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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1 我会向您证 ...

  •   佩拉坐落在泰尔迈湾北面的平原上,河渠纵横,道路沿着田野一路向西通向海湾。

      自阿耳刻拉俄斯将王廷迁至这里以后,历代马其顿国王便不断经营这座年轻的新都。到了腓力手中,随着王国疆界不断向外扩展,佩拉也日益繁盛。

      它与老都埃盖并不相同。埃盖的山谷里长眠着历代先王,古老的祭仪与王室陵寝使那里显得庄严而沉静。佩拉则更年轻,也更有活力。来自色雷斯与哈尔基季基的木料、矿石,沿海运来的葡萄酒、橄榄油与精致陶器,以及平原上收获的谷物,都沿着道路与水道汇入城中。

      商人、工匠、外国使节与贵族也随着王廷聚集于此。久而久之,这座年轻的都城,已经成为了马其顿最敏锐的心脏。

      只是近来,人们谈论得最多的,既不是港口新到的货物,也不是远在拜占庭的战事。

      而是今年刚满十六岁的亚历山大殿下。

      腓力出征以前,将摄政之权交给了自己的儿子。

      据说连封缄王命所用的王印,也暂时由少年保管。

      关于亚历山大的传闻有很多。

      有人说奥林匹娅斯怀着他时曾梦见雷霆落入腹中,也有人说腓力曾梦见狮子的印记,而且王子一出生,前线又有捷报传来。

      多年过去,真假难辨的故事非但没有淡去,反而随着他的长大越传越盛。似乎诸神早在许多年前,便已经暗示过这个孩子不会平凡。

      后来发生的事情,更为这些旧传闻添上一层新的光彩。

      亚历山大年少时驯服了那匹连成年骑手都不敢轻易靠近的黑马。波斯使节来到佩拉时,旁的孩子或许还在惊叹苏萨的黄金与宫殿,他问的却是波斯人的军队,以及他们的国王如何统治如此辽阔的疆土。

      再后来,他被送往米埃扎,师从声名远播的亚里士多德。

      到了今天,就连那些跟随腓力征战多年、最不肯轻易服人的老兵,提起这个十六岁的摄政者时,也是赞叹连连。

      而在年轻人中,亚历山大的名字犹如一颗有生命力的种子,埋进每个人心里。

      谁若曾在米埃扎与王子一同受教,哪怕只是远远坐在同一片林荫下,也足够被同龄人追问半日。有些尚未得到资格随成年男子出猎的少年,甚至会因为谁离王子更近、谁曾被他亲口叫过名字而暗自较劲。

      而围绕在亚历山大身边的,也已经不再只是宫廷里的侍从与教师。

      赫菲斯提翁几乎从少年时代便与他形影不离,尼阿库斯、托勒密、利昂纳托斯等出身显赫的贵族子弟也纷纷聚集在他身旁。他们有的擅长骑射,有的沉稳善断,有的长于交际与谋划,如今自然还谈不上后来那些足以左右战局的声名,但早已经形成了一个以亚历山大为中心的圈子。

      宫廷里那些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已经从中看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因此,当腓力把摄政之权交给儿子时,不少大臣虽然惊讶,却并不觉得全无缘由。

      真正对此颇有微词的,是少数与奥林匹亚丝素来不睦,又在腓力身边经营多年的权势人物。

      他们承认王子的聪慧,也无法否认王子如今在军中和百姓间日益增长的声望,可驯服一匹烈马,与驾驭一个王国,毕竟是两回事。

      何况宫廷里从来不缺王族血脉,他们所看重、暗中扶持的那些王族子弟,声望虽不及亚历山大,性情也不够耀眼,却未必当真一无是处。他们不过是从未得到过像亚历山大这样被推到众人眼前的机会罢了。

      既然亚历山大暂代国事,他们不妨耐心看着,只需在暗中加点料......

      至于佩拉的姑娘们,关心的自然又是另一回事。

      王子的尊贵身份已然高不可攀,更何况他生得极其俊美,骑术又出众,还受过整个希腊世界最负盛名的学者教导。

      他站在哪里,哪里便是焦点。

      每逢王室举行祭典或宴饮,总有年轻姑娘精心梳妆,佩上母亲珍藏的金饰,将长发挽进细密的发网,只盼能在人群中得他片刻注目。偶尔有人从宫中侍女那里听来几句关于王子的私事,也能在闺阁间悄悄流传许久。

      世间少女,无一不渴盼得到他片刻垂怜。纵使无名无分,仅此一次,也甘之如饴。

      虽然机会渺茫,她们却仍怀着飞蛾扑火般的热忱。万一,自己便是那难得的例外呢?

      而此时,敬佩也好,倾慕也罢,猜疑、嫉妒,还是隐匿在宫廷阴影里的盘算,都还只是佩拉城中围绕着一个名字不断生长出来的声音。

      真正被人们议论、仰望,甚至暗中窥伺着的那个少年,却并没有多少闲暇留给这些关于自己的想象。

      王宫坐落在佩拉城北的高地上。自街市沿着坡道往上,喧嚣便渐渐被抛在身后。穿过宫门,是一重重以柱廊相连的庭院。陶瓦覆顶的廊檐下,卫兵持矛守在入口两侧,偶有书记官匆匆经过。

      议事厅位于一处开阔庭院,门前是排列整齐的,足足两人多高的多立克石柱。厅内没有多少多余陈设,只在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散着蜡板、尖笔、铜碟和几枚用于推演兵力的深浅石子,墙边则留着平日宴饮时安置坐榻的位置。

      第三块从东境送来的双联蜡板,就是在这个时候呈进来的。

      信使解下系在腰间的皮囊,将封好的蜡板交给书记官,随后退到廊下等候回令。

      书记官将蜡板恭敬地送到长案前。

      案上是一块边缘包铜的宽木图板,上面绘了细致的地图。

      一只手按在蜡板边缘。

      修长的手指微微分开,指腹压住木框,那枚金质印戒也随动作轻轻一转。

      九年过去,海边那个赤着脚、把小蛇藏进怀里的孩子,已经在米埃扎的林荫与亚里士多德的诘问中悄然拔节。

      金色的头发随意向后拢着,颈项保持着从幼年便有的习惯,微微向左侧倾着。白皙的面颊还留着几分未褪尽的清润,却遮不住日渐清晰的优越骨相。

      深色克拉米斯从左肩垂下,露出便于执笔与佩剑的右臂。常年骑术、狩猎与操练已将四肢锻得修长紧实,举手投足间自有猎豹般蓄着力的矫健。

      腓力远征拜占庭前,将摄政之权与用于封缄王命的印戒一并交给了亚历山大。

      戒面按进温软的封泥,凹刻的图像便会凸起。如今,厚重的金环贴在十六岁少年的指骨上。

      马其顿的军令、赋税,以及各地日夜递来的急报,都要经过这位年轻摄政者的手。

      转眼间,赫菲斯提翁已经将蜡板看到了最后。

      深栗色的头发垂至颈后,几缕发丝顺着耳际滑落,险些扫过蜡板上的字迹。他随手将其拨至耳后,露出线条俊朗的侧脸。

      赫菲斯提翁站在亚历山大身侧,身量比王子高出一截,俯身读字时,宽阔的肩背微微前倾,恰好挡住从庭院斜照进来的日光,在长案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两艘载谷物的船被扣,三个村落丢了牲畜,去安菲波利斯的人又在同一条路上遇伏。”

      赫菲斯提翁说到最后一句,眼睛微微眯起。

      他生着一双琥珀色眼睛,眼尾天然微微上扬,平日笑意一盛,使得英俊的面容明朗而热烈。

      此刻眉峰压低,那点惯常的明快随之敛去,眉眼间顿时添了几分逼人的锐意。

      “每一次都有人活着回来报信。宙斯作证,强盗可没有这样好心。”

      赫菲斯提翁没有立刻往下说,尚在琢磨其中的蹊跷。幼时那股藏不住话的热忱仍在,只是这些年已经学会不再让所有念头一同冲出口。

      说罢,赫菲斯提翁将蜡板推到亚历山大面前。

      亚历山大的金色卷发自然垂落在额前,鼻梁高耸,那双唇却生得意外饱满,此刻微微张开,隐约露出一点雪白的犬齿。

      他垂眼看了蜡板片刻,唇角轻轻一勾,随即从铜碟里拣出三枚黑子。

      赫菲斯提翁的目光立刻跟随着他落向地图。

      棋子触及案面,发出轻而干脆的声响。原本散落在各处急报里的劫掠与伏击,随着亚历山大的手一点点连成了线,沿山麓斜斜向北,最后直指麦迪人盘踞的上游山地。

      “安菲波利斯?”赫菲斯提翁一手撑住案沿,低头审视那几处位置,日光落在瞳仁深处,映出一点蜜金。

      “他们是在逼那里的守军北上。只要追进峡谷,斯特律蒙河这一带的兵力就会被抽空......”

      说着,赫菲斯提翁抬起头,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亚历山大表情自然,宛若一切全部早就知道了。

      赫菲斯提翁尚有有一丝迷惑,他握了握案角,缓缓说出心中的猜测。

      “所以,他们感兴趣的根本不是那几船谷物和村里的牲畜。”赫菲斯提翁的声音多了一分恍然,“他们要的是斯特律蒙河的渡路!”

      亚历山大没有回答,只将手里的尖笔递了过去。那是他们之间早已熟悉的默契,赫菲斯提翁自然地接过。

      “国王和主力如今远在拜占庭。麦迪人这些年一直被压在上游山地,心怀积怨。若能重新夺回河谷通道,就等于撬开了马其顿北面的门。如今留在佩拉的又是......”

      赫菲斯提翁说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是国王十六岁的儿子。”

      亚历山大慢悠悠替他说完。

      他向后靠进椅中,一条腿随意伸开,拇指不紧不慢地擦过印戒厚实的边缘。

      那张尚带着几分少年气的面容上没有半分被小觑的愠怒,反而透着一种近乎愉悦的专注,仿佛眼前这场叛乱,正是他等候已久的猎物。

      “若我是他们,也会求诸神赐下这样的良机。”

      父王远征在外,马其顿北面的防线自然不及往日严密。蛰伏多年的麦迪人便迫不及待地送来了一场叛乱。

      他们大概以为,坐在佩拉的不过是个稚嫩可欺的毛头小子。

      亚历山大垂眼看着图板,唇边的笑意渐深。

      命运女神既然已经把线递到了他手里,他自然没有松开的道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到了门槛前,那声音骤然停住。

      隔了片刻,尼阿库斯才走进内厅。

      他显然是一路疾行赶回来的。披衣下摆沾着一层细灰,靴面也溅了泥点。大约只在进门前匆匆整理过,褐色短发依旧齐整,但鬓角被汗水洇湿了大片。

      这个年轻人有着一头浓密的褐色短发,与他那双沉静的深褐眼睛相映,皮肤是健康的蜜褐色,亚麻短衣紧贴着起伏结实的躯干。

      肩头做工精细的银鎏金扣针和剑鞘上嵌着象牙饰片的佩剑说明了他的身份,他就是安德罗提摩斯之子,尼阿库斯。

      尼阿库斯幼年随父亲迁居安菲波利斯,又因父亲与马其顿王廷的关系,很早便来到亚历山大身边。比起与王子形影不离的赫菲斯提翁,他年长一些,也更沉稳,是亚历山大最可靠的伙伴之一。

      十余年后,这个年轻人会奉亚历山大之命率领舰队驶出印度河口,沿陌生海岸西行,穿过波斯湾,立下赫赫战功。

      尼阿库斯快步进门,在离长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向亚历山大低头致意。

      “殿下,一切都如您所言,我母族的庄园也送来了消息。信使欧律诺斯途中中了一箭,随身的蜡板被人夺走。伏击他的人没有追杀到底,离开时还留下了往北去的踪迹,我觉得......”

      “尼阿库斯,你我之间不必拘于这些礼数。”

      亚历山大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拘束,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神色平静:“你觉得那是故意留下的?”

      “是。”尼阿库斯闻言抬头并起身,看到亚历山大时微微一愣。

      亚历山大斜倚在高背木椅里,一条手臂搭着扶手,浅金色的卷发被窗外照进来的日光映得近乎发亮。

      那双蓝眼睛却很静,方才听见“中箭”二字时也没有多少波澜,高挺的鼻梁在鼻骨处微微隆起,恰好压住了少年面容中过分明丽的部分,使那张有宝石般轮廓的面容显出几分清晰而凌厉的锋芒。

      尼阿库斯与他相识多年,有时仍不得不承认,亚历山大生得实在出众。

      若只凭这副相貌,也足够叫宴席上那些年轻姑娘频频回头,偏偏殿下本人对此兴致寥寥。利昂托纳斯甚至私下同他说过,殿下压根不喜欢女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尼阿库斯。”

      亚历山大见他不语,挑了挑眉:“不是有要紧的军情?”

      “是!当然是重要的军情!”尼阿库斯一下子回过神来。

      尼阿库斯眼褶偏薄,目光素来沉静,看人视物时总带着一份内敛的审慎,此刻却难得露出一瞬忙乱。

      亚历山大见平日里一丝不苟的下属及朋友这个样子,不免一笑。

      “紧张什么?慢慢说。”

      亚历山大说着舒展了一下肩背,窗外的日光恰好落下来,将金色的发梢照得愈发明亮。

      尼阿库斯望着眼前的少年殿下,神色重新郑重起来。他垂下眼帘,默默复盘着所有零散的线索。

      “我认为很有可能。”很快,尼阿库斯的目光重新恢复清明而专注,措辞中多了几分谨慎。

      “若真想杀人灭口,他们不会只夺蜡板,更不会留下那么清楚的踪迹,有人想让我们往北追。”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尼阿库斯下意识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上还留着一路策马留下的浅红勒痕。

      那条路再往东南,就是他母族的庄园。

      “只是......卑职上次跟您提过的,我那个想当您侍卫的弟弟,他瞒着我去了庄园。那里靠近河谷,眼下局势不明,我有些担心......”

      尼阿库斯眼睫颤了颤,单薄的眼褶随之压低,“殿下,若您准许,我愿带人往那处方向查探。”尼阿库斯立刻下跪一拜。

      亚历山大轻轻抬起了手,阻止尼阿库斯继续说下去。

      “你不必去,你留在佩拉。”

      “殿下!”尼阿库斯眼睛里充满了焦急和不安。他既在殿下麾下,就不能因为自己的家事擅自离开。殿下若命自己留下,他便留下。

      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正因两样都不能舍,他此刻才比任何人都难熬。

      牵挂是真的。

      服从也是真的。

      赫菲斯提翁斜倚在长案一角,两只手随意搭在胸前。

      听见最后一句,他转过头看了尼阿库斯一眼,随后又落回亚历山大身上。

      他们同亚历山大本就相识多年,从佩拉宫廷的少年时光,到后来一同陪其身侧,彼此是什么样的人,早已不必靠几句漂亮话来证明。

      尼阿库斯对亚历山大的忠诚,日月可鉴,他从未怀疑过。

      无论亚历山大的身份如何变化,他们几人之间的亲近都不会因此改变。只是亲近归亲近,作为朋友可以直言,但作为臣属,便不能越过一道尚未下达的王命。

      抛开这些不谈,若亚历山大真打算凭一句王命把人扣在这里,任由尼阿库斯惦记着生死未卜的家人,那也未免太不像他。

      亚历山大定有自己的打算。

      于是赫菲斯提翁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倚回案边,唇角若有若无地动了一下。

      “庄园西面通安菲波利斯,东面临浅滩。麦迪人若想碰到这里,得先过河。”亚历山大执起尖笔,在石片四周落下短短三道记号。

      尼阿库斯盯着那枚浅色石片,眉峰微松:“可安菲波利斯的守军若被引去北路——”

      “是谁告诉你,”闻言,亚历山大轻轻笑了一声,笑容转眼间变得冰冷而不容置疑:“我会把浅滩让出去?”

      他负手立于窗畔,目光越过廊柱,落向庭院深处。院墙下那株老橄榄树枝干盘虬,底下月桂丛随风翻卷叶背,漾出几许幽凉。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沉淀着一种近乎灼人的从容与笃定。

      直到这时,尼阿库斯才隐约明白,或许早在消息抵达之前,殿下便已经料到。只要渡口仍在马其顿手中,庄园便极其安全。此刻仓促派人接走老幼,反倒不利。

      况且国王率军远征,边地人心浮动,迟早有人按捺不住。可在成千上万人的安危之外,他竟还记得那座庄园里住着自己的家人。

      这份顾念没有削去半分属于摄政者的威严,反倒让尼阿库斯心里那份原本就牢固的忠诚愈发深重。

      他想,今后无论前路通向战场还是更远的地方,自己都会追随这个人走下去。

      赫菲斯提翁重新拿起托勒密四日前送回的蜡板。

      那位最足智多谋的伙伴已奉命率二十四名精锐侦骑前往安菲波利斯。他一向谨慎,出发前逐一看过马匹的腿脚和众人的水囊。

      赫菲斯提翁小时候便敬佩他,如今则更信得过他的决策。

      蜡板上只列了三件事:北路商旅骤减,南面浅滩仍可通行,峡口外不见炊烟。

      “二十四个人。”赫菲斯提翁若有所思,“若麦迪人已经集结,托勒密不能靠得太近。”

      “他不会越过第二道隘口。”亚历山大靠着椅背,语气从容,“两侧皆是陡坡,一旦前后封路,二十四匹马一个也出不来。托勒密知道我要的是眼睛,不是二十四具尸体。”

      尼阿库斯看向地图:“可我们不进山口,麦迪人未必肯出来。”

      “会。”亚历山大指尖敲了敲桌案,“只要他们看见粮车和骑兵沿北路追赶。”

      赫菲斯提翁盯着那两枚石片,眼睛忽然亮起来,抢先开口:“空车。”

      亚历山大将深色石片拨向河谷平地。

      “骑兵再从侧后切断他们的归路!”赫菲斯提翁接道。

      亚历山大笑了一下,锋芒毕露:“他们既然已经做出选择,我便替他们选一块葬送勇气的平地。”

      尼阿库斯问:“击退他们以后呢,把他们赶回山里?”

      “不。”

      黑子被亚历山大从地图上取走,扣在掌心。

      “我要他们的城。”

      内厅静了一瞬。那句话没有逞强的高声,说得极为平静。

      尼阿库斯望着他,胸口激昂震颤。

      亚历山大从不否认危险,却能让危险变成另一种东西。似乎只要他伸手指向前方,横在眼前的便不再只是险峻的山隘,而是一条可以亲手夺来的荣誉之路。

      赫菲斯提翁没有露出惊讶。他太熟悉亚历山大眼中骤然亮起的神采。

      旁人或许会把它当作好战,他却知道,其中还有更难餍足的渴望。

      那是对荣誉近乎饥饿的渴望。

      “你要亲自领骑兵。”赫菲斯提翁说。不是询问。

      “明日日出前出发。”

      尼阿库斯下意识道:“这太危险了,殿下!托勒密尚未查清敌军人数,您可以留在佩拉等候军报。”

      “等?”亚历山大重复了一遍,坐直了身子。

      “父王刚离开,麦迪人便起兵。色雷斯人在看,伊利里亚人在看,还有佩拉城里的那些。”

      亚历山大的目光从两人脸上一一扫过,“你们要我坐在宫墙后,让所有人相信,父王留下的只是一个替他保管戒指的孩子?”

      说话间,他转了转食指上的印戒。宽阔的椭圆戒面掠过一道日光,披狮皮者的凹纹旋即隐入掌侧。

      “若我只坐在佩拉等消息,即使这场叛乱平了,颂歌也只会赞美父亲留下的军队。”亚历山大抬起眼,“我要亲手把胜利带回来。”

      尼阿库斯胸中热意翻涌,可沸腾起来的血液并没有使他忘记另一种忠诚:“可您若有闪失,东境的一场胜利抵不过王印无人执掌。”

      赫菲斯提翁点点头:“尼阿库斯说的对,佩拉能调动的兵力并不宽裕。”

      说着,他把属于自己的石子放到骑兵旁边。

      “不过......”赫菲斯提翁看了亚历山大一眼,眉间最后一点忧色才舒展开来,“阿喀琉斯若一定要走在最前面,总得有人替他留意身后。”

      亚历山大轻轻笑了。

      尼阿库斯看看赫菲斯提翁,又不动声色地瞄了亚历山大一眼,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嗯……

      利昂托纳斯那家伙,兴许真没胡说。

      亚历山大已经从座中起身。斜照进来的日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尼阿库斯脚边。

      “尼阿库斯,我把佩拉交给你了。”

      尼阿库斯猛地抬头。“殿下?”

      “麦迪人留下北去的踪迹,是想把我的目光也一并引过去。我带骑兵离开以后,城中的值守要比平日更谨慎。尤其这两日进出王宫的人,一个都不要漏。宫里那几个不安分的人,你也知道,盯紧他们。我会把最强的兵马留给你,你要做好万全准备。”

      原来殿下从一开始防备的,就不只是麦迪人。庄园看似离乱局最近,反倒未必是最危险的地方,但是……尼阿库斯抬头看向亚历山大,迟疑片刻。“王,您就不怕我……”不怕我趁机叛乱吗?话到嘴边,他到底没有说下去。

      亚历山大只是走到尼阿库斯面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蔚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我离开佩拉的事情,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没有回答。可这已经是最清楚的回答。

      亚历山大亲自领兵在外,却把自己身后的安危交到了他手里。

      尼阿库斯鼻间蓦地一酸,忙偏过脸吸了口气。

      真没出息!堂堂一个大男人,好歹也是骑过阵、见过血的人,若在这个时候红了眼睛,岂不是要叫殿下笑话。

      尼阿库斯很快收敛神色,右拳重重抵在胸前:“殿下放心,尼阿库斯定不负您所望!”

      说罢,尼阿库斯虔诚低首:“愿灰眸的雅典娜替你辨明前路,我的殿下!”

      语毕,尼阿库斯领命而去。

      赫菲斯提翁走到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柱廊尽头,这才折回来,将案角那盘从下午起便没动过的小麦饼推到亚历山大面前。

      亚历山大低头看了一眼。“做什么?”

      “老师若在这里,会先让你吃完。”

      “他不在。”

      “所以现在由我看着。”赫菲斯提翁在旁边坐下,大有他不吃便不走的意思。

      “摄政者可以靠雄心填饱肚子,明早骑马的人不行。”

      亚历山大到底拿起那块已经冷硬的小麦饼,咬了一口。

      味道一如既往的糟糕。

      赫菲斯提翁看着他皱着眉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笑得肩膀一抽。

      直到窗外的日光渐渐退过柱廊,只在东侧的图板上留下一道狭长的余晖时,亚历山大才从长案上抬起头,用银盆里的清水净了手。

      水珠沿着指节滑过金质印戒。他垂眼看着,直到最后一滴水从指尖落下,才抬手探入亚麻短衣的领口,取出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坠饰。

      吊坠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

      亚历山大将它拢进掌心,缓缓抵在胸前。

      窗外最后一点余晖正从他金色的发梢上退去,没入渐深的暮色。

      “我会向您证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chapter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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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倾向于第一人称,第二人称,还是现在的第三人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