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番外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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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绛在张三丰九十生辰当日，向其问道。
张三丰自七十岁后便鲜有出手之时了，他年轻时横扫江湖，荡涤群寇，如今早已半退江湖，一心钻研道理，传续所学。或受限于眼界、或太年轻未曾见过他的武功，连他的弟子们都不清楚他的武学境界究竟如何。
但昨日顾绛出手时，摘花飞叶的武功他们都见着了，此刻难免心中着难，觉得对方在师父寿宴上向他老人家讨教，有挑衅之意，张三丰毕竟年纪大了，弟子们纵然知道他武功高绝，也会担心他在武斗中有所损伤，宋远桥身为大师兄就要开口化解此事，顾绛已笑着摆手道：“我来向张真人问道，问的是道，不是武功招式，更不是要和他动手。”
以他今日的武功境界，和当世任何人动手，都是件无聊的事，他与此间人最大的差距就在于经历的世界本身，若是张三丰生在他来之前的世界，焉能不是破碎虚空的高手？纯粹的武力较量，就算胜了今日的张真人，又有什么意义？
听顾绛说，只问道，不论武，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倒是张三丰笑道：“阁下修为深不可测，能与阁下一论平生之道，乃是幸事，只不过这场寿宴他们准备了许久，老道不能搅了这些孩子的兴致，不如咱们另寻一处清净的地方详谈。”
顾绛朗声道：“好。”
言罢，二人当真不再管这满堂的欢宴，一同去往了后山的方向。
张三丰隐居修炼的小院就在后山的竹林中，这是个极清幽的好去处，自紫霄宫出来步入后山，一路绿草茵茵、鸟声渐渐，风吹竹动，树影重重，直教人万般杂念都消融在这山间景致里。
顾绛心情颇好，便向张三丰说起了自己的师承来历：“我的师门在少林寺中应有所记载，盖因北宋时，少林寺的一桩剧变和我门下之人相关，我师弟收了少林的一个小和尚为关门弟子，所以逍遥派灵鹫宫的名字，对少林来说应该并不陌生，这小和尚名叫虚竹，乃是少林寺第三十五代方丈玄慈的儿子。”
张三丰惊诧不已，他心中算了算少林第三十五代方丈至今的时间，发现若按照对方的说法，他如今少说也有两三百岁了！
顾绛笑道：“张真人莫非不信？我与少林寺灵门和尚同辈，家师逍遥子乃是唐末之人，我门中弟子只要修行大成，便能做到功在人在、功散人亡，而我自幼所练的功法，更有一项别名，唤作《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
说话间，他双掌运气，真力行遍周天，以截然不同于当世武学的经脉路线，逆练少阳三焦，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蓦地吐气如烟，笼罩自身，便似古书中所载餐风饮露的炼气士，也似庄子笔下腾云御风的修者，昔年齐乘云练功时便已意态超然，至顾绛今时今日的修为，练起这门功法当真是吐气如龙、飘忽若仙，隐隐搅动身周自然的力量，引得林中狂风骤起、竹影缭乱。
但见顾绛触动身周天地之力后，便及时收掌，一吸气又将吐出的白气纳入体内，这一呼一吸间，竟见他的面容年轻了少许。
在张三丰大为惊奇的目光中，顾绛道：“我六岁便开始练这门功夫，若全力运转，返老还童，也可直接回到六岁模样，只是这样会使我的功力也暂时倒退，所以我只维持着如今的样貌。”
张三丰叹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间之大，果然无奇不有，这样的神功老道确实生平未见，但以我观来，这门武功所需的资质也极高，非常人能练至大成。”
亲眼见得人容颜返春，纵然以张三丰的定力，一时间都心神恍惚，轻声道：“我道家先贤所说的长生不老、羽化升仙，难道真有其事吗？”
顾绛则道：“以张真人如今的武功，在不会武的平民百姓看来，不也和神仙无异？洪荒无尽，大道无穷，谁人能说自己已穷尽天地之理呢？”
张三丰微微点头，两人漫谈着道家经典，走入小院中。
顾绛之道源自逍遥派，得道魔佛三家精髓，终究自成一体，追求的是缥缈逍遥，本质孤高忘尘，而张三丰之道起于《九阳神功》，《九阳神功》也是斗酒僧学究儒道佛三家后所成，后张三丰遍览道书，也自成一脉，比起顾绛的体至理而近天道，张三丰则重自然、顺人理、修五气、正五德，完满性情，是以任情而近人道。
两者本就是“天人合一”这条路上的两根枝丫，向着不同的方向生长，并无对错之分。
不如说，正因为彼此所见不同，才有了探讨切磋的必要。
张翠山带着两个师弟摸到后山小院来时，两人正说到《南华经》。
道家所说的南华真人，便是庄子，《南华经》乃是其哲理的大成之作，讲“内王外圣”，结合“三籁”、“三才”，将易理天道融入道家思想中。
顾绛精通《河图洛书》，在易理上的修为可以说古往今来只有寥寥几人能够比拟，由他来讲《南华》，更是深奥玄妙，处处语出惊人。
没有张三丰的修为底蕴，张翠山、殷梨亭和莫声谷旁听着都觉头晕目眩，自知所学不够，连忙退了出去。
待行至林间，再也听不见顾绛的声音，这师兄弟三个方才止步，面面相觑，不由苦笑。
殷梨亭道：“这位顾先生好生厉害，他讲的那些，我竟连听都听不下去，刚刚跟着他想了一阵，就觉得心血翻涌，几乎行气走茬，是我武功太浅了。”
张翠山觉得十分遗憾，他从张三丰学艺，因为悟性好，向来最得其道，如今明知道两位道家宗师、绝顶高手在论道，这是何等难得的机会，自己却学不到其中妙理：“明明师父和那位顾先生都说咱们可以随意了，却因着修为不济，只能入宝山而空手，可惜！真是可惜了！”
莫声谷倒看得开，他只道：“既然咱们三个修为不够，那不如去叫师兄他们来共参一二。”
张翠山道：“是极！咱们去找师兄！”
小院内，顾绛与张三丰的话题却是停下了。
张三丰笑道：“小徒无赖，让顾道友见笑了。”
顾绛道：“天性自然，不失本心，张真人的道行在一举一动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武当七侠的性情也完备自足，假以时日，不说抵达张真人的境界，也自能成才。”
张三丰捋着长须叹道：“他们都是俗家弟子，并未随我入道，我只望着他们能始终初心不易，成才成人，不失侠义之道。”
顾绛道：“今日得以与张真人畅谈一番，了结我多年前的一桩心事，足慰一路风尘。”
道理论到此处，已不必再深谈下去，因为说的再多，口中天花乱坠，也得在手上见真章。
顾绛折下一支竹枝走到小院中的空地上，沉吟片刻后，抬手用竹枝在地上写起字来，张三丰站在一边，见他用竹枝写下一个“武”字时，便眼前一亮，顾绛写的是一手行书，笔下飘逸流丽、纵横自如，用笔处早已超脱形体的束缚，笔画萦带中字断意连，顿挫纷落，如天星明暗，洋洋洒洒，蔚然一体，既得书法之文华，也得道意之浑然。
而他笔下所写的，正是“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二十四字，其中蕴含的劲气犹如汪洋大海，融汇百川，尤其是“不从”和“争锋”四字，分明前者带一股莫测幽深的刀意，霸道沉重，杀意刺骨，后者笔锋间满是凌利沛然的剑气，无形无相，冷若风雪。
光这二十四个字，就能窥见书写者学究百家的渊博，和浩然无匹的道意，其中并无武功招式，但只要能从中悟出一点道韵，便如屋上建瓴，远胜一招一式。
张三丰拍掌赞道：“好！武功好，这手书法也极好！”赞罢，他也取了一根竹枝，在自己身前书写起来，同样是这二十四字。
顾绛负手在侧旁观，亦叹这位张真人的书法超绝，比起顾绛的笔锋清逸，张三丰一笔一划间更为朴质，得见执笔之人的淳厚心思，这二十四字中，笔画多的有龙盘虎踞之重，笔画少的有风吹柳絮之轻，顿如象步压泰山，纵如飞鸿踏雪泥，轻重变化间轮转如意，并得行书与隶书的精髓，通篇运笔神形兼备，意兴飞扬，雄浑刚健。
这酣畅淋漓的书法中，蕴含着一门武功，是张三丰适才与顾绛论道时，心中有感而发，这门武功的招式立意也与当下争凶斗狠而越显刚猛的风尚不同，以道家重意忘形为根基，讲究情发意至，快慢轻重间变化无穷。
他越写越觉快意，渐渐物我两忘，至“锋”字最后一笔，便到所有劲力发处，柔韧的竹枝亦成无双的利器，尖端处似有雷霆万钧、流星飞溅，劲气直入地下，若是打在人身上，真真教人粉身碎骨，可张三丰手中竹枝却依旧完好无损。
张三丰抛下竹枝，放声大笑道：“道友看我这篇如何？”
顾绛抚掌而赞：“张真人之道，已得一个‘易’字矣！沧海桑田，四季轮转，皆在变化，人心如水，情动如烟，尽是无常。”
张三丰微微摇头，谦逊道：“不及道友已从万般变化中，得恒定，修得真我唯一，忘尘登仙。”
顾绛笑道：“张真人的性情与我大为不同，所选之道自然也不同，众妙之门，何拘一格？”
张三丰叹道：“窥破万般变化，尽得三才之数，练众相于一身，是‘道生一’。”
顾绛悠然道：“得轻重之变，起清浊之分，化阴阳之理，是‘一生二’。”
张三丰转向一边问道：“我与顾道友这两幅字，你们能看懂，听懂几分？”
他这话问得十分祥和，几个旁观的弟子却答得万分迟疑，宋远桥最通道法，听师父发问，躬身行礼道：“回师父，弟子莫约能听懂两分。师父赞顾先生道行深厚，已能以己身之‘一’通大道，是‘天人合一’，顾先生赞师父能从一体之中见两仪变化，是由一生二。这两者都是大道，似我等连万物都未见其性，更遑论登仙得道。至于书法，弟子愚钝，只能看出点似是而非的东西了。”
张三丰笑道：“道理你都读得了，这很好，你身为大师兄素来以身作则，清正克己，只是门派中许多事情，我总担心会分去你的心神，但行道于世，世见道行，都是修行，不要轻忽自身。”
宋远桥应道：“是，弟子一定不忘时时自省。”
俞莲舟看着地上的两幅字，沉默出神，竟似连师父的问话都未听见，张三丰笑着指了指他，对顾绛道：“我这个弟子是个武痴，让他自己看吧。”
俞岱岩还在紫霄宫中理事，他一路行来已听过顾绛许多论调，对他的本事知道些许，更明白以自己如今的武学修为，一时半会也悟不出什么，便先留在了殿前看顾弟子。
张松溪则叹了一声：“回师父的话，弟子只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心思趋于驳杂，看两位的书字，心中杂念横生，似见刀法、又似见剑法、拳法、掌法，却又都不成章法，就中内力涌动，越看越是迷糊。”
张三丰拍了拍他的肩道：“迷糊好，只有觉得困惑了，才能破出迷障。松溪，周密多思是你的长处，无论用在何时何地，只要用得恰当，都是长处，不必觉得自己思绪杂乱，需知万物皆自道中生，一花一叶不简单。”
张松溪躬身垂首道：“是，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顾绛听着张三丰教导弟子，并不插话，只笑盈盈望着。
待到张翠山，因他擅长判官笔，有“银钩铁画”的名号，自己也钻研书法，加上悟性最佳倒是师兄弟中所得最多的一个，他如痴如醉地看着地上的名家手笔，自己的手指也不由得跟着描摹，掩不住激动道：“师父，弟子道学不精，只能看出点皮毛表象，您这写的是一门武功么？好生绝妙的招式！而顾先生，弟子只看看出几分刀剑的痕迹，可这逍遥潇洒的气韵，当真是超凡脱俗！”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番外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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