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醺热那亚》瑟优娜

51、离别时间

　　奶奶没有挽留她，但徐近欢依然感激，有一个人，能如此温柔宽容地看待她，尊重、理解她的选择。

　　毕竟在谁看来，这好像都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选择，爱情事业双丰收。

　　譬如现在，徐近欢被碧翠丝拦在了走廊，“你要离开？”

　　“对。”

　　碧翠丝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扭曲，她在极力控制自己，“为什么？”

　　“碧翠丝......我本来就只在这儿待一段时间的呀。”

　　“可是，你都已经赢得了比试，得到米歇尔的认可。”碧翠丝越说越急，“留下来，以此为契机，就可以顺利踏入品酒界，这是多好的机会。”

　　“赢了比试只是偶然的结果，不能代表什么。”

　　“胡说！你赢了是很出人意料，但绝对不是偶然，是因为你有天赋，对葡萄酒也有天然的热情，喜欢又有天赋，这是多么难得的事！而且，加百列那么欣赏你，喜欢你，一定会倾尽全力地去培养你。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不留下？”

　　听到加百列的名字，徐近欢眼眶极速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某种隐痛袭击了。

　　碧翠丝瞟见了这一刹那的痛苦，“难道——”她顿了下，“是因为加百列？”

　　徐近欢沉默地垂下眼，碧翠丝抓到了线头，沿着追问:“你不喜欢他？为了逃避他所以才离开？”

　　“别问了，碧翠丝。”

　　这是默认了吗......碧翠丝静静凝视着她，表情逐渐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是她警告徐近欢和加百列保持距离的那晚。

　　“好。”碧翠丝嗤笑了声，像是自言自语般:“我就知道。”然后越过徐近欢，进屋去了。

　　留下徐近欢一人站在走廊，一时走不动路。

　　她怎么会不喜欢他？有谁会不喜欢加百列吗？

　　她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对别人而言，爱情事业的双份幸运砸到她头上，却成了这么重的负担。

　　徐近欢没信心能接得住，甚至在还没接住的时候，
　　就已经开始害怕失去的惨痛结局。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好像这样能排出身体里逐渐沉积起的厚重水雾。

　　徐近欢稳了稳心神，抬脚向前走了两步，对面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吱呀一声，门开了，加百列出现在走廊那头。

　　加百列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他不应该去酿酒厂了吗？

　　徐近欢猛然想起方才的对话，碧翠丝声调洪亮，加百列听见了吗？

　　她攥紧手心，看着加百列一步步靠近，他的脸在视线里逐渐清晰，但没什么表情，很平静。

　　“订好票了吗？”他问。

　　“嗯。”

　　“几点。”

　　“三点。”

　　“我送你过去。”

　　“不，不用了，我叫车来接我了。”

　　“我说我送你。”

　　气氛一时陷入了僵持，加百列忽然半开玩笑似的说了句，“不然就别走了。”

　　徐近欢鼻尖一酸，眉筋连带着耳朵一抽，“好，我知道了。”

　　加百列笑着点点头，转身下楼，脸一下垮了下去。
　　他听到了碧翠丝的大声质问，“你不喜欢他？”，然后呢......是长久的类同默认的沉默，她都没有否认一句“不是这样”。

　　怎么会这样？

　　那徐近欢当时主动吻他，问他“明白了吗？”，他是要明白什么呢？

　　徐近欢在走廊上望着加百列下楼的背影，看他宽阔的背脊，看他窄劲的腰身，看他修长的双腿......她好像很少这么仔细地明目张胆地看过他，因为
　　羞怯，因为害怕。

　　现在，她就要离开，没什么可怕的了。

　　坐车去机场的路上，两人格外的沉默，走到一半的时候，加百列突然开口，“我说过要送你酒的，忘了去挑了。”

　　“啊.....没事。”她在杜兰酒庄已经得到够多的了。

　　“你给我个地址吧，我给你寄过来。”

　　“真不用，我已经在酒庄喝过很多好酒了。”

　　加百列转动方向盘，转了个弯儿，“今年‘猿望’的新酒呢？也不要吗？”

　　“嗯？”徐近欢有点愣神，猿望啊......那瓶关于灯塔与洞穴，固守与眺望的酒，有着山海之间的味道，将她引领到杜兰酒庄，给了她这么一段梦幻醉人的奇遇。

　　今年的猿望，会是什么味道的呢？

　　徐近欢已经开始感觉口渴了，从肺腑生出来的，直窜喉舌的口渴。

　　“那......麻烦你了。”

　　此后，沉默一直延续到机场。

　　车停在下停车场，徐近欢解开安全带，扭头看向加百列，“就到这儿吧，我自己坐电梯上去。”

　　加百列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加百列？”徐近欢喊他。

　　加百列侧过脸来，“如果我给你提供一份工作合同，不谈其他，你会留下来吗？”

　　徐近欢喉咙开始发涩生堵，她觉得难过，加百列每问一次，她的难过就会翻上一倍。

　　可是，她依然、竟然能感受到欢喜，她从来没有如被如此坚定地、一遍遍的挽留过，仅仅因为她本身。

　　徐近欢向上用力翻眨了几次眼睛，努力克制着快要涌出的眼泪，一开口，声音却已然闷涩，“加百列，我很感谢，这所有的一切......只是，在家乡，有我熟悉的一切，认识的人，环境、食物、语言，而且还有我的家人、朋友......”

　　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可徐近欢心里清楚，这是个借口，一个让人无法反驳、没有回旋余地的借口，她实在没有再多一次的能量，去拒绝加百列了，必须一锤定音。

　　果然，加百列没再开口，一分钟后，他说，“好，我明白了，那祝你一切顺利。”

　　他舔了舔嘴唇，好像这样才能打开他干涩的嘴唇，让他说出那句话，“再见，近欢。”

　　一股强烈的酸意从徐近欢的鼻腔直冲脑门，让她几乎快要绷不住。

　　还好，她很擅长憋住眼泪，她感觉自己没有哭。

　　“再见，加百列。”徐近欢平静地说完，甚至还微微笑了笑，转身打开了车门。

　　拖着箱子走向电梯的时候，徐近欢不停地深呼吸、上下眨动着眼睛，她告诉自己，这很好，很体面，很美好......不要哭，就停在这儿，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进了电梯，转过身，徐近欢望见电梯透明玻璃上自己的脸，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早已经泪流满面。

　　徐近欢有些恍然，伸手摸了摸自己湿润的脸颊，技艺退步了，她想，她竟然没有憋住眼泪。

　　她垂落了手，指尖莹润着水光，开始回想眼泪是什么时候涌出来的？加百列应该没有看到吧？希望他没有看到......

　　一边说着要离开，一边流眼泪的软弱模样，很难看，徐近欢觉得那样会被人看不起。

　　她不想让加白列看不起她。

　　加百列此刻正驱车驶出停车场，他脑子里在回放着徐近欢刚刚的样子——想哭却努力憋住眼泪的样子。

　　那个徐近欢关于“熟悉的家乡”的理由，根本没能说服他，加百列想说徐近欢可以经常回去，至于家人，她可以接他们过来住......总之有很多办法，可是在他看到徐近欢眼角闪烁的眼泪时，他什么也没法再说了。

　　徐近欢看上去，像是快要崩溃了。

　　这不是加百列想要的，他想要让徐近欢开心，而不是成为让她难受的罪魁祸首。

　　加百列点亮车载屏幕，输入了一首歌，是徐近欢第一次采摘回来，在车上哼唱的lemon tree。

　　他仍记得徐近欢熠熠生光的脸，轻松愉悦的姿态，像是小鸟回到森林。

　　如果杜兰山庄并不是能给她带来快乐的森林，他也不是徐近欢喜欢的同伴，他凭什么让徐近欢留下？

　　加百列长呼一口气，踩下油门，车沿着白色标线飙了出去。

　　徐近欢回到租住的房间时，发现有过整理的痕迹，
　　被子外面罩了防尘罩，东西都整齐收进了柜子里。

　　电子锁的密码是改过的，只有妈妈知道。

　　徐近欢掀开防尘罩，躺进被子里，应该是清洗过的，还留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她静静躺了一会儿，一路上徐近欢都有点魂不守舍，人是上了飞机，魂却留在了热那亚。

　　现在，终于落地，在这熟悉味道里，她等着自己落下的魂儿跟上来。

　　一小会儿后，她终于有了实感，拿出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妈，我回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就留那儿了呢！”

　　这语调很冲，可徐近欢一点都恼怒不起来，她甚至有点想笑，她就猜到，会是这句开场白。

　　电话那头的挖苦扔在继续，“怎么，钱用完了回来了？待不下去了？”

　　“妈......”

　　“别叫我妈！你不是想要安静吗？怎么不在国外找个安静的外国人嫁了，省得回来听我唠叨。”

　　“你还别说，还真有个外国人说让我留下。”

　　“呵，我怎么不信呢！就你那死样子，谁看得上你？”

　　徐近欢嗤笑了声，“嗯，我也不信，所以这不是只能灰溜溜地回来了吗？”

　　“回来......晃了这么久，早就该回来了，赶紧找个工作安心做，别让我操心。”

　　“我明天就找。”

　　......

　　挂了电话，徐近欢揉了揉自己的脸皮，猛然切回了个模式，她还有点不适应，感觉跟戴了层别人的皮肤似的。

　　早点醒醒吧，微醺时间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