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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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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临宋端着自己的碗回来,看着黎别吃得一脸满足,麦子像只骄傲的孔雀在旁边开屏,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搅着自己碗里的小圆子,尝了一口,客观评价:“糖放多了点,酒酿味被压了。”
麦子立刻炸毛,抄起手边的柴犬抱枕就砸过去,“有的吃还挑?资本家嘴脸!”
陆临宋眼皮都没抬,轻松截住飞来的“暗器”,顺手垫在腰后,姿态慵懒地靠墙坐下,姿态慵懒地靠墙坐着,慢悠悠地吃着:“实话实说。另外,纠正一下,是高级打工仔,不是资本家。”
“切!都一样!剥削劳动人民剩余价值!”麦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注意力瞬间被点燃,开启了她的“麦氏吐槽能量场”。她身体前倾,对着黎别,也对着陆临宋,开始了激情控诉:“哎黎别,我跟你说,我今天又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了!简直气到原地爆炸!我那个傻逼弱智多事还自以为是的周扒皮领导!”
黎别一边吃着暖乎乎的甜品,一边好奇地竖起耳朵。陆临宋则是一副“又来了”的表情,但眼神里并无不耐,甚至带着点看戏的玩味,仿佛在欣赏一场单口相声。
“8:30上班,我8:29到办公室有什么不对!每天看表,让我提前10分钟坐下还假惺惺地跟我说,‘小麦啊,你看你在这儿又委屈,又不开心,工资还拿这么点儿’,”麦子捏着嗓子,模仿着领导那矫揉造作的腔调,“‘啊,你为什么不考公务员呢?你还这么年轻,还有很多平台可以发展嘛!’他妈的?!公务员!那是我想考就能考上的吗?知道我工资低!倒是给我涨啊!”麦子气得猛拍了一下地毯,“她自个儿月入一万,好意思对着我这个月入四千的说什么‘没把公司当家’?给我一万!别说把公司当家,我把她当祖宗供起来都行!”
她猛地灌了一口自己杯子里不知道是茶还是酒的东西,继续输出:“今天下午,17:28,采购急吼吼让我付笔款子;17:29,我这边刚走完流程点完经办,就等她授权;17:30,人家准时打卡下班,然后17:40跟我说以后要注意工作效率,还让我给她P财务报表,我说不可能的,P不了一点,这是原则问题!结果人家直接把报表甩过来,理直气壮说她没会员,让我‘照着P’!我耐着性子教了她八百遍怎么允许登录允许登录,好,临时登录,然后我把报表P成了她的名字。”
“然后呢?”黎别忍不住问,腮帮子还鼓鼓的。
“然后?”麦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然后人家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哎呀,小麦,你这件事做得不太道德啊,改成我的名字都没提前告诉我一声。你是不是怕担责任啊?是不是怕承担风险呀?’”麦子做了个极其夸张的呕吐表情,“接着:‘我觉得自从上次那事儿之后,你现在工作真是越来越较真了。这个没事的,就是给银行看看而已,你不需要承担什么风险的。’”
“噗——”黎别这回真被呛到了,咳得脸都红了。
几乎是同时,一只宽厚的手掌带着沉稳的力道,迅速而精准地落在他单薄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抚着。陆临宋的眉头瞬间拧紧,声音沉了下去:“财务造假?”
“何止是造假!简直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麦子的脸气得通红,猛地站起来,“我当时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说:‘没风险那你在乎什么名字是不是你的?!我伺候不了你们这尊大佛了!老子不干了!您另请高明吧,找个愿意月入四千就给贵公司当牛做马、把公司当家、还得哄着你们大孙子的圣人!’”
“干得漂亮!”黎别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眼睛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的义愤填膺。
“必须的!”麦子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姐不受这窝囊气!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明天我就去明天我就去物色店面,开我的甜品王国。”她说着说着,又有点泄气,肩膀垮下来,可怜巴巴地看着陆临宋,“但是老宋……我的启动资金……”
陆临宋慢悠悠地吃完最后一个小圆子,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得像在签几个亿的合同。他看着麦子那副“求包养”的表情,淡淡道:“看在你今晚这碗‘剥削剩余价值’的小圆子份上,租金预算,可以上浮20%。装修方案和预算,三天内给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任何涉及签字、授权、报表的事情,尤其是财务数据,务必保持原始凭证清晰可追溯,授权链条完整。像今天这种‘帮忙’P报表改名字的行为,伪造电子签名、虚构交易主体,一旦被查实,轻则个人信用破产,重则涉及刑责。银行不是傻子,监管更不是。”
麦子被他严肃的语气和直指要害的金融风险分析震得缩了缩脖子,随即又被“租金上浮20%”的巨大喜悦冲昏头脑,瞬间满血复活,扑过去就想抱陆临宋的胳膊:“老宋!我就知道你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金主爸爸!”
陆临宋嫌弃地用手抵住她的额头:“离我远点。”他转向看得津津有味的黎别,抬了抬下巴,“看到没?真实的‘麦老板’。前一秒要掀桌起义,后一秒就能为五斗米折腰。”
黎别看着他们俩斗嘴,忍不住笑出声。麦子家暖黄的灯光,食物的香气,麦子充满生命力的吐槽,还有陆临宋看似冷淡实则纵容的态度……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网,将他从舞台上万众瞩目的紧绷感里温柔地打捞出来,浸泡在一种踏实又温暖的疲惫里。他靠在柔软的抱枕堆里,抱着空了的碗,眼皮越来越沉。
“我哪有!”麦子反驳,但看到黎别强撑着精神、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立刻放软了声音,“哎呀,累坏了吧我们的大明星?别听老宋瞎说。快,去沙发上歪会儿,姐给你拿毯子。”
他迷迷糊糊地被麦子推到沙发上,盖上了一张带着阳光味道的柔软毛毯。陆临宋也站起身,走到窗边,拿出手机,似乎在处理什么信息,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麦子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碗筷,嘴里还在小声地、絮絮叨叨地吐槽着那个可恶的领导,声音却放得很轻很柔,像催眠曲。
黎别蜷缩在带着麦子家特有香气的沙发里,听着麦子温柔的碎碎念,感受着毯子带来的暖意,还有不远处陆临宋沉稳的存在感。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意识沉入一片温暖安宁的黑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模糊地想:真好……这里,像家一样。
客厅里只剩下麦子洗碗时轻微的叮当声,陆临宋手机屏幕偶尔亮起的光,以及少年陷入沉睡后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而在这个小小的、有些杂乱的港湾里,时间仿佛也放慢了脚步。陆临宋处理完信息,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黎别,少年银白的头发在沙发靠背上蹭得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舞台妆残留的淡淡亮粉,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静谧。
他走到沙发边,弯腰,极其自然地将黎别滑落一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少年单薄的肩膀。动作轻柔得近乎无声。
麦子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她转身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片刻后拿着卸妆水和卸妆棉出来塞到陆临宋手里,“搭把手。带妆睡觉对皮肤不好,尤其累成这样,给他擦擦。”
陆临宋眉头微蹙,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沙发上睡得毫无知觉的黎别,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我不会。”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僵硬。
“学啊!”麦子瞪他,用气声指挥,指了指黎别的脸,“沾湿棉片,别太湿,轻轻按在脸上敷一会儿,再顺着皮肤纹理轻轻擦掉。动作轻点,别把人弄醒了!这有什么难的?”她一副“你怎么这么笨”的的嫌弃表情。
陆临宋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看看黎别那张在睡梦中显得格外稚气安静的脸,笨拙地拧开卸妆水的盖子,倒了一点在棉片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将湿润的棉片轻轻按在黎别的脸颊上。
他的动作极其生疏,甚至有点僵硬,生怕力气大了会惊醒沉睡的少年。麦子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恨不得自己上手,但还是忍住了,用眼神无声地催促和指导着“轻点”、“那边还有”、“眼角!”。
好不容易卸干净了,陆临宋看着手里用过的棉片和黎别恢复清爽的脸,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轻轻松了口气。
“好了,大功告成。”麦子满意地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现在,把他抱到客房里去睡。沙发哪能睡舒服。”
陆临宋这次没再反驳“不会”。他弯腰,一手小心地穿过黎别的膝弯,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动作比刚才卸妆时流畅了许多。黎别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移动,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脑袋靠在了陆临宋的颈窝处。陆临宋抱着他,脚步轻缓地走向客房。
麦子赶紧跟过去打开客房门。房间整洁,床铺着干净的浅色床单。陆临宋小心翼翼地将黎别放在床上,他熟门熟路地走向客房的衣柜——作为麦子的发小兼“金主爸爸”兼常年蹭饭蹭住的损友,麦子家客房里常年备着一套他的换洗衣物,从睡衣到T恤运动裤一应俱全。他拿了换洗衣物,准备走进浴室。
麦子拦住:“把你睡衣给他换上,穿着那身演出服里面汗津津的打底T恤睡能舒服?”
“换衣服?”他看向麦子,眼神明确地传递着“这不在服务范围内”的信息。
“不然呢?难道我给他换?”麦子理直气壮地回瞪,“你抱都抱了,还差这一步?赶紧的,轻点儿别弄醒他就行。都是男的,别扭扭捏捏的!伺候祖宗都没你这么费劲!”她说完,摆摆手,转身溜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把空间留给两个男人。
陆临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浴室。他打湿毛巾,拧干,水温微凉。返回床边,他俯身,动作带着刻意的疏离与精准的克制,只擦拭黎别裸露的脖颈与手臂,避开所有敏感的曲线。褪下汗湿的衣物,换上宽大的灰色睡衣,每一个触碰都短暂而界限分明。他站在床边,看着被包裹在柔软灰色睡衣里的黎别,眼神复杂地停留了几秒,才转身走出客房,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