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锚》夜LR

4、太后 旧事之中的

　　作为皇后，我几乎从未见过皇帝站着的模样。

　　一般都认为，皇后是皇帝的正妻，但实际上，清宫的“皇后”有多种情况。皇帝登基的时候如果还很年轻，他的第一位“皇后”往往不是正妻，而是保母。

　　所谓的保母，也就是一位年长的女性保护人。按说她应当是一位来自民间的妇女，能够给皇帝讲一讲普通人家的生活。不过那也只是王朝初期才能有的情况，到了王朝末期，这样的职位也只能由出身高贵的贵族妇女担任。

　　这种保母制度最早来自于古老的“杀母留子”风俗，继承人的生母被杀死，改成由保母教养。随着文化的发展，生母的性命最终被保留下来，但保母仍然会陪伴在皇帝身旁，承担一定程度的养育职责。

　　保母身份尊贵，必须让她和普通的宫人区分开来。她算是皇帝的长辈，不能轻易给她妃嫔的封号。保母往往比皇帝年长，但又不会年长太多；保母有时候会是先皇的嫔妃，但如果本人并非先皇的妃嫔，就只能模模糊糊给一个“皇后”的名号，其实宫中的人都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真实的称号。

　　皇帝是个很秀丽的年轻男人，总是歪在炕上，所有宫人都知道：他有病。

　　他就是一直在生病，清宫里的习俗：生病的人不可以多吃饮食，往往要饿几顿。过去满蒙王公在草原上大量食用肉类和奶茶，时常消化不良，饿几顿是很好的治病良方。然而当他们在宫廷之中过着如同幽禁的生活，这就是要命的事——病人本来需要体能与疾病对抗，然而却总不被允许用餐，也就会一直处在半饥饿状态。倘若没有心腹宫人悄悄偷来食物给主子充饥，那这个人就必死无疑。

　　若是在王朝强盛的时候，断不至于如此，然而到了王朝末期，就是万般不得已——太医院敷衍了事早已经成了例，又弄不清老太后的态度，决计没人敢说皇帝的病已经好了。按说皇帝已经大婚，本来不该如此，然而他始终未曾亲政，也就不能掌控自己的饮食。
　　他身体弱又太年轻，老太后决计不肯轻易放权。或者说，宫人们明知他一旦亲政，他的饮食费就会高到让整座皇宫破产的程度，也就只能暂且这样硬撑着往前过。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撑不了多久了。

　　为了让他有机会吃点东西，宫里的所有人都想方设法给他找机会。最方便的就是请他最心爱的妃嫔悄悄给他送些吃的东西，但这种事不能直说，只能暗示。偏偏两个人好得如蜜里调油，根本没心思吃喝。那位嫔妃是从宫外选进来的，对这一切都茫然无知。皇帝碍于面子，不肯让心爱的人知道自己的病情，也就压根不请她为自己准备饮食。

　　我见过他几次，他都只是躺在炕上。我不认为他完全不能起床，但他必须积蓄体能，或者在别人面前装出病得不能起床的模样。我经常怀疑，所有的宫人都心知肚明——让皇帝“病着”，比让他亲政，省钱得多。

　　有时候我们微笑着说话，关系并不算差，但很难说是什么关系，故而没有变得更亲密。我偶尔问他，这些妃嫔，你喜欢哪一个？他被我缠了几次，才悄悄说了是谁。果然她比旁人漂亮些，难怪他喜欢。

　　西逃的时候，他比在宫里精神多了，我替他梳了一次头发，之后就交给替身，那时候仿佛真有些希望。但情形始终不能尽如人意，回来之后，皇帝又没饭吃，关键是，他心爱的妃子不在宫里了。她像是一只鸟儿，大难临头被放生出去，主人回家，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于是我听说，他们又不给皇帝吃饭了。

　　我怒道：“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还不给饭吃？”宫人悄悄说：能呈给皇帝的食物，一应都没有。

　　我们想了些法子，但不比西逃之前，这些法子全都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一天天羸弱下去。

　　归根到底，太后娘娘都在吃青方，还要提防着底下人不肯给她换新鲜的。皇帝没有权势，尤其没钱，也就只有这样的命运。

　　宝剑早就在他卧室放了许久，迟迟看不见动作。有一天他说：“我拿不动剑了。”

　　他的母亲赏赐了他毒药，她就是要送毒药，他知道他母亲送的是毒药，他知道他为什么非服毒不可，于是他就服毒死了。

　　皇帝死了，我也成了太后。老太后说：“他走了，你也走吧，这座皇宫已经没法再照顾你了。我给你寻了一门亲事，正是你想要找的人，你也应该完婚了——你就上西边去替我们借兵，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于是我就毫不留恋地走了，宫外的人没有知道我是太后的，只当我是一位公主。老太后为我加上许多封号，我都不很记得。我有一位替身，是个身量很高的成年女人，我猜这些封号，多少有一些要加到她的头上。

　　等到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数年之后。老太后已经去世，我却还是少女的模样。他们给我寻了个新差使，让我跟小皇帝一起读书。我跟着听了几天，也不用心，心里总归还记挂着账目。

　　宫里的账目堆了一屋子，却没有一页是有用的。归根到底只知道一件事：自打我在宫里住，这里就从来没有过钱。

　　数百年的痼疾，种种无法更改的祖制和规范，都只会让财源渐渐减少。太监宫女，但凡有能摸到钱的，就没有不偷的。主子不但不能禁止，还得鼓励他们继续偷下去。不偷下去，宫人和主人就都吃不上饭。

　　归根结底，老太后不在了，先帝也不在了。一应管得着事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小皇帝还小，实在没法主事。我回头一看，这座皇宫竟然只能交给我这样一个外人才能管起来。

　　我问：“有钱吗？”

　　老太监颤颤巍巍地将龙凤呈祥的银元放在我手里：

　　“公主娘娘，咱们就剩下这一块钱啦！”

　　这银元可能还是先帝大婚的时候铸造的。我早知道宫里亏空太甚，不知竟会亏空到只剩一块钱。

　　我说：“这够干什么？留在这里也是个死，把宫人都放出去吧。”

　　老太监说不用着急，还勉强能吃上饭。我问都没钱怎么吃饭，他说了许多，我也听不明白，大致忖度是要让人纳贡。我也无心细琢磨，就让他们按例继续办下去，无论如何，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太监宫女都渐渐走了，只有一些实在联系不上家人的老宫人还留下。说是留下屋顶还有片瓦，离开皇宫，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许多王公大臣来让我拿主意想办法，都是些老狐狸精，一看就是故意为难。我一边听一边垂泪，没上他们的钩，他们没什么可以攻讦的部分，就说我性情软弱，我也只能笑笑而已。

　　最后我终于离开了皇宫，叮嘱说：“我这一去就是回东北，万一将来有事，到东北来找我。”

　　说完这话我就出宫去，迈过那高高的门槛，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