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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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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秋透过窗户观察着外面的世界,夜色暗淡,浩瀚无垠,每一颗星球都散发着独特的光亮,璀璨星河映照眼底,瑰丽且危险,美丽且震撼。
现世不可能有的景色,让他对身处的世界有了更真切的实感。
黑眸泛起愁绪,又有着深深的空洞迷茫,宴秋隔着窗子描绘这吸引人的星河。好似想了很多,但又什么都没想,所思一切都成空白。
不知未来,不知去向,不知何方。
他没有很大的志向,在现世做偷渡也不过算是继承了祖上的老本行。
记忆有些久远,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张躺在病床上仍在絮絮叨叨的面容,但那些话却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深刻心底。
枯瘦粗糙却不复温暖的手轻轻拉住他,黝黑的面容也挡不住的疲惫和虚弱,恶疾早已掏空了那具高大的身体,记忆里直挺的脊背也悄悄弯曲,说不上两句话便要轻轻喘气,嗓子低哑到听不清说出的话。
“咳咳,秋子啊,爹瞒了你一件事,希望你知道了不要怪爹。”
宴秋看着出气比进气多的人,语气故作轻松地道:“什么事?你先说来听听我再决定怪不怪。”
宴爹感觉胸腔里的痰堵到了嗓子眼,厚重到他说不出话,只能依靠剧烈的咳嗽来维持通畅,微微平复后道:“其实我不是你亲爹,你是我在一个土堆旁捡到的。”
宴爹说起来也有些感慨,他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祖上也算是盗墓出身的,到了他这一代也没能免俗。
当时的宴爹已经将近四十岁了,干了二十多年的盗墓,除了要规避其中的危险,还要时时刻刻警惕别被抓了,承担着极高的风险。
警惕了二十多年,他倦了累了,干这行也越来越力不从心了,想着干完这把就金盆洗手好好生活。
刚从墓里钻出来就看见了安安静静躺在土堆旁的小孩,那个土堆是他们进墓时挖的,进去时旁边还干干净净,出来就多了个小孩,这让他们警惕不已,担心周围是不是被布下了埋伏,都做好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准备。
后来检查了一圈,什么也没有,虚惊一场。再看那小孩都生出了些恼怒,你说好端端的凭空出现个小孩,不可谓不吓人。
同伴们都远远避开在他们看来有些邪乎的小孩,毕竟干他们这一行的,都挺信那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离得远远的生怕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
唯有宴爹,看着白白净净的孩子,不哭不闹安静的舔着手指头,乌黑的瞳仁滴溜溜的转着,是越看越喜欢。
仿佛是感受到了这股带有善意的视线,乌瞳直直的看了过去,拿出手指咧开嘴朝他笑。
宴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狙中,心想这一定是上天听到了他要金盆洗手的愿望,特意给他送了个孩子,迈步往那边走去。
同伴察觉到他的意图,拽住了他的手腕,压低声音说:“不是你疯了吗?那小孩来历不明,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你还敢招惹!?就丢他在这自生自灭吧,反正跟我们无关。”
“快走快走!别留在这了,怪晦气的!”
同伴拉着他的手想把他拽走,一拽没拽动,扭头一看,好家伙,眼珠子都快黏那小屁孩脸上了。
“你到底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走了。”
“走,但我想带着他。”
宴爹伸手指向小孩。
同伴觉得他无可救药,丢下他跟上大部队走了。
宴爹没管,他们本来也不是什么朋友,甚至这一群人都是为了盗墓临时组建出来的,相互之间也没有什么真心可言,对方能够善意的说上两句已经称得上仁至义尽了。
宴爹弯腰抱起地上的小孩,轻轻怕打掉棉布被粘上的泥土。
香香软软的一只抱在怀里,和满身臭汗一身紧绷腱子肉的他一点也不一样。
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在入怀的那一刻,命运的丝线悄然联结。
“我捡到你的时候,你看着大概三四个月大,白白胖胖的可招人了。”
说罢宴爹笑了笑,笑容有些无奈有些释然。
“本来想瞒你一辈子的,可现在不太行喽,你太小了,一个人我不太放心,你可以拿着这个东西去找找你的亲生父母。”
宴爹微颤着手从枕头下边拿出了一个小锦囊,青绿色的锦囊上绣着一个秋字,他把东西放到宴秋的手中,哑声道:“这是捡你时你身上带着的东西,打开看看吧。”
宴秋默不作声拉开锦囊的系带,里面是一块黑玉吊坠,看得出质地很好,古朴莹润,触手生温。
“上面是一个福字,你也是在父母期待下出生的。”
“嘿嘿,锦囊上的字是我绣的,没想到吧!”宴爹一说到这个就有些得意,这锦囊是他绣的最好的一个。
“我遇到你的那天是中秋,便为你取了个秋字,在上面绣个秋,是希望你能够早日与父母团聚。咳咳...”
“咳...我还是太自私了,在临死前才告诉你真相,要不然你就能更早——”
“老头!”宴秋垂眼摩挲着锦囊,打断了宴爹的话,“我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你亲生的,毕竟你不可能做到一个人无性繁殖。”
宴爹瞪大眼睛,控诉地看着这时候还对他没大没小的糟心儿子,心说我一番真情流露竟是喂了狗。
宴秋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瞒我一辈子。”
宴爹听懂了他的话,眼眶蓦得红了,扭过脸不再看他,声音闷闷地道:“你这说的什么话。”
“老头,我希望你好好的。”
叛逆的少年第一次剥开满身尖锐的外衣,露出柔软温驯的内里,用最真诚的话语祈求,想要留住一个明知留不住的人。
宴秋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宴爹的身体,身体各处布满淤塞,精神世界枯竭,生机寥寥无几,用尽所有的医疗手段都抵挡不住生命的流逝。
治疗很痛苦,耗费的金额也很庞大,宴爹当初并不想治疗就想在家等死,宴秋不同意,生生把人拽进了医院。
“老头,你不想治难道是怕疼吗?”桀骜的少年不会说软话,只会用激将法达到自己的目的。
“忒,谁怕疼了,”宴爹死鸭子嘴硬,并不承认,“这太贵了,咱回去吧。昂!”
宴爹推着人想往外走,少年不买账,继续开口输出:“贵个屁,你不天天吹嘘你当初怎样怎样吗?攒了二十几年的钱说没就没了?”
宴爹反驳道:“那是你的老婆本,不能动!”
“我说能动就能动,你赶紧把病给我治好,要不然上哪看我娶老婆去。”
宴爹还想耍赖不去,可看着儿子倔强紧抿的唇以及通红的双目,说不出一句重话,妥协道:“好吧好吧,我答应你,治总行了吧。”
连这最后的时光都是宴秋强求来的,他觉得自己也很自私,因为不想让老头离开,让老头承受了许多治疗的痛苦,让他在走的时候都是带着满身病痛离开。
宴秋摸了摸脸上冰凉的泪水,聚光灯的光亮让窗子反射出他的样子,他看向窗子里的自己,狼狈且格格不入。
他其实很少哭,除了和老头相处的最后时光哭过几次,其他时候基本没有哭过。
在那之前是因少年桀骜,没有什么在乎的东西,就算有也不会让他为之哭泣。在那之后,他或许是为了麻痹自己,开始给自己找事情做,没有事情闲的时候就睡觉,他克制着不让自己去想那些悲伤的事。
他被麻痹的很成功,他爱上了睡觉,他开始享受孤独,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多点乐趣,不再是一潭死水,他听取了朋友的建议养了一只符合他审美的狗。
然而这只狗除了审美符合他的标准,能够提供丁点情绪价值以外,其他一无是处。
可他还是养着它,伺候它,还想着以后帮它养狗崽子,给它养老送终。
可惜还未能等到那个时候,他就离开了那个世界,希望那只蠢狗没了他不会饿死。
他在原来的世界无牵无挂,唯一有点在乎的就是那只蠢狗了,它虽然有点蠢,但相信以它那分外具有迷惑性的美丽外表,找到一个新主人不是问题,他劝自己不要太过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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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开学了,之后的更新可能不会很及时,还有就是谢谢宝子们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