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游戏》夜LR

6、香波 洗头发的时

　　我的头发特别浓密，蓬松，略带卷曲。

　　我的发色总是比别人显得更黑一点，以至于几乎完全不能染成别的颜色。

　　头发总是烦恼的来源，我总也不能让它变得更服帖一点。我试着去店里拉直头发，所有同学都认为看起来不错，但我妈妈不喜欢，所以就没有再拉直过了。

　　关键是，如果我保持我头发本来的模样，那就是一个“女政治家”或者“女疯子”的发型，如果拉直，那就只能像一个“乖乖女”或者“女秘书”。如果要我选择，我宁可做女政治家或者疯子，也不打算像个秘书，毕竟，当个秘书，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职业。而当个女政治家，就会被认为“不是人”。

　　我成为一个“不是人的人”已经很多年了。作为一个“不是人的人”，最大的问题是没工资。除此以外，倒没有什么更多的不便。不过没工资也不算什么坏事，只要有人对我的衣着评头品足，我就可以说：“我能怎么办呢，我又没工资。”

　　一想到这个，我就特别高兴，因为没工资就意味着，没有任何人能约束我。

　　因为这样的原因，我的头发只能继续蓬松、卷曲、随风飞扬。

　　我不得不四处奔走，因此不能穿鞋跟太高的鞋子，我的交通费总是让我自己吃惊。即使只选择地铁，我也不得不长时间站立，或者公交车会更便宜点，但我实在不能允许自己乘坐比地铁更慢的交通工具了。

　　偶尔我会参与一些会见，总有人惋惜我看起来不像女性。毕竟在这些场合，女性非常少见，年轻女性就更少见。大人物们总觉得“秘书不能算”，他们看见秘书的次数总是比看见正主的次数还多许多倍。

　　算了，算了吧，我总归还是这些人里最像人的一个。

　　我的头发稍微有点出油了，问题是，我总觉得这个状态才是最好的。它就是蓬松得要命，根本无法固定形状。但是无论怎么梳，都会显得很张扬。这就是“一个女政治家”应有的状态，但我已经不是政治家，我的生活就是只有买菜，所以我只好惋惜地拿出洗发香波。

　　我用大包装的洗发香波，这就是我存钱的方式之一。它已经被用了几年，我有点厌倦，只想拼命用完，但它确实已经过期了。

　　过期的那一天是恋人的生日。

　　这件事很可怕，仿佛一个预兆，就是说，我的恋人对我而言已经“过期”了。他恐怕只能算是一个过期的人了。我已经许多年未见他，不知道他是否还保持着年轻时的美貌。也许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美色可言，也许已经完全堕落，人类从来都不值得信任，也从来都没必要留恋。

　　但我还是继续用我已经过期快一个月的洗发水，对，它过期了，就不配叫“香波”了，只好叫洗发水。我从五升装的桶里把它装进七百五十毫升的普通洗发水瓶子，然后毫不介意得每次都压五泵。

　　问题在于，如果我的恋人或者说我的丈夫就生活在我的身边，我的洗发水肯定不会过期。它肯定就刚刚好用完，一点也不会浪费。因为他不在，我的所有的东西，都不得不多出来。我总是不小心就买了过量多的水果或者蔬菜，如果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家里，那就什么都不会被浪费。

　　他已经到了一个可以被人认为足够成熟的年纪，我未及祝福他的生日，也不知他在何方。

　　这就是我的狡猾之处，只要这样写，就不会被人认为不够专情。所有的恋人都会自作多情地以为说得是他本人，并且永远不会询问洗发水过期的日子到底是哪一天。

　　我的无端出现又不知如何消失的恋情经常被人误解，认为我是一个有很多情人的女人。我的身份从“从小就被老男人包养”懵懂无知的孩童，被猜测到“喜欢玩弄小男孩”的老女人。但无论哪一种都与事实完全不符。我纵容着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因为一个女政治家如果没有点花边新闻，那就只会给人留下过激的印象。

　　我的恋人因此嫉妒万分，他就是第一个相信我有许多情人的男人。他从来不掩饰他的嫉妒，也不掩饰他认为他的恋人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性。他的兄弟就与他不同，他总是说“她太丑了”，这就是说“她美极了”，他从来都不肯说实话，这就是他的方式。他就用这样的方式顺利达成了他人生之中的所有目的，然后不得不用后半生承担他胡说八道的后果。

　　我的恋人不遗余力地努力坑害着所有“情敌”，他总是直来直去，这是个优点。他所有比他年长的“情敌”都不得不原谅他的失礼，因为他只是过于爱着他的恋人，以至于失去理智。他的恋人不得不提醒他，这些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不要太过失礼。而他就只能喃喃着抱怨：“不是你让我这样做的吗？”

　　是的，他实在是太过可爱，以至于让他的恋人没办法不说：“你是为了让我认出你才这样做的吗？”他实在是太可爱了。我们在婚礼上短暂重逢，然后他就被人带走，再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关键是“她特别忙”以至于不得不在公务出行的间歇才能和心爱的人见面。然而在她留在家里买菜做饭的时候，却没有人肯把她的恋人带来让他们有时间稍作缱绻。

　　一个“看似有权势”的女人，总是会被各种各样的人包围着。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危险的位置呢？这个位置几乎不存在，只是在需要的时候突然出现。秘书们会激动万分：“你终于回来了！”就好像你能改变点什么似的。一切被秘书捧的人如果不能冷静一点，那人生就提前结束了。

　　秘书们才是世界的主人呢，他们是真的有工资。他们主宰一切，他们的“领导”就是他们的傀儡，一旦“不听话”就只能“给他们点苦头吃吃”，他们唯一遇到的问题是，他们的“领导太忙”，以至于他们也忙得要命，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去谈场恋爱，只能在人生中第一个遇到女人的非工作场合抓紧时间表白。关键是，他们遇到第一个未婚女性的时候总是太过于年轻，完全不理解这实际上就是他们人生中唯一的机会。于是他们的领导就只能替他们关心他们的终身大事，并且适当的提醒他们，他们确实只是个秘书。

　　我还真就有好几个秘书，我的秘书们的问题是，他们都不认识他们的领导。总有一些人把我的恋人当做是他们的领导，而我只是“领导的情人”，我要求我的恋人把我当做情人看待，因为“领导的老婆”总让人觉得是个没有魅力的女人。所以我就一再继续被我的秘书们轻视，他们故意假装找不到我的家，这样他们就可以继续拿工资不干活儿了。

　　我身边还真有过一些非常有水平的秘书，当我开口讨要的时候，他们的领导总是无情地拒绝我：“你以为他是谁？要没有他我连日子都过不下去，别指望抢我们的秘书，自己培养个好的去。”

　　我一直计划着让我的恋人做我的秘书，但完全做不到，因为他“是个重要人物”。关键是，他因为是我的恋人才变成重要人物的，因此我打算还是让我来当他的秘书，也就是说，假装他的秘书，跟在他身后，假装把所有事情都记下来，但实际上只是让他自己用脑子硬记。

　　无论如何，他只能作为我的替身存在，他们就是没法接受一个女人掌权，所以我的计划始终非常完美。唯一的问题就只有我的亲爱的恋人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不得不在各种高档晚宴混饭吃。他有点债务，非常需要他的恋人把多年的积蓄拿出来救他一命。但他得到的回应只能是“不行”。如果他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回到家乡，如果他不能摆脱秘书，去火车站或者飞机场弄一张免费票，飞奔到他的恋人身边，他就只配在首都被饿死，然后在天堂痛悔他实在傻得可怜，居然找不到他的妻子了。

　　无论如何，我是个软弱无力的女人，我的手指只能敲击键盘，无法扼住人的咽喉。我疲惫的眼睛已经无法在人群中搜索任何熟悉的身影。

　　我只能等待，继续等待。他们说“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做”，全然不顾这件“重要的事情”就只是“代替我”，虽然他明明可以待在我身边。

　　我不应该等待，这不是政治家应该做的事情，政治家应该主动出击，而我只能被困在我母亲的身边。我已经太老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已经开始想要离开这个世界，我只想安静度过我人生之中这个“可能是最后一年”的年份，然后与我的恋人相吻，让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