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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回忆篇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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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的考试是八省联考,非常重要,学校搞了个年级大榜,所有人的成绩都张贴在通知栏里,周围围了一群人,没想到梁艺姝也去看了,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她才慢慢推着轮椅往外走。
我在教室找不到她,急疯了,在通知栏前找到她时,发现她眼眶一片通红,我便什么气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把她抱在怀里安慰她。
“我考了年级倒数,成绩一塌糊涂……”她低着头轻轻道,“你说,人是不是真的有命?我只不过走进了既定的命运轨道,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经历?”
我愣住了。
她以前从来不信这个,说事在人为,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办得到。
“我以前不信。”她自顾自地说,“我觉得只要努力,什么都能做到,我想跳舞,就拼命练;我想考好,就拼命学;我喜欢吴明晖,就去追……可是然后呢?”
梁艺姝笑了笑,眼中却没有一丝喜色:“舞不能跳了,书读不进去,喜欢的人也和我分手了,我有时候就在想,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是这样的……”
我听出了她话语里的自毁,试图反驳,却被她打断:“那是怎样的?”
她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陈桥,你告诉我,那是怎么样的?我一个残疾人现在能做什么,以后还能做什么?我还能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想安慰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怕刺激她,因为我和吴明晖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的大名还张贴在眼前。
之后的那段日子,最前面的两个名字来回替换,不是我就是他,我们根本不敢在她面前提成绩,生怕刺激到她。
2007年的夏天,高三正式拉开帷幕,我和吴明晖成绩好,被分到了文科清北班,梁艺姝则依旧留在文科普通班。
其实她可以去找她爸爸说的,只要给校领导交的钱够多,什么都不是问题,可是她没有。
分班结果出来的那天,她在通知栏看了很久,最后一个人推着轮椅离开了。
她开始拼命学习,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单词,晚上一点还在刷题,课间十分钟也不休息,不是在问老师问题就是在整理错题……
这样不到一个月,原本就一直在控制体重的她瘦得更厉害了,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在骨头架子上,每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眼下乌青越来越重,一张年轻的脸蛋不复原本的光鲜,宛如一朵鲜花正在枯萎。
但她这么努力,六月的模拟考勉强挤进年级前两百,七月的第二次模拟又跌回去了,成绩忽上忽下,而我和吴明晖依然稳稳占据年级前两名,从来没有跌出去过。
公布成绩的那天,我等到放学人走得差不多了,找到准备离开的吴明晖,自从梁艺姝说她喜欢吴明晖后我就很少和他聊天了,他看到我来后还有些惊讶:“陈桥,你找我有事吗?”
我站在门口,好半天才开口道:“就是……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吴明晖放下笔,神情变得复杂:“有关梁艺姝吗?她找你了?”
我摇摇头:“她没有找我,是我自己想的,是有关学习的,艺姝现在很努力,可成绩就是上不去,你教过她一段时间,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陈桥,”他打断我,声音很轻,“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什么意思?”
吴明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教师后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梁艺姝缺了半年的课,高二下学期的内容本来就是高中最难的部分,她现在是在用一个月的时间补别人学了一学期的东西,跟不上很正常,而且她现在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
“她很想学好的。”我辩解道。
“想和能是两回事。”吴明晖转过身看我,“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舞蹈是她生命的全部,现在这个支柱塌了,她急需找到新的东西来支撑自己。学习不是她的兴趣,是她证明自己还有用的工具,用这种方式学习效果只会事倍功半。”
我哑口无言。
不得不承认,吴明晖把自己摘得很干净,所以也看得比我更清楚,这一个月来,她根本就不想提升成绩,而是想借着学习来折磨自己。
我低头看着鞋子,低声道:“那我该怎么办?我是她的好朋友,总不能看着她继续这样下去……”
吴明晖叹了口气,劝道:“你什么都做不了,陈桥,你要知道,有些坎只能自己过,在她真正想通之前,别人都帮不上忙。”
他说完就离开了,顺带关上了头顶的风扇,空荡的教室只留下我一个,我站在原地,任凭夕阳打在我身上,久久没有动作,直到一道女声的出现。
“陈桥,跟我来一趟吧,我有话对你说。”
梁艺姝突然出现在教室后门口,她推在轮椅走在前面,我跟着她走到了无人的楼梯口:“怎么了?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呀?是想让我给你补习吗?”
她没有接我的话,而是抬起头看我:“好久没见了,你最近在尖刀班过得怎么样?以后想报考哪所大学?
前段时间确实填了高考志愿意向表,我没有填北京,而是选择了离长亭不远的南浦,泉安,曲水……反正没填北京,怕她伤心,所以没和梁艺姝说。
我笑了笑:“随便填的,现在刚高三呢……”
“你和他现在关系很好吧?”
我的动作顿了顿,有些不理解,她为什么一来就说这个?这和吴明晖又扯上什么关系了?是看我刚才和他说话了想起分手的事了吗?
“你们俩每天一起学习,一起讨论题目,成绩单上名字还总是挨在一起……”她慢慢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班上有人传你们是学霸组合,年级第一和第二不是你就是他,哈,这么看来,你们俩确实挺配的。”
我一听,急忙解释:“艺姝,你知道的,我们只是……”
“学习伙伴嘛,我知道的。”她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暖意,“可是桥桥,有时候我会去尖刀班看你们,看你们坐在一起讨论题目,我就会想起以前,集训前我们三个一起学习,他耐心地给我讲题,你坐在前面背单词,那是我最喜欢学习的时候。”
她推动轮椅,慢慢靠近我:“你们现在关系应该不错吧?我记得你们之前联系一直不太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我摔断腿之后?还是他去北京集训那段时间?或者更早,早在我还没出事时你们就已经……”
“艺姝!”我打断她,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喜欢他,对不对?”她终于问出了口。
我一直没理清楚我和吴明晖之间的关系,下意识想逃避这个问题:“我们现在不要谈这个好吗?你今天状态不好,我们改天再……”
“回答我。”她打断我,“桥桥,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亲口说,你不喜欢吴明晖,从来没有喜欢过。”
“我……”
我对上她因为消瘦而大到有些恐怖的眼睛,想说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间。
她难道要因为这个要对我发难吗?我和吴明晖明明什么关系都没有,她为什么要突然这么问?她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梁艺姝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讽刺:“你回答不出来,陈桥,你连骗我都做不到。所以,你为了他要和我划清界限吗?”
我察觉梁艺姝可能误会了,抓住她的手耐心道:“没有的事,我不喜欢他,也没有想过和你划清界限,我就是最近学习太忙了,最近冷落了你,抱歉,我请你吃刨冰吧,咱们学校门口的好不好?听说新上的芒果刨冰很好吃的……”
“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呢?”她甩开我的手,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你为什么不直接承认?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不敢让我知道?看着我和他谈了又分手,你在背后很快乐是不是?”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日记?
我喃喃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已经撕掉了吗?梁艺姝怎么会知道?!
她从腿上盖着的薄毯上拿出一本眼熟的本子,赫然是我半年前藏在床底的饼干盒子里的日记本,她把翻到中间部分反过来给我看。
那一页原本是一片空白,但是有人用铅笔轻涂页面,白色的字便如潜伏在海里的暗礁一样慢慢地浮上岸。
“我再也不要喜欢吴明晖了。”
端端正正,娟秀小巧,一看就是我的字迹。
我猛地抬头,看见梁艺姝居然在哭。
她哭得很沉默,眼泪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我看到了你的志愿表,你没有填北京的高校,和吴明晖填的同一个地方的大学,我就想去找你,结果在你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我问你,你是不是以后要跟他走了?你的承诺难道都是放屁吗?”
被别人揭开全部秘密的感觉让人很羞耻,我把日记夺了过来,生闷气道:“我没有看你笑话的意思!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她冷笑一声:“那谁知道,那还是我知道的,我要是不知道的呢?反正全年级都知道我和他分手了,你现在大可以直接去追他了,需不需要我帮忙啊?”
她说话带着刺,我忍了又忍:“你好好说话!我不喜欢吴明晖,以后也永远不会喜欢他!”
梁艺姝紧紧盯着我:“你生气了?因为吴明晖?你说你不喜欢他,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还天天和他待在一起?你知道我找了你很多次,但你一直在和他说话!”
“我们只是在讲题啊……”
她冷冷道:“你永远只会这一句。”
我实在有点没忍住怒气,说话重了些:“你要我说什么?还要我怎么说?你问我为什么不找你,在这之前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除夕夜,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不回我的短信,反而在和我失去联系的日日夜夜里和其他人通电、聊天,相谈甚欢?”
她呼吸猛地一滞,别开了脸:“我……我忘了……”
“忘了?你给我的解释就是这个?我在你生命里就那么单薄吗?我们认识了多久?如果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我压根不会这么在意!”
见梁艺姝不说话,我便帮她数:“我们从2000年九月相遇,到现在已经第七个年头了,我们日夜不分,我把全部的耐心和精力都给了你,结果呢?我得到了什么?你的忽视,你的指责,你的痛苦,你的眼泪……”
“我给过你!”她突然激动起来,手指紧紧抠着轮椅扶手,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谁都可以这么说,但你不行,我把整个我都给过你!我对你好的,我所有的秘密你都知道,我的日记本和手机从来不对你上锁,我的妈妈每次带东西都会买两份,我费尽心思地对你好,从来没求过你的回报,我只想让你开心,想让你过得好……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你学习很努力,我不想打扰你,给你发消息前,我总是思虑再三,你的名字慢慢就在我的通讯录下面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并没有因为她的哭泣而放软语气:“好,我就当你真的忘了,那请你告诉我,你的腿到底是怎么断的,真的是因为短时间超强负荷的训练吗?你的收件箱里几乎天天都是请他来北京看你表演的邀请,包括你请我看元宵晚会彩排那次,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你想请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