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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楔子 ...

  •   “到了最后,他们都在抢夺那枚可笑的戒指。王的体温还没散,忠诚就已经开始分赃。”

      老者垂首,掸了掸月白色亚麻长袍的袖口。指尖掠过金线绣就的圣甲虫纹路,布料熨得一丝褶皱也无,连肘部磨出的细微毛边都整齐得像被规训过。

      埃及的夏矛时节,连清晨都像被火烫过。

      石料围栏在晨光里缓缓蓄热,贴掌处隐隐发烫,热意被石头吞得很深,像某种沉默的忍耐。

      他搭在石棱上的左手无意识地按进细腻的雕刻纹路里——那是鹰身女妖的翅羽,冷硬、锋利、永不疲倦。

      檐角铜铃在海风中轻颤,将他的目光牵向远处的亚历山大灯塔。

      每当火光穿透晨雾,他总会想起亚历山大眸子里跳动的火苗——当年那位少年国王站在赫勒斯滂海峡边,用长矛戳进亚细亚的土地,盔甲上的太阳纹章在晨露里闪闪发亮。

      老者哑笑一声,眉目间斑驳着漫长岁月与无数辛秘。他从未主动向人吐露过这些,哪怕是他最看重的继承人。

      “那时我们的方阵像经过九次锻打的青铜。”

      老者开口时声音温润,尾音带着尼罗河三角洲特有的平缓。右手从袖中滑出时,腕间红白黑发带随着动作轻晃。

      他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摸一段早已冷却的梦。

      “亚历山大在格拉尼库斯河冲锋时,甲胄缝隙渗着血,却还回头朝我笑——说托勒密,你看波斯人的箭羽,比他们宫廷舞姬的裙摆还花哨。”

      “那时候我们的军队比特洛伊大军还要强大。我们热血,激情,在亚历山大的带领下,我们就像沐浴在阿波罗的阳光下。当他注视你的时候,我们坚定地认为我们所向披靡。”

      “在我心中,他是最接近神的存在。”

      他笑着,眼窝深陷处落着一小片光斑。那一瞬,竟像有什么不属于法老的鲜活从骨缝里冒了出来。但他很快抬手揉了揉眼角,把那点光揉回了阴影里。

      廊下书吏们握着芦苇笔的手紧了紧。笔尖不敢停,眼睛不敢抬。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统治者在讲述过往时,会用指节敲着石栏发出笃笃声响,他们仿佛也听见了当年战鼓的节奏。

      “后来...”老者转身时,长袍下摆扫过石栏边的纸莎草盆栽,水珠从叶片上滚落,砸在他赤脚的脚背上:“当他在巴比伦病倒时,那些曾吻过他马靴的人,正在寝宫外算着国库的金子。”

      “医官们捧着银碗进进出出,我在殿外听见戒指落地的声音——那枚镶着鸽血红宝石的戒指,是赫菲斯提翁赠予他的。亚历山大总说戴上时,像握着太阳的碎片。”

      他停了一瞬,像是听见那声脆响仍在殿柱间回弹。

      年迈的统治者说话时始终保持着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显得亲近,又让人无法靠近。

      书吏们低头记录着,芦苇笔在纸莎草上沙沙作响,却没人敢抬头看他藏在睫毛阴影里的眼神。

      当他说到“热病”时,指腹轻轻蹭了蹭发带上那块血渍,动作极快,快得像在擦拭什么不洁之物,而后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自他离世以后,我成为了这里的法老王,算起来,约莫四十年了。”

      “现在,我保有他的躯体,用埃及的防腐技术。”

      而这根发带......它不会再随着亚历山大进入他的棺椁。

      亚历山大得到的已经太多了。

      “希腊人热衷于追求真理,探寻真相。”

      “而真相......是我们亲手葬送了我们誓死效忠的王。”

      伟大的法老缄口良久。

      他望向港口里进出的商船,目光穿透帆布,似乎落在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身影上。

      “她那时就站在廊柱后面。”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海风偷听,“很特别。有时像佩拉城泛着波光的潮水,有时又像天边的鸟,自由的让人心惊。”

      只是到头来他仍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甚至在这个世界里,她唯一留下的东西,也都是他用些从前所不屑、所不耻的手段,费尽心思才得来的。

      海风突然转急,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压过了法老的叹息。

      他退后半步,阳光为淡金长发镀上王冠般的光晕。

      许多年后,当尼罗河畔的工匠为他雕刻法老像时,那垂眸微笑的神态竟与此刻分毫不差。

      只是再无一人知晓,雕像掌心曾攥紧过一根褪色的发带。

      老者抬了抬眉,转身眺望亚历山大城,日光下的面容有些嶙峋,不过仍然可以窥见几分年轻时的刚硬英俊。

      “刚才的那些话你们不需要记,这不过是一个老头的胡言乱语。”

      法老靠在石栏旁,嘴角还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却压迫得人不敢呼吸。

      下手记录的青年们把头埋得更低了,小心翼翼地删改着,遵从着他们最敬佩,最尊贵的法老的命令。

      “你们只须记:亚历山大晚年嗜酒,死于伤寒热病。他的挚友——”他停了停,“与挚爱赫菲斯提翁,是唯一一个懂他的人。”

      最年长的书吏握笔的手一颤,想说什么,却在触及法老的目光时咽了回去。那双眼眸像尼罗河水般深不可测。

      “把方才那个女孩也划掉。”法老淡淡下达着命令。

      这也是,自己最后能替他做的事。

      青年们把头埋得更低,芦苇笔在纸莎草上沙沙作响。

      一行行字被划去、抹平、改写,像把一个人从世界上擦掉。

      在知情人的记忆中,有一点永远无法更改。那就是他们之间的情谊,远比宝石更为纯粹、澄澈。所有有关她的一切,他都珍护得小心翼翼,甚至近乎偏执的小气。

      法老想,倘若他尚在人间,大抵也会这般做。

      她不属于历史,也不属于这里,但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永远为她敞开怀抱,永远将她深深惦念。

      法老疲惫地挥了挥手,下首的青年们连忙收住笔,将厚厚一沓莎草纸整理好,捧在胸前轻轻退了出去,将这一小片空间还给这位年迈的统治者。

      日影西斜,夕阳将法老的影子无限拉长。

      法老解开发带,沉默得贴近鼻尖,似乎想从褪色的丝线里嗅出当年的气息。

      远处传来神庙祭司的诵经声,圣歌与港口的喧嚣交织。

      年迈的法老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天真,又藏着几许狡黠:"请原谅我...这就算做,我们之前的约定吧。"

      孤独感悄无声音地从书吏们离开的步影中爬出来,漫过花木,将椅子上半阖着眼的法老也浸入其中。

      在朦胧沙影中,那纤细出挑的身影似乎又向他伸出手。他仿佛听见她再一次唤他的名字。

      也许是始终缺少一个契机,托勒密竟始终不曾知道:从始至终,那句被写进史书、被所有人信以为真的事实,才是那个匪夷所思的谬论——

      “亚历山大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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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倾向于第一人称,第二人称,还是现在的第三人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