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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9 少年人的颓 ...

  •   夜晚时,海风更冷。

      珊珊望着这片被月光浸软的海面,想起白日里亚历山大凑到她耳边说话时,呼吸轻轻掠过她耳侧,干净得近乎透明。

      “他是我的……兄长。”

      “兄长?”珊珊一怔,下意识地弯下腰,目光与他平齐。

      眼前的男孩还带着未褪的稚气,金色的头发波浪一般落在额前。他没去理,只低头盯着脚边一块湿亮的石头,像是又回到了那一天。

      “我曾听见过卫兵在营房里小声议论。”亚历山大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他们说,父亲远赴忒拜之前,就已经有了托勒密。也有人说,他只是拉戈斯的儿子……可那是他们说的。”

      “而且我问过他。”他说。

      “问谁?”

      “托勒密。”

      “他怎么答?”

      亚历山大侧头想了想,“他说,‘他们说他们的,但不能当着我说’。”说完,亚历山大又补了一句,“谁当着他说,他就要揍谁。”

      珊珊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原先只觉得托勒密温润有礼,倒没想到,托勒密还有这样的一面。

      亚历山大察觉到珊珊那点笑意,脸颊因为急切泛起淡淡的红晕:“不是玩笑。”

      “我知道。”

      “后来我又问他。”一阵海风卷来,披风裹住亚历山大的身体,也模糊了声音,“我问他,你真的是我哥哥吗?

      “他怎么说?”珊珊问。

      “他那天牵着马,马蹄卡进石缝里,他先低头把马弄出来,才回我。说,‘旁人怎么叫,是旁人的事。我在这儿,你叫我什么都行。’”

      这话不算承认,也不算否认。可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已经够了。

      果然,亚历山大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一点:“我说不行。我不要那种随便的。我要跟他结誓。”

      珊珊这次是真有些意外了。

      “你提的?”

      “当然是我。”亚历山大抬了抬下巴,骄傲与决心让他神采奕奕,“也必须是我先提。”

      “托勒密不愿?”

      “也不是不愿......”亚历山大皱起眉,显然至今还觉得这理由不算理由,“他说我太小,不懂这些。可我知道,那时候他只是心情不好。”

      珊珊耐心听着。

      过了一会儿,亚历山大才慢吞吞地说:“因为我问了不该问的话,也因为那些人说的话,他其实都听见过。”

      亚历山大说得不多,可珊珊一下就明白了。

      那些有关身世、名分、血统的话,落在托勒密身上,怕早已不是第一回。只是平日里他总收得太好,像把刀锋藏进锦缎里,旁人纵有闲话,也多半只敢背地里说。

      而此刻偏偏来问他的,是一个还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有多脏的孩子。更偏偏,这孩子还是王子。

      月色落在亚历山大眼底,清浅明澈。

      “托勒密那时候抓着缰绳,好像有一点想笑,但是又没笑。”

      珊珊几乎能想象到那一刻。向来温和审慎、从不轻易露出心事的少年,本来还立在那些流言和阴影里。可眼前这个孩子,偏偏不往那些污浊处想,只执拗地想通过结誓,要替托勒密另外选一条路。

      太真了。

      可也正因为太真,反倒唤醒了托勒密内心犹存的童真,挽救了少年人的颓废。

      “然后呢?”珊珊有些好奇。

      亚历山大像那日一样,伸出右手,握拳朝上。白生生的手腕上一条青蓝血管细细浮起。

      “我说,我们歃血结拜,像英雄故事里那样!如果我们成了歃血结拜的兄弟,那别人再怎么说,都没用了。”

      托勒密只是骑在马上,淡金色的发被日光擦亮,安安静静地看着亚历山大。

      “原来如此。”过了片刻,托勒密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尾音里夹着一点极淡的笑,“看来你是真想明白了。”

      亚历山大被托勒密说得更急,催促道:“来吧,就现在。”

      托勒密低头看着那只举到自己面前的小手,一时没有动。

      孩子的腕骨还细,皮肤薄,底下的血脉一望便知,哪里经得住真割。可那只手伸得极稳,半点也不退,像递出来的是一颗从不设防的真心。

      “先说好。这不是闹着玩的,可是要流血的。”

      亚历山大想也不想:“我敢。”

      托勒密望着他,轻笑一声。那笑意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只晃了一晃。

      可真到下刀时,崭新的刃尖只在男孩腕上轻轻一碰,薄皮开了一线,才渗出一点血珠,托勒密便立刻把匕首拿远了。亚历山大还没来得及皱眉,托勒密已经扯下自己衣上的一缕细布,先把那只手腕按住。

      “够了。”托勒密说。

      “这才多少?”亚历山大有些不服。

      “结盟又不是屠羊。”托勒密不抬头,手上却缠得很快,“你还真想把自己放干不成?”

      亚历山大瞪着他,觉得他在敷衍。可托勒密已替他包好了伤处,又把那只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认血是真止住了。

      “他根本没怎么用力。”说到这里时,亚历山大语气里仍然还带着一些不满,“刀尖只在我手腕上碰了一下,血才冒出一点点就把刀拿开了。”

      珊珊没忍住:“然后呢?”

      海风轻拂,亚历山大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道几乎淡得看不见的细痕。那一瞬,像是连月桂树下的日光都顺着那道痕重新照了回来。

      “这就完了?”亚历山大皱起眉,很不满意。

      托勒密把那点笑意压下去,故意板起脸看他:“谁告诉你完了?”

      亚历山大一怔。

      托勒密慢条斯理地把匕首收入鞘中,故作神秘道:“你听来的那些,多半只听了一半。真正的盟誓,血只是给神看的记号,不是最要紧的。”

      托勒密故意顿了顿,果然见男孩眼睛一下亮了。

      “那什么最要紧?”亚历山大立刻问。

      托勒密垂眼看着他,神情平静,声音却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桩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是后面的话。若后面的话没说,流再多血也没用。”

      亚历山大果然被他唬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什么话?”

      托勒密没立刻回答,只转身去马鞍旁取下挂着的小酒囊,拔开木塞,闻了闻,才往一只浅口银杯里倒了些萨摩斯酒。酒液在天光下晃出一点稀薄的红金色,像被太阳照透的蜂蜜。

      他把杯子握在手里,看了亚历山大一眼。

      托勒密的目光一向温雅,可不知为何,总叫人不敢轻慢。

      “既想结盟,”托勒密说,“誓词不是抢着说的。我要说一句,你跟一句。错一个字,神可不认。”

      这话一出,亚历山大的神情一下郑重起来,连背都挺直了,像正在学堂里听老师讲那一行最要紧的诗。

      托勒密看着他,眸中的薄雾似乎散去,只一片清浅。

      明明还是个孩子,明明方才还在为那些龌龊的流言伤心,转眼却能把手腕伸到自己面前,郑重其事地要同他结盟。

      那样的认真近乎天真,偏偏又自有一种叫人不由得跟着信他的力量,与天生使人侧目的气质,叫人一眼便知,他不是寻常孩童。

      托勒密移开目光,瞳孔在日光下越发显得温和通透,只道:“听好。”

      他说得很慢,像真在替神明传一句古老的盟约:

      “从今往后,你受辱时,我不旁观。”
      亚历山大立刻跟上:“从今往后,我受辱时,你不旁观。”

      “我受辱时,你也不旁观。”
      “你受辱时,我也不旁观。”

      托勒密抬眼看了他一下,继续道:“你的敌人若拔刀向你,我站在你这一边。”
      “你的敌人若拔刀向你,我站在你这一边。”

      “我的敌人若拔刀向我,你也站在我这一边。”
      亚历山大年纪还小,学这种庄重的话时,咬字比平时更认真,几乎是一字一字往外送:“我的敌人若拔刀向我,你也站在我这一边。”

      “若我们之中有人死在异乡,另一个人要替他收殓。”说到这里,亚历山大忽然停了一下。

      托勒密本以为他是害怕了,不想那孩子只是抬起头,很认真地纠正:“不是收殓。”

      “嗯?”

      “是带回来。”亚历山大说,“如果你死在外面,我会把你带回来。若我死在外面,你也要把我带回来。不能只下葬。”

      托勒密望着他,一时没说话。

      风从后院吹过来,吹得月桂树的叶子簌簌轻响。那声音明明很轻,却像有谁在高处看着这里,把固执和认真都听了进去。

      半晌,托勒密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若我们之中有人死在异乡,另一个人要带他回家。”

      亚历山大的眼睛这才重新亮起来,立刻跟着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清亮亮的,几乎带出一点发誓的人自己都压不住的欢喜。

      等最后一句说完,托勒密把银杯递过去。

      亚历山大伸手就接。

      托勒密却没立刻松手,仍旧握着杯壁,“先说好,只准喝一口。”

      “为什么?”

      “因为这是酒,不是水。”托勒密面不改色,“你若喝多了,回去一头栽在列奥尼达斯面前,我可不替你解释。”

      亚历山大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便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男孩双手捧住银杯,神情认真得近乎虔诚,像接住了一件真正的祭器。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又抬头看托勒密,像是在确认什么。

      “喝吧。”托勒密说。

      亚历山大这才低头抿了一口。酒液一入口,他立刻被呛得皱起眉,脸都绷紧了,却硬是没咳出来,只把那一小口咽了下去。咽完以后,他眼眶都泛出了一层薄薄的红,还是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把杯子递回去。

      托勒密又倒了一杯,也喝了一口。

      酒液辛烈,带着一点果子的甜,可那甜刚上舌尖就散了,只余下后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托勒密饮完,垂眼看了看杯底,抬手把残酒尽数泼在月桂树根下。

      “好了。”他说。

      亚历山大立刻追问:“这就好了?”

      “这回真好了。”

      “众神听见了?”

      “听见了。”

      “阿波罗也听见了?”

      “若他方才没睡着,应当也听见了。”

      亚历山大先是一愣,随即终于听出他话里的逗弄,眼睛一点点睁大,像要发作,又像忍不住想笑。可那点笑意才刚冒出来,便被更大的欢喜压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好的手腕,又抬头看托勒密,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事:“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这样叫你了?”

      托勒密低垂的眸子潋着笑意,明知故问:“怎样叫?”

      亚历山大抿住唇,故意不肯立刻说,隔了一会儿,才郑重地、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哥哥。”

      这两个字很轻。一落进风里,竟叫四下都静了一静。

      托勒密本来正低头去收酒囊,闻声动作顿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竟少见地有些答不上来。

      说到底,他从来没真正想过,会有人这样叫自己。不是营房里半真半假的玩笑,不是宴席上浮在酒气里的奉承,也不是那些带着试探和盘算的刻意亲近。

      就像...八年前的那个午夜,那人也曾......

      托勒密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那一点异样和脆弱很快地隐在眉骨下的阴影中,只剩唇边一丝笑。

      托勒密这回是真的笑了。

      很轻,很淡。像雪落在神像上,才映出一点隐秘的亮,便已悄悄融进了光里。

      他抬手,揉了一下亚历山大的头发。随即收好银杯,牵过缰绳:“走吧,哥哥总不能带着刚结盟的弟弟,一直站在这里吹风。”

      说到这里,亚历山大回过神,想要轻轻拉住珊珊的衣袖,但指尖穿过她的衣角,只带起一点凉薄的风。

      他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失落。过了一会,亚历山大才重新抬头。

      “所以,我才想让您知道,托勒密是自己人,肯定永远不会伤害宁芙姐姐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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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倾向于第一人称,第二人称,还是现在的第三人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