝珠换味道了,这次的好闻,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那是因为潜水钟环境太阴暗了。”
“可能是吧。”傅之扬拱身,手搭在我的腰上,“明天我休假,早起去打球吧。”
我已经沾染了傅之扬的坏习惯,只要她放假我就能睡到半晌午,睁眼十点多,傅之扬脸窝在我胸前,手还维持昨晚睡前的姿势。她睡得很香,我不忍吵醒她,睁着眼观察她的睫毛和那颗泪痣。
“为什么盯着我。”
傅之扬感应到了我的注目,她歪了头,陷在我身体里的脑袋悄声说着,我能感受到她体温还没退潮,声音像在水底咕噜咕噜地浮着,我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如同玩弄毛绒玩具。有些爱不释手,“因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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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傅之扬在家多数是她做饭。
这一年多来傅之扬只要不下海,她基本包揽了除铲猫砂外的所有家务,她很喜欢做饭,甚至尝试五花八门的菜系,热衷于研发南方菜。如果我在家,她甚至会提前半小时起床准备早餐。
周末阳光不错,厨房窗边有个小角正好对着海边,她总爱在那切菜,哼着歌目光扫着那片大海。我们会在厨房接吻等麦片熟透,能在接吻缝隙中能看到不远处的帆船驶来,享受她栖息于我耳畔的吐息。任何人都应该去寻找属于自己美丽的黄昏,在醒来之后,甚至要从刚醒来之时就开始寻找。
哪怕黄昏之后是黑幕。
所以我一直认为只要傅之扬喜欢就好。不论脚下是海还是土,只有能走下去的才叫路。喜欢留在海底,喜欢看落日,喜欢不合群,喜欢吃泡面。就像过去炎热的红海,我会在高温天气穿上羽绒服躲进冷藏舱,那样的夏日很快就会过去,在急速冷冻中保留一丝战火的新鲜感。
我们接吻有时会过头。麦片在锅里沸腾,一不小心变成了糜烂的麦片粥,傅之扬总有办法解决,她会往锅里倒冰牛奶,再切几块香蕉,她介绍说那是甜蜜过头的高碳早饭。
我点头,确实没有比接吻更甜的早饭。
我们通常会在网球课结束后做恨。尤其体力殆尽,流了满身的汗,两个人迫不得已要一起淋浴。这个时候的人是很疲惫的,尤其是肌肉带着运动后的酸胀,在靠近时反而会让神经都变得更立体。
身体释放脆弱,本身就能视为一种亲密。两个人在水里淋湿,像长途跋涉的人终于能卸下重负,没有冲动,没有欲望,反而仅剩下意志力的渴求与最底层的信任。我们会洗很久的澡,做很久的爱,随后窝进沙发里昏睡,直到真的夕阳来临,我们再一次被饿意惊醒。
距离她下一次出海不知道要过多久,但我们就这样生活着。
傅之扬会随着我的作息一同起床准备早饭,也会在下班时间来基地陪我吃食堂,因此,我们日常生活还增加了称体重的环节。她一般都是晚饭后上称,看到不断上涨的阿拉伯数字,嘴里抱怨自己又吃多了,可到了次日我出门上班,她又将体重上数字从脑海中抛掉,笑着跟我说距离不能下海的体重她还有很远,涨几斤也不算什么。
直到国庆节,傅之扬的母亲来大连看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差点没认出女儿。
“头发长了。”
“人也胖了。”
“看起来很有精神。”
傅之扬不知道如何接话,尴尬地站在我和妈妈中间。
国庆来海岛旅游的人很多,市中心塞车严重,还好我们住在鸟不拉屎的偏僻小岛上。十月天逐渐转凉,我穿上了厚卫衣,傅之扬比我和阿姨要抗冻,穿着件薄外套陪着我们在海边散步。
傅之扬母亲似乎很不喜欢大海,走了两步开始嫌冷。一路上母女俩也不说话,只有我硬憋出几句话聊了聊傅之扬的生活。话说了没几句,阿姨便用胳膊挽着我。她略过傅之扬,反倒和我心照不宣地扮演起了普通母女。
母亲的到来让傅之扬变得拘谨起来。
傅之扬很少让我和母亲单独相处,她总横插一脚在我们中间,我们在厨房做饭她会主动撵我出去,我去拿快递她也得跟着下楼监督。
直到阿姨住进家里的第四天,傅之扬接到基地的电话要求回防演习,我才有时间能单独和她说上几句话。
阳光最充足的上午,阿姨拉着我排排坐在沙发上,她问了我几个问题,随后又向我讲述了陌生的故事——
故事是从傅之扬错失世界赛开始讲起,那时距她从国家队退役还有三年。
当时的傅之扬不过也就是二十岁。
二十岁生日刚过的傅之扬,拿到了破亚洲纪录的好成绩,为赛训拉到了不少投资,在菲律宾阿尼劳组建了培训基地。不仅如此,名利双收的傅之扬吸引了不少赛训教练的目光,赛训组阵容也很华丽,聘请到了当年澳洲最热的水肺冠军教练——阿丽亚。
当年阿丽亚不过也二十五岁,和傅之扬原本教练组里那些连玩笑都不会开的老头比起来,显然阿丽亚和傅之扬更有话题聊。
说到这里,阿姨还掏出手机翻出了相册。
她相册里点点滴滴都记录着女儿的荣耀。傅之扬拍过的广告,拿过的奖项,登过的报纸,以及地铁站里不起眼的海报。其中一张照片就是傅之扬和阿丽亚一起拍摄运动饮料广告图。阿丽亚很高挑,从背后环抱着傅之扬的样子如同一顶遮阳伞,两人笑着像在拍情侣照。
“那时她们关系很好。”
好到傅之扬的母亲分辨不清她们的感情到底是亦师亦友,还是另有其他。
“但凡张口就是阿丽亚。”
阿丽亚陪了傅之扬训练了两年,但却因为一件小事吵架,导致傅之扬比赛时情绪崩溃,失去了一个赛点成绩。蝴蝶在阿尼劳轻轻扇动了翅膀,傅之扬一夜就掉了两家赞助商。最终那两年的世界赛排名,傅之扬都以巨大的差距排在第二位。阿丽亚知道傅之扬追不上那枚金牌了,不管在她身上付出多少努力都于事无补,因此阿丽亚向赛训提交了辞呈。
“傅之扬失去的不仅是一块金牌。”
还有她想赢的一颗心。
她想为阿丽亚证明自己能赢下金牌的一颗心。
她二十岁爱上了自己的教练,爱上了阿丽亚曾夺得过的荣誉,爱上那种并肩的快乐,爱上她在为她付出,双眸紧紧盯向她时那种全神贯注的模样。但竞技体育就是如此残酷,傅之扬必须承认她与教练之间还悬着一枚金牌,她无法化解失败所带来的刺痛,她也知道自己不是没努力过,她只是渴望阿丽亚能先看见她的心。
那颗心在失望与不甘的海底,缓缓下沉,像一颗未能浮起的气泡。
“阿丽亚走了没多久,傅之扬就知道夺冠无望,后来就退役了。”
退役的很突然,甚至傅之扬都没和父母商量,刚二十出头就替自己做了未来的决定,她退役后不准备念书,决心要去更深的海底躲藏。
“因为退役的事情,她父亲很生气。”说到这里傅之扬的母亲目光平静,明明这段故事还没有过去多久,却像发生在上个世纪,“但我们生气又能怎么样呢?她从小就一个人长大,要么在省队,要么在国外,根本连见面吵架的机会都没有。”
我喝了口水,接起了另一段故事的开头,“她去了泰国。”
“对。”
傅之扬的母亲似乎不愿去叙述那段回忆,她皱紧了眉头,攥紧了手中的杯子,“她在泰国党了一段时间的潜水教练。”
我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诉说的角落。
我松了口气,娓娓道来,“她的朋友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