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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冠冕堂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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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霁是我的母亲,寻心是我的父亲。”
众人又是一阵安静。
庞铮忽地笑了一声,笑声诡谲。
底下的扶风少主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意图搅弄江湖风波的妖.孽!”
此话一出,沸言四起。
一片责问痛骂之中,扶风少主的声音最为清晰:“诸位!妖邪之子现身于此!我们先将他……”
话未说完,声息一滞,因为那方才还在二楼栏杆处的黑衣年轻人眨眼之间便来到了他面前,掌中之剑横在了他颈间,冰冷的声音道:“朗朗天地之间,日月光辉照耀,何来妖邪之说?阁下看多了志怪话本不成。”
那利刃距自己的皮肤只有咫尺之遥,扶风少主不敢再说话,而且方才离得远了没觉得,离得近了就发现这人身上的气息很可怕,冷的骇人。
“你、你要干什么?”
“把人放开!”
“果然是妖女之子!手段阴险!”
众人的目光随着黑衣人的转移而转移,个个举起兵刃,却又不敢贸然动手,他有扶风少主在手是一个原因,但其实大多数人并不在意扶风少主的死活,他们只是判断出了这人实力不凡……早知道雪霁之后不会是平庸之辈,亲眼所见还是会惊愕。
方才那一剑,没几个人能反应过来。
静成寺中的刺杀为覆羽卫所遮掩,披雾山上的内情尚江王府也不会轻易透露于外,所以现下这些人还不知道浣飞烟五大弑奴皆已被诛杀,而其中最强的血奴正是死于雪霁后人之手,他们也不会知道连孤道剑鹿尘烟都已经被重伤……虽然那让霍池也受了重伤,并付出了雪霁反噬的代价。
他们此刻只是单纯怯于“雪霁”之威。
霍池面无表情,他的目光落到何处,那地方的声浪就会平息一些,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压制着,池宴雪威震武林的事迹早已远去,他们今日却在这客栈之中重温了那种面对雪霁妖女时才会有的心悸的感觉,在他们面前的甚至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
周围尽是乌合之众,霍池很不适应这样嘈乱的环境,也不喜欢与人太过接近,所以他只有剑尖指着扶风少主,自己能站多远站多远,然即便只是挨着剑尖,扶风少主也不敢随意动弹。
其他人更不敢靠近。
乌合之众畏惧雪霁后人的压制,几大武门世家的老前辈却还不至于惧怕这么一个年轻人,他们只是警惕,不知道这小子到底要搞出什么事来,不由纷纷寻找素严,他们至今也不确定归茫山庄是什么立场。
素严隐在角落里,只注视着霍池的身影。
“手段阴险?”霍池道,“闻说江湖各派最讲礼义廉耻,此人一开口便是辱我母亲,又肆意骂我为妖邪,放在你们身上你们可以忍吗?恐怕早就拔剑拼杀了,而我只是将剑指向了他,何来阴险?”
“你这小子狡辩什么?!”
“你娘不该骂吗?我不仅要骂……”
又是一阵乱嗡嗡的轰骂痛斥。
霍池冷冷瞥去一眼,这一眼杀意毕现,威势压人,所有对上他目光的人只觉心口一闷,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斥骂再也说不出口。
唯有无可置疑的强大才会令人如此胆怯,霍池当然还不至于强大到无可匹敌的地步,但是他的身世自动为他增添了神秘且危险的色彩,便好像他强的不可触及一般。
压下了那些令人心烦的声音,霍池转向扶风少主,道:“你凭什么辱骂我的母亲?”
扶风少主不想更丢脸,攒出勇气,厉声道:“妖魔邪道,人人得而诛之!你娘干过什么好事你自己不记得?想耍无赖当没发生过吗?不可能!九州江湖会记着她的血债!”
他这话,仍是想激起群情激愤。
霍池没有跟他争辩,收了剑,跃到刚刚叫嚣的最厉害的一个人面前。
扶风少主见他的剑撤走,只感觉腿上一软,险些栽倒,只因他过往从未遇到过这种直逼心脏的戾气,他连忙稳住自己,继续装出正义凌然的姿态。
霍池的目标已经不再是他,他看着的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刀客,道:“凭你的实力,没有资格成为我娘的仇人。”
那刀客暴怒,长刀卷着戾气便往他身上劈。
霍池没有拔剑,单手接住了刀刃,就像楼羲玄以掌力便可化去回游剑的剑势一般,迅疾而轻松。
这人远远不如荀墨临的实力,所以他只会挡的更轻松,一掌拍开长刀,连带着刀客也踉跄后退,他道:“谁不知道我娘只以强者为敌,如你这般,够不上她的敌人。”
他在群情愤然之前又转了方向,看的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道:“你们说她手上血债累累,请问你们又杀过多少人害过多少命?”
那男子气愤道:“云某对天发誓,我手上绝无一条枉死的人命!”
“如此持身端正,令人佩服。”霍池的目标并不是他,他转向男子身边另一个手持长剑的男人,道,“阁下自称修的是君子道,五年前东噙府渡口,你为了试验自己的剑技修为,虐.杀船夫及船客共六人,此事可还记得?”
此人在霍池说出“东噙府渡口”时便面色一变,厉声喊道:“妖邪之子!含血喷人!”
先是表明霍池被众人针对的立场,再行利剑攻击。
他的剑式跟司空涧很像,却远远不及惊鸿踏野的写意洒脱,霍池同样不必拔剑便掀了他的剑刃,冷冷道:“你要给所有人都看一看证据吗?”
“捏、捏造!妖孽之子!谁会信你……”
话未说完,便被踹飞了出去,撞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众起哗然,大多是对霍池的指责,也有一些人开始议论起君子剑。
霍池道:“说话就好好说话,谁敢再行辱骂?”
众人顿时怨愤更重,握着兵器的手咯咯作响,不过也很奇怪,从霍池出现到如今,极少有人主动向他出手,他们似乎是必须一起动手、一起辱骂才有行动的魄力。
霍池冷嗤了一声:“所谓正道。”
而后转身看向挨近窗口的另一群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滑过,道:“乌老三,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程芪,视人命如草芥,杀人无忌;白雀,烧杀掳掠之事做尽,罪行滔天。”
几人脸色一变。
“尔等齐聚于此,喊的是除魔卫道的口号,却与奸恶之人为伍,身边恶事不除,倒去追逐虚无缥缈的‘妖邪’,可笑。”
他不管众人是什么表情,又有什么激昂愤慨的辱骂,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他也只管陈述事实。
白雀等人听闻他的话,直接不装不忍了,一齐挥舞着武器冲上去:“小子!交出雪霁篇和财宝!”
霍池不耐烦和他们动手,手腕一转,藏锋只出了一剑,斩断所有劈砍过来的武器,并且在他们身上一一留下了伤痕,白雀脸上花了一片,程芪的手臂废了一条,而乌老三的胸口破开一道口子,鲜血涌了出来。
等人们看到伤痕的时候,他的剑已经收了起来。
“至于你们,”霍池立在客栈大堂中心,轻蔑地看了庞铮一眼,“你们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什么,正道?大义?都不是,你们想要能够称霸江湖的神功秘籍,你们想要享用不尽的金银财宝,你们也想发泄自己无法得手的怨愤,或许还有更多不可示于人的原因,总之不是为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三千侠客齐聚于此,有几个人不是私心?”
他冷笑道:“我就在这里,想要什么,自己来取。”
话音一落,一把极为隐秘的飞刀便到了眼前。
霍池没有避开,剑柄擦过飞刀,轻轻一转,飞刀反击而去,速度飞快地刺中了刀的主人。
一见鲜血,所有蠢蠢欲动的戾气都压抑不住了,正邪两道齐聚于此,有多少人是为了大义?眼下雪霁后人现身,想要的东西不就近在眼前吗?
无数长刀,无数利剑,他们非得齐攻而上,才能不惧雪霁之威。
然而霍池是连飞烟杀手围攻也不会惧怕的人。
“喂!”易千琼着急地喊了一声,因她旁边站着的庞铮也加入了混战,一眼看去,几乎所有人都在攻击一个少年人,那少年看着也没比她大多少,如果是她她就一定吓死了。
“姑姑,怎么办啊?”
易姑姑皱着眉,正要拔剑,却瞅见一直沉默的素严动了。
归茫剑穿过厮杀的缝隙,剑气逼退众人,最后打落了庞铮的武器。
众人一时有所顾忌,不敢再动作,庞铮冷冷笑道:“说什么不愿起纷争,归茫山庄果然是要包庇雪霁之后!”
几个一直默不作声的武门世家纷纷怒道:“素严!你到底什么意思?!”
霍池也看了素严一眼,意为:说了不要插手,多管闲事。
素严:“……”
感觉自己好难啊。
他正要说点什么,便见楼上的易姑姑飞身跃了下来,她没有管那些乌合之众,只面向几大世家:“你们所求的是什么?纷争平息?挑起争斗的到底是谁?雪霁之后究竟做了什么事值得你们这般居高临下的斥骂?你们看着这些人为非作歹为何坐视不管?素严出手劝架又凭什么要受你们指责?”
霍池有些惊讶,没想到这种时候除了归茫山庄还有人会替他说话。
只是这位前辈的话更激起了众多道貌岸然的人的怒火,他们当然是为了正义,他们当然是为了除邪,谁撕破他们大仁大义的脸皮他们就跟谁急!
“你们易家难道要站雪霁妖女不成?!她给了你什么好处?!”
“挑起纷争的当然是雪霁妖女的儿子!他拿出雪霁篇他出现在这里就是别有用心!”
“你这小子扯了一堆难道要否认你娘的恶行不成?!雪霁妖女当年挑拨离间,让各大门派相杀相斗,多少人因她而死?!”
“对!她就是满手鲜血!她一个魔头妖女外族人从来都没有好心!满肚子阴谋诡计!替她说话的也必定是心怀叵测、阴.毒心肠!”
“二十年的仇恨还没有算清楚!”
“母债子偿!今日你就得替你娘伏诛!”
“魔头!”
“杀了他!”
易姑姑闭上眼睛,紧紧皱起眉头。
“都闭嘴!”
混乱中心,众人只见那雪霁后人一掌拍向墙壁,墙上顿时裂开缝隙,凄冷的夜风呼啸而入,然而人们却分不清那究竟是夜风之寒还是雪霁之寒。
他们看到年轻男子的双目含锋,眼底透出猩红。
诡如妖邪。
这个人的气息太可怕了。
所有的声浪似乎一瞬间被凝固成型,又土崩瓦解。
乌合之众当然会惧怕。
只有庞铮还能强撑着冷笑出来,只是他刚笑出声,易姑姑便睁开眼睛冷冷质问:“谁在提二十年前?!”
几个武门世家相互看了看,忽地叹了口气。
他们心知肚明,只是闭口不提,与寻心剑关系匪浅的素严在当下时刻也不好提,归茫山庄越掺和局面越会不可控,从刚刚那归茫一剑所引起的反应就说明了问题,他只能置身事外。
于是易姑姑就说了出来,戳破大家都不肯提及的约定:“池宴雪是外族之女,池宴雪曾造成江湖混乱,可她与当时几大门派的恩怨谁又说得清?!她予谁有恩予谁有仇谁又敢承认?!我易家承她一份恩情,今日便由我把话说明白!当年池宴雪在霍翾的提议下请素印秋、岑禁渊、费评章等几位高手见证,与各大门派高手于归茫山试剑,试剑之后恩怨两消,霍翾自废右手经脉自废己身归茫寻心剑式向天下武道赔礼,当年谁没有受这份礼?!受过这份礼便不再提那些恩仇往事,这是九州江湖共同的约定!二十年前的风风雨雨早就止在了霍翾和池宴雪退出江湖的那一天!”
这约定没人会主动说出来,毕竟雪霁寻心皆已逝去,素印秋不问世事,岑禁渊隐身江湖,费评章位居帝王之侧,他们已经顾不上那些陈年恩怨引起的小小余波,而九州江湖心照不宣,他们默契的装作没有那个约定,他们仍然要敌对雪霁后人,毕竟利益诱.人,在这声浪滔滔之中更是要随波逐流。
易姑姑看了一眼霍池,又看向神色各异的众人,愈加愤怒:“雪霁之后又怎么了?你们谁对得起他?二十年前的事二十年前了结,十一年前是谁出尔反尔追杀池宴雪?你们为了什么追杀她?今日又是为了什么攻击池宴雪的孩子?你们心知肚明!脏污毒计便不要以大义的名头去呈现!”
除了随波逐流的乌合之众与本就别有用心之人,其余人不由面露惭愧之色,武门世家更是愧于发言,他们本就有些担心霍氏,见易姑姑直接说出霍翾等人的名字,更是不好说任何话了,遑论去对付雪霁后人。
然而这场局毕竟是别有用心之人攒起来的,乌合之众也占了大多数,他们根本没有羞愧之心。
庞铮道:“诸位就这么被几句话迷惑了?二十年前是有约定不假,但那仇怨又怎么能算了结?”
素严抬剑,道:“我等虽为江湖草莽,信义二字却不能随便出口,约定便是约定,没有不承认的道理。”
这话一出口,又有不少人收了兵器低了头,热血冷却下来。
“归茫山庄当然向着寻心剑的孩子。”庞铮讽刺了一句,又盯着霍池,“可他也是雪霁妖女的孩子,阴.毒的血脉在身上,谁知道他都会干出些什么事?难道我们的仇就这么算了吗?”
“你和我有什么仇?”霍池迎着他的目光,又问向众人,“你们又和我有什么仇?”
还真的有人接话:
“你放出雪霁篇,有何目的?”也只有这件事可以拿来说了。
“雪霁篇是我娘的秘籍,我倒想问问你们,凭什么来争夺我家的东西?”霍池道,“人人都讲快意恩仇,你们谁有怨恨未解当然可以来向我寻仇,但十一年前对我们喊打喊杀,你们与天封门一起害死了我娘,我心中也有恨,又该怎么算?”
“你……你果然是要报复!”
几个老前辈也纷纷皱起了眉头。
正这时,一人匆匆奔进客栈,向几位老前辈都见过礼,急向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道:“掌门,五师弟找到了!他、他被人杀死了!”
“什么?”那老者怒道,“到底怎么回事?!”
紧接着便有他们门中弟子抬进来一具尸体,几个老前辈一看,纷纷面露惊疑。
庞铮道:“利剑所伤,这剑伤颇为独特啊。”
那老者惊疑不定道:“这……这莫不是归茫寻心之剑所留之伤?”
众人一齐看向霍池,纷纷面露怒色。
素严道:“未免太过巧合!”
而霍池却笑了出来:“时机绝佳的诬陷,诸位演的很好。”
“你……这天下间只有你会寻心剑式!”
“我们还未质问,你却先反污我们是诬陷!难道我要用自家弟子的命来诬陷你不成?!”老者气得胡子发抖。
素严道:“傅掌门,不能仅以剑痕便笃定这是寻心剑式留下的伤,天下知晓寻心剑式的也并非霍师叔之子一人,当年霍师叔与九州剑客论剑,谁没有见识过寻心的锋芒?若说有人伪造这种伤痕也未可知!”
那傅掌门听闻此言,勉强冷静了一些。
扶风少主冷嘲道:“寻心剑式湮灭江湖二十年,有谁会专门留心那剑痕来杀人诬陷?素少庄主一心袒护这心性歹毒的妖孽,全不顾江湖道义!”
素严简直要气死。
“那么你笃定是我杀的人吗?”霍池从始至终都很淡定。
“除了你还能有谁?你自己也说了要报复!”扶风少主又开始带动诸人情绪,“诸位!这只是一个开始,今日我等若放过他,来日江湖必将动荡不休!”
然而众人这次却未被鼓动起来,不是他们突然就理解了雪霁后人,也不是他们发现了这局面的荒唐,而是扶风少主的一条手臂被斩了下来。
剑式很快。
快的所有人都反应不及。
扶风少主反而是最晚发现的,直到鲜血喷涌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在他的骇然惨叫声中,霍池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这才是我的寻心剑式。”
剑痕和那具尸体上的有明显差别。
冷厉的声音携着内力压向众人的心头,令人心生惧意。
大门轰然敞开,夜风以更霸道的力度席卷而来。
他收了剑,经过几大武门世家,越过扶风少主和庞铮,身影消失于夜色之中。
但话语留了下来:
“恩怨难解,欲壑难平,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尽管来试我手中之剑!”
寒风吹的人脸皮发麻,那声音久久盘桓在脑海里,众人一时都僵立着不动。
僵立片刻后,一拨人首先追逐而去。
他们要寻的是雪霁篇,怎么可能放过雪霁后人!
紧接着便有更多的人开始行动。
除了雪霁篇,还有财宝和濯心宝录!
真正为了仇恨的却没有几个人。
“这……素少庄主,他究竟要生什么事?归茫山庄到底管还是不管?”
素严只是看着霍池消失的地方,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羲玄的意思。
易千琼跑到易姑姑身边,小声道:“他干嘛要说后面那些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本来姑姑说出约定之后事情都要消停下去了,现在怎么好像越来越乱了……”
易姑姑:“风波不会那么容易平息,有些人要对付他也不止是为了表面上的这些东西。”
易千琼:“啊?不是为了仇怨?不是为了雪霁篇?还能是因为什么?”
易姑姑摇了摇头,更深的东西,她们无法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