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生物观察笔记》司琴半夏

14、第 14 章

　　北川诚在0501嘲讽他的时候一瞬间情绪失控，说出了一个“亚”字，现在想来，很可能是0501的真名。

　　0501是自然解放派的党魁，也是用数字编码取代个性化姓名群体的倡议者。

　　在她提出这个倡议之前很可能是有名字的。

　　北川诚没有继续说下去。

　　蔺景和也没问，而是顺着这条街道四处观察着，思考着刚刚的那个人可能来自哪里。

　　北川诚不太想配合蔺景和，但是蔺景和什么都不问，反而让他更不舒服，仿佛他的回答无足轻重一样。

　　“您应该也猜到了。”北川诚往前快走了一步，他其实比蔺景和还要高一点，但是他有点跟不上蔺景和的速度。

　　他不是自愿走在蔺景和身后的，而是他即使经过基因改造的身体也走不过他。

　　“0501的原名是亚卓，她的出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家族。亚家的一等特级术士比例特别高，他们家族追求某个特定的基因结果，而根据我们的推测，亚卓很可能是他们最完美的成品之一。那个女人说着传承是对人类有害的东西，实际上她是这种制度的最大受益者。她只是不希望别人比她强。”

　　北川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了。

　　蔺景和却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亚卓……这个名字听上去真像是“安卓”，像是个手机系统一样。

　　一旦把0501和那个绿色的小机器人联系起来，就有点滑稽了。

　　北川诚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在他的耳中，蔺景和这是在嘲笑他。

　　就算知道蔺景和有可能是在精神打压他，可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0501发动的最大的战争就是针对亚家的，那也是星穹联盟成立以来损失最多一级以上的术士的战争，0501的胜利是碾压性的。”北川诚感叹着0501的虚伪，实际上是嫉妒他得不到这一切，“不过稍微年轻一点的人都不太清楚0501是在对自己传统意义上的亲人动手，按照基因相似性，他们亚家之间的基因相似度普遍高于父母子女之间的相似度了。她还真忍心动手。”

　　北川诚其实不是那么能看得起自己半类人类的儿子，但是他没亚家的本领能够获取人类的基因，只能从类人类那边努力了。

　　可是要让他亲自动手处理，他还是会犹豫一下的。

　　再不济也是他的一份助力。

　　更别提0501处理的“亲人”最低也是人类二级以上的术士水平，无论放在哪里都是精英人才，处理掉他们是巨大的损失，还不如拉拢他们。

　　在他看来，0501和罗莎莉·哈根的区别并不大，一个是隐藏起自己的优势，一个是赤裸裸地展现出真实的一面。

　　如果不是自然解放派势优，其实他更欣赏罗莎莉·哈根。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和0501打擂台的。

　　很难说罗莎莉·哈根对0501的背叛是不是满足了北川诚阴暗的欲望。

　　别人努力一生的东西不过是0501触手可及的。

　　0501堪称最大的战争机器。

　　虽然科技能够抹平许多人与人之间的鸿沟，但是越是高精尖的武器，使用要求往往也更高，以0501的术士等级，她甚至可能轻松驾驭一些试验阶段的武器。

　　个体的强大还不算特别可怕，更加可怕的是出了个体的强大，她还有着一呼百应的声望。

　　看她难得地吃瘪真的很让人暗爽。

　　“0501她根本就是一切的既得利者。”因为现在是在哈根星，北川诚知道蔺景和没有录音的手段，所以他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了。

　　.

　　“……你知道我和你的不同在哪里吗？”金发的罗莎莉·哈根优哉游哉地扶了一下自己的皇冠，“我将一切摊开，我问心无愧，而你呢？”

　　皇冠不会掉，她只是单纯地展示一下自己漂亮的皇冠。

　　地球的再发现已经掩藏不住了。

　　地球是全体生命的共同起源地。

　　无论是星穹联盟还是哈根帝国都没有占据这个消息的理由。

　　0501笑着看着罗莎莉·哈根：“你已经没有别的点可以指责我了吗？”

　　罗莎莉·哈根知道她的背景。

　　0501之前没想过罗莎莉·哈根会背叛她，她对罗莎莉·哈根说的太多了。

　　0501知道有人用“数字人偶”来形容她比人工智能还要克制的表情的和动作，可是她真的是人类，也拥有着正常的生理结构。

　　她需要沟通，需要交流。

　　她也渴望交流。

　　罗莎莉·哈根不仅是0501曾经最优秀的学生，同样也是最好的朋友。

　　但是既然背叛这件事情变成了现实，她就没有再挽回的想法了。

　　虽然她不知道罗莎莉哈根为什么突然转变了她的想法，选择背离0501的想法，但是在哈根帝国正式建立之后，事情就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这从来都不是指责你的借口，而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我把我的权威放在明面上，可你敢承认你只希望所有人都按照你的意志走吗？”罗莎莉·哈根的手指在桌子上敲击着，“你只会赞同利好于你的事情，这也是你今天出现的原因吧，0501？”

　　今天的会议是为了地球而开的。

　　地球本身并没有太大的价值。

　　论能源比不上他们利用大型天体所制造的能量，论资源也比不上宇宙众星的储存量大，而人类也不缺乏适合居住的环境了。

　　人工合成的食物来源安全可靠，人工合成的大气清新舒适，人工合成的星球温和适宜。

　　地球是生命的故乡，但是已经不是最优解了。

　　它剩下的几乎只是文化意义上的象征。

　　这对于0501代表的移除自然影响，致力于展望未来的自然解放派来说毫无意义，甚至是有害的。

　　对于地球的讨论只会让人类对过去好奇。

　　“我不知道我忙于工作居然给了你这样的错觉。”0501平静地说道，“不愧是哈根皇帝吗？作为封建国家的统治者，压迫别人的确会轻松许多。”

　　“至于你的质疑……任何人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反驳我，我也很乐意接受任何人的建议来校正我的想法，这是如今星穹联盟给予的制度。更需要担心这个问题的人是你，罗莎莉·哈根。”0501的语气沉稳。

　　罗莎莉·哈根说的是事实，可是她没有必要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0501相信自己是正确的，只有有着这样信心的人才有相对应的勇气站在最前方。

　　只是这话不能从她口中说出来。

　　她相信自己是正确的，可是其他人会觉得她压根就是独.裁者，她的正确性反而是其次。

　　“你的封建制度所代表的不就是不可以以下犯上吗？”

　　0501把问题抛了回去。

　　“坦诚胜过虚伪。”

　　“只怕你有更多虚伪的地方。”

　　坐在主席位置的撒缪尔·兰切斯特低头画着画，他对面坐着的是女巫，也就是原型为猫的类人类，女巫的长相太过于符合人类的审美了，他画女巫完全是出于对于外形的欣赏。

　　这两个人现在的话题和主题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常规的吵架，他不用把注意力放在她们身上。

　　劝架是没用的，要是他能劝好，根本不会有哈根帝国的出现。

　　0501自己都劝不住罗莎莉·哈根。

　　他要是出头，大概还会被0501嫌碍事。

　　他是星穹联盟的主席，但是他觉得自己快被0501架空了，只剩下法律意义上的地位了。

　　他也不怕被人发现，反正稍微关注一点政治的人大概都知道他有这点爱好了。

　　撒缪尔·兰切斯特画完自己的速写之后，扭头看了一眼人鱼王国的国王，那个原型是虎鲸的人鱼手指正在上下摆动，摇头晃脑地哼着歌。

　　虽然人类痛恨人鱼的背叛，可是他们没办法阻止。

　　哈根帝国的建立已经是智慧生命分裂的第一步了，后面只有更加剧烈的滑坡。

　　想要阻止人鱼，那么只能发动大规模战争了。

　　可是在星穹联盟建立之初，就立法禁止任何生命发动规模在十万人之上的战争。

　　不止是类人类害怕战争状态中的人类，人类自己都害怕。

　　“战争允许使用一切手段”这句话看似是颇具真理的，实际上与人性和道德是截然相反的道路。

　　人类的社会并不应该建立在野性上。

　　镇压背叛的人鱼所需要的人力远不止十万人。

　　人鱼的背叛是滑落，但是撒缪尔·兰切斯特知道，自己要是同意战争，那么整个星穹联盟的基础就接近摇摇欲坠了。

　　撒缪尔·兰切斯特觉得自己不算是一个很好的主席，在他任期内已经有很多大事故了。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这种事故接近历史的必然，责怪他的人不多，而他是理论上是在道德与能力的平衡上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可是这还是暴露了他的能力不足。

　　他怀疑整体评估系统是不是顺便评估了0501和罗莎莉·哈根给人的压力，把抗压能力也顺便算上了。

　　他并不打算用道德来弥补自己的能力。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虚拟房间顶部悬挂的标语“平等、互助、友善，为了生命更加美好的未来而前进”，周围细碎的背景仔细看去，并不是任何图案，而是星穹联盟建立后每一个人的签名。

　　包括他，包括0501，包括罗莎莉·哈根。

　　星穹联盟是建立在人性之善上，就算有一天破碎，也不应该是因为人性之恶而破灭。

　　撒缪尔·兰切斯特唯一庆幸的是所有人都知道0501的战斗力太强了，而罗莎莉·哈根离得太远了，所以没人约架。

　　不然他有点想和0501打一架发泄一下压力。

　　兰切斯特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这两个人已经吵了半个小时，而且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他咳嗦一声，拿起锤子，轻轻敲了几下。

　　锤子的声音通过接收器放大。

　　罗莎莉·哈根和0501都停了下来。

　　她们两个都没上头。

　　大概罗莎莉·哈根担心0501一上头能打死她，而0501担心自己上头了会一不小心打死别人。

　　这大概也是绝大多数人和0501超级的时候都能保持最基本的理智的原因。

　　“今天的议题是关于地球的事务……”兰切斯特把速写插到一边的夹子里。

　　即使是0501也提起了一点精神，她不得不在意和地球相关的一切事情。

　　“根据残存的记录，地球围绕着一颗名为太阳的黄矮星进行公转，是距离中心天体第三近的行星，而第四近的行星是火星。根据记录，人类是通过火星作为中转站迈向银河系，应当在那里存留了不少资料。当年的‘法术洪流’至今没有寻找到真实的原因，但是根据姚星宁女士目前所透露的情报，我们确定了地球的位置在当年法术洪流爆发的估算区域内。”

　　兰切斯特这么说其实也是因为地球具体的位置是姚星宁的“专利”，他们在得到姚星宁的许可之前，还是尽量不要太过于深入地球相关的东西。

　　不过火星倒是可以讨论一下的。

　　大概在场真的完全不在意地球的就是人工智能了。

　　什么地球不地球的。

　　他们是人类的造物，人类在哪里，他们的故乡就在哪里，地球只是他们间接的土壤。

　　他们从根本结构上就和有机生物不同。

　　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人工智能的权利被提上桌面了，他们作为智慧生命的代表出现在这里——虽然他们不在意自己是什么身份。

　　“除此之外，我们还希望能够确定地球位置之后，在一万光年外的地方观测地球和附近的星体，寻找到当年法术洪流潜在的真相。”

　　光年，是一个距离单位，是光在真空中传播一年的距离。

　　这也就是意味着当地球上的人类试图观察距离地球220万光年仙女座大星云M31，那已经不是实时画面了，而是220万年前的画面。

　　在可以进行空间跳跃的今天，人们完全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来观察地球一万年前发生的事情。

　　只要距离掌握好，而且足够幸运地获取到足够的光线，看到森林古猿都行。

　　只是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一万光年的距离，而且光还在不停移动着，想要确认时间点并不容易，甚至有近光速移动的需求，在移动物体上时间会变慢，抵御这种情况的时间减缓需要极强的法术要求。

　　这项工程对于目前的人类来说也是极大的支出，能源消耗也不是小数。

　　法术的级别虽然是有软性条件评估的，有人不符实的情况出现，但是如果想要越级施展高强度的法术，那就是试图从内到外把自己煮熟——从脑部神经开始熟。

　　法术是通过法网施展的，但是必须经过存在智慧的生命的身体，人类所能够施展的法术强度很高，这也意味着当他们试图施展越级法术的时候，就算是现在的科技也很难在人类脑子熟了之前把人就回来。

　　这种极端情况很少出现，但是进行跨时间观测就是极端情况。

　　只有理论上一级特等的术士才能够抗住这种极端的法术输出。

　　“我希望能够组建一只一级特等的术士团队，进行这次的观测。”说着这话的时候，兰切斯特忍不住看向了0501，她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在一级特等术士中应该也是第一的存在。

　　可惜0501对于探寻历史没有兴趣，她甚至是地球失落的支持者，公开表示地球失踪是一件好事。

　　“由我带头吧。”0501却主动同意了。

　　兰切斯特眼皮一跳。

　　“我来。”0501笑了起来，她眼角的痣让她看上去有点魅惑人心的美，“自然解放派不赞同探索地球，可是我们也有地球方面的专家。自然解放派从来都是包容的，我也是这种包容的支持者。”

　　自然解放派的成员为自己的党魁疯狂鼓掌。

　　撒缪尔·兰切斯特、罗莎莉·哈根和人鱼的国王都忍不住感到了不安。

　　0501这个女人从来都目的性很强。

　　她为了什么向“地球”妥协啊？

　　只有罗莎莉·哈根的瞳孔放大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可是她因为肾上腺素上升而放大的瞳孔却没能再缩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