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木眠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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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风大，叫公主受苦了。”
“苏副将哪里的话，”女人的声音沉静稳重，一贯冷的语调下破天荒地带了些担忧，“只是这风沙起了，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住，不知几时才能回到故土？”
“公主不必担心，”苏黄压了把腰间悬挂着的长剑，恭敬道“后面还有军队里的弟兄照看，出不得事。”
女人顿了顿，又问“不知牧老将军身体是否安健？”
苏黄淡然道：“老当益壮。”
马车里的女人笑了起来。
于是他耐心等了一会儿，道：“公主还有事吗？”
她说：“无事了，你先去吧。”
苏黄低头行礼，“末将告退。”
风沙起了，吹得马车四檐的黄金铃铛轻轻响动，马蹄声犹如乐曲，婉转在马车内回荡，帘悠悠晃着，人靠得近了，幽幽的沉香便能嗅住，令人明知不可直视，却还是想透过那层薄薄一层窥见国色。
黄铃摇晃，渐入绿林。
晚上架了篝火起焰，所有人都开始生火做饭，一众人马呼啸着从远方骑马奔来，鹰在上空盘旋几周，最终还是落在了为首的人肩上。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眉宇英健而冷冽，不说话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仿若一尊杀神。他肩膀处那只鹰更是羽长爪利，猛禽之威不鸣则已，嗅了血腥味，难免有些兴奋。
“把猎物都传给各帐，”男人解了护腕，“那只牵在赤云背后的虎崽子先留着，看看夫人喜不喜欢，喜欢就留着，养到大燕去。”
“是！”
顿了顿，他问“赫连氏的那位有什么特殊动静吗？”
“没有，那位郡主脾气古怪地很，不喜欢寻常人接近，东西倒是按时吃，最近一直不曾外出过。”
他点了点头，这时又有人凑过来，“可汗，我们带回来的人怎么办？”
“给我扒皮抽筋地问，”他将沾了血的马鞭扔落，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是谁给的胆子敢来袭截这支队伍！”
“倘若实在是问不出呢？”
“直接杀了，不必回话。”
“是！”
那男人屈指弹了一下它的喙，收获一声不满的叫唤，轻笑间扭头，正对上看着他的沈菡。
他卸了鹰递给身边的随侍，自己则大跨步走向她，沈菡不过一瞬间恍神，身上就骤然一暖。
上一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消失了，他的声音温沉如水，眼里的千年寒冰刹那间化成一池秋水，“……怎么出来了？”
身旁的随侍与侍女早就极为识趣地四散离开，给二人留下单独说话的空间。
“没什么事，”沈菡冲他笑了笑，“车里躺得背疼，就想着出来走一走。”
温孤元完见她眼底带了些难掩疲惫的青黑，很是心疼的攥着她的手摸了摸，“早知道就再铺一层羊绒毯了。”
她临行时温孤元完就里里外外把马车唧唧歪歪了个遍，要知道那可是她陪嫁里的金贵东西，温孤元完却怎么也看不顺眼——不是嫌弃车壁太冷，就是觉得车板太硬，自己拿着锤头敲敲打打，使唤人织这个造那个，硬生生造出了这么个生怕别人看不出老子有钱的要死的奢华感，最重要的是，里面应有尽有，沉香香料也足。
草原香料稀缺，也根本生产不出粮食和蔬菜，更别提是这种金贵玩意儿，所以基本上都是靠在外征战缴获战利品中得来的东西，香金贵，越好的香越金贵，而沈菡自小便独爱沉香一种，因为不仅能够长久保存，而且越陈越香。
她知道草原没有大燕那么多条件，委屈便也委屈了，这人是她自己要嫁的。
可温孤元完的本事比她想的还大些，耐心也比她想的要多很多。因为她永远都不知道温孤元完为了能引她这只凤凰入巢，又为了她能嫁给自己不后悔，能做的已经超乎她想象。
沈菡抬头看夜空，忽然真切地感受到——
我要回家了。
她的父皇，弟妹，她的怀月小筑。
她的家，大燕燕都。
*
晚间夜深人静，温孤元完索性也不去巡查了，和沈菡相互挨着靠在一起烤兔子肉。
沈菡被他习以为常地抱在怀里，用手边一根棍子扒拉两下，“感觉要熟了。”
“没有，你饿了吗？”
“不饿，就是想吃这个。”
“……”
“现在熟了吗？”
“没有，再等等。”
“……”
静静等了一会儿，她又抬头准备问是不是要焦了的时候，温孤元完闷闷的笑起来。
沈菡恼羞成怒地推了他一下。
此时，某个山头。
一众身披铁甲、训练有素的伏兵静静等着第一只箭发出。
此时山崖前负手而立的青年正听着什么，但无论如何身旁人说什么都不为之动，把下属急得团团转。
那人的指骨咔嚓一声响，立马所有人都噤下声去，不敢直视他。
因为这青年脸色真是差的可以，大家又不是瞎子，还怎么敢在这时候捋老虎须？
实际上这青年面不改色在心里发狂：“你能不能给我个解释？他们在说什么鬼话？这还是中国吗？！”
079忽略了齐钊的崩溃，冷静道“反正这里不是中国就是了。”
“shit……起码你得给我个缓冲时间吧？我还——”
“住口，汉化包我已经安装到你的配置里了，注意十点钟方向！”
齐钊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朝他说的方向看去。
——他妈的这么远连鬼影子都看不到！
“看不到才是正常的，”079淡淡道，“温孤元完比我们想得要更不好对付，他太敏锐了。”
不愧是喀什部落更迭的新狼王之一，足够强大，也足够让人闻风丧胆。
“这活我们不接了，接不了了！”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嚷嚷着冲出来“我们不干了！你一个人去送死吧！”
齐钊微微皱眉，很快就有旁人拉住了他“别冲动，别冲动！你也不想想我们背后那位什么势力，你以为我们想死吗？！”
“拉住他！别出乱子！”
“头儿，”有人哭丧着一张脸，“我们怎么办？”
079在他脑海中平稳道，“按我说的做。”
“今日温孤不死，你以为那位就会放过你们这群逃兵？”齐钊举起那只弓箭朝天，冷笑一声，“赏钱我给你们翻三倍，外加五百两黄金，只要事成，够你们兄弟逍遥快活八辈子！”
“如果你们真要走，我不会拦你们，”他将箭收回来，垂眸对着眼前脸色各异的众人
“——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
良久之后，温孤元完似有所感，眯着眼微微向那边望了望，但他什么都没看到，一众青山草木，孤鸟啼鸣。
他将怀里的人用毯子裹紧了些，准备起身抱她回马车上，那只虎崽子已经团吧团吧缩成一个球窝在了火堆旁。
“箭歪一点。”
“往哪儿歪？”
“那个女人。”
齐钊的手猛然因为这句话一抖，他感到后方就像有人在后方替他的手指有力地勾住了弓，搭住了箭，坚定不移地向下偏移。
“等等，我不想杀人！”
“一堆数据而已，受不了就把眼睛闭上。”
刹那间，温孤元完终于察觉山林里有寒芒隐约，经年的出生入死让他悄无声息地绷紧了弦，在后退的一刹那，猛的护住沈菡向掩体一滚。
“嗤————”
一根长长的、尖锐地、带着毫不留情的冰冷杀意和毒素的利箭，刹那间就刺穿了他的左胸。
“我告诉过你的吧，”079嗓音仍旧冷淡，“为达目的，做一点必要的牺牲，对于全局来说只要划算，我当然会不择手段。”
疯子。
齐钊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浑身冷汗，吐了个昏天暗地。
简直就是疯子……
079占据着那具身体，居高临下的看着齐钊崩溃地吐胆汁。
“上！”
兵马交拨杀声惊天动地的那一刹，079弯腰拎着他的后脖颈飞下去，同其他人一样从山崖下冲下去。
079把他一起带下来就没再管他，于是齐钊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流惊慌失措，马匹惊厥踩踏的血流成河，不由自主地往黑暗里缩了缩。
那个自称系统的男人云淡风轻地拨开手中的枪支弹药，甚至另一只手还有空闲摸了根烟出来，他不紧不慢的上着子弹，叼着烟点燃。
“砰！”第一声。
“砰砰砰！”第二声。
079漫不经心的表情和脸颊侧的血迹形成鲜明对比，这样的场面实在割裂且难以理解——一个古装剧怎么还有人掏的出枪？！搞什么？大杂烩吗？搞笑吧！
这放电视剧里都要被骂个狗血淋头啊！
079杀了一路，却不杀四处逃窜的妇孺，明明那双眼睛抬也不抬，枪却像长他身上一样知道怎么样将扑面而来的人一击爆头，毫无波澜。
最后他站在山上看了一会儿局面，将嘴中已经吸得差不多了的烟踩在脚底，像是在人堆里寻找什么，判断什么。
这下就任谁看来都认为温孤元完当真活不成了，就算能活，跟废人也没区别。
079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像是在思考要怎么收场，亦或者重新掂量着利弊的份量。
过了一会儿，齐钊看不到他做了什么，只是079头低得很深，静静看着自己的鞋面发呆似的，却又在眨眼间飞了回来将齐钊的后领揪住，很快就跑得很远。
后方传来天崩地裂的响声，山崖摇摇欲坠，所有人都尖叫着逃窜。
“山体要塌了！！！”
拎着他后领子的人当然不会在乎死了多少人，成了什么事，079看上去依旧面色无波，过了不久他们窜进竹林里，齐钊被他扔在地上脸色煞白地喘气。
……
月色寂寥，远处的杀戮金鸣都变得如同梦境一样遥远，079低头看他，很有耐心的等待他的问题。
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下呼吸，齐钊艰难道：“我不明白你带我来的用意。”
079微微挑眉——
意料之中。
“你明明可以自己做这些事，为什么还要带上我？”
“一起添个乱而已，”079轻描淡写，“不好玩吗？”
好玩吗？
你有什么资格能够把别人的生命当成玩笑一样对待？！
齐钊愤怒地看着他：“精神病！疯子！你不可理喻！”
习以为常。
079看着沈错他那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和老板忽然笑了一下。
“齐钊，”他说“我从不做莫名其妙的事。”
“你们生而为人，太过感性，不知为了这么一点心软会蹉跎多少机缘，可能这听上去有点凉薄无情，但我能告诉你，我也是曾经吃过不少亏才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你出生富贵，父亲浪荡多情，私生子女众多，你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你不争，有的是人踩着你过去。
懒惰，贪欲，心软，动摇。
人心一定有弱点。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先杀了那个女人吗？”
079看他不回应，就继续自言自语下去：“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挡在她面前。”
“温孤元完死了，才能将后面的剧情脱离，才能给沈错创造一个专属于他的剧本和故事线，这天底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得到一些总要牺牲一些的。”
“难道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木眠春（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