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病名为妒 靠近你就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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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王默的讨厌始于一个秋季的清晨。昨天晚上父母吵了一架，又开始闹离婚。父亲喝多了酒，醉熏熏地往沙发上一躺，胃里的食物残渣混合着酒精哗啦一下全吐在了上个月外国客户送的羊毛地毯上。母亲打输了牌，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看到文茜拿着一张被扣了二十分的试卷走过来，立刻一把抢过撕了个粉碎。
“你们父女俩一天到晚都不让我省心，一个成天在外面鬼混丢人现眼，一个考那么差还有脸把试卷拿过来让我签名。”母亲双手抱胸，冰冷的目光扫过文茜，最后落在父亲身上，“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
“离就离！败家玩意儿，带上那个拖油瓶赶紧走。”父亲打了个酒嗝，满不在乎地说。
“女儿归你，这种累赘我才不要！”
“……”
文茜默默回到房间，将门重重关上。门框碰撞发出的巨响并不能打断这场争吵，她蜷缩在角落里，紧紧抱着膝盖，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隔天早晨她出门上学，客厅已是一片狼藉。酒瓶碎片散落一地，没洗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异味。文茜小心翼翼绕开这些杂物，悄无声息出了门。
她揉了揉眼角，脸上重新挂回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走到校门口时，文茜看见了王默。她从一辆过时的自行车上下来，旁边站着她的妈妈。那是一个满身杂牌衣服的女人，袖口处还有一片不起眼的补丁。文茜暗自发笑，佯装不经意凑了上去，手肘撞了撞王默：“王默，听说你这次月考又考了倒数第一，是不是真的啊？”
王默尴尬地挠了挠头，略带局促地正要开口，却被她的妈妈抢先了。“我们家默默是不太擅长学习。”王默妈妈摸了摸她的脑袋，眼中满是慈爱，“不过没关系啊，只要默默能够健康快乐地成长，幸福平安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那种眼神，是文茜十多年人生中从未见过的。她攥紧了拳头，愤愤一跺脚，用力挤开王默扬长而去。
“文茜——”身后传来王默的声音。
“干什么？”文茜眉头一皱，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王默气喘吁吁地跑来，断断续续说：“妈妈说你一个人走太孤单了，让我来陪陪你。”
“少来！”文茜一巴掌拍掉了王默的手，“装什么，你不也没有朋友吗？哦对，我想起来了，你和那个小胖是很要好的朋友嘛，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简直绝配。”
王默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文茜为什么要对她说出这种充满恶意的话来。于是她主动牵起了文茜的手，认真地告诉她：“你也可以成为我的朋友呀。”
“不需要你在这里假惺惺！”文茜猛地甩开了她，恶狠狠地说完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王默……讨厌的王默……她长相普通，家境贫寒，学习成绩更是一塌糊涂。还总是笨手笨脚，擅长把简单的事情搞砸。可偏偏这么个一无是处的人，却拥有一个温馨的家庭和爱她的妈妈。
文茜经过时，王默正趴在课桌上写作业。她看见文茜立马抬起头，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中午好呀，文茜同学。”
令人作呕的笑容……文茜心中骤然腾起一股无名火，一脚踢翻了王默的课桌，冷冷地笑了笑：“哎呀，真不好意思，没看到路。”
周围的同学爆发出哄笑声，文茜对这一切的结果似乎很满意，昂着头走了。王默没有说话，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捡起散落一地的课本。
从此以后找各种借口为难王默成了家常便饭，同时也是文茜唯一的乐趣，仿佛这样就能够把她在原生家庭里受到的伤害从王默身上加倍报复回来。
面对没由来的欺负，王默竟然一声不吭，也不去找老师和家长告状，反而径直走到文茜身边，握住她的手对她说：“文茜同学，我们和睦相处好不好？我只想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让妈妈不那么累而已。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你，请你告诉我，我会改正的。”
文茜下意识甩开了她的手，抽出纸巾狠狠地擦拭着王默刚才才触碰的地方，尖声叫道：“别碰我，脏死了！”
王默无措地垂下头，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文茜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很可悲，唯一的乐趣竟然要靠把不幸强加在幸运者身上来维持。
“真没意思。”她低声说，一个人走出了教室。
还没到放学时间，文茜翻墙逃出了学校，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她想起附近的巷子里有一家新开的蛋糕店，于是绕路过去，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真的很讨厌王默。”她对自己说，“超级无敌讨厌，我恨不得让她立马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她好像又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讨厌王默。至少她现在觉得，故意找王默的麻烦不再能给自己带来乐趣了，反而让她感到十分烦躁。
轰隆隆——
天空响起一道惊雷，几片乌云飘过来，遮蔽了太阳。豆大般的雨点倾泻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不多时便淹没了整座城市。
文茜黑着脸，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父母的电话，手机里机械地重复着“嘟嘟”的忙音。
再这样下去手机就要没电了……文茜一咬牙，将外套脱下来盖在头顶，推开了店门。
阴冷的风灌进来，雨水糊了文茜一脸。朦胧的视线中，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撑着伞朝她走来。
是王默。她的大半个身子已然被淋湿。注意到文茜的目光，她连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快步冲到文茜面前；紧接着想起了什么，又猛然退后一步，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可算是找到你了。”
“你找我？”文茜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你为什么找我？”
“临走时看到你没带伞，我想着傍晚会下雨，怕你回不了家，就来找你了。”
文茜的嘴巴张了又合，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躲到了王默伞下。
“我送你回家吧。”王默转头对她说，“抱歉啊，可能需要你离我近一些了。”
“我不回家。”文茜说，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话。
王默点点头，表示了解：“那就去我家吧。”
“等——”文茜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见鬼似的看着王默，“你要带我去你家？”
“是呀，这么大的雨，不然你能去哪里呢？”王默理所当然地回答。
文茜闭上了嘴，安静地缩在王默身旁。反倒是王默看上去心情不错，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
“我一直很想买一个生日蛋糕送给妈妈，可惜那家店的蛋糕太贵了，不是我能消费得起的……不过我有在一直攒钱哦，相信在妈妈下一个生日时就能买下了。”
文茜忽然出声：“那你呢？”
“什么？”
“你呢？你想吃什么蛋糕。”
“我呀……”王默歪着头想了想，“我比较喜欢草莓蛋糕，奶油粉嫩嫩的，一看就很美味。当务之急还是给妈妈攒钱买蛋糕要紧，至于草莓蛋糕的话，还是等我以后工作了有钱再买吧。”
到家时雨势小了许多，王默住的小区很破旧，看上去像是上世纪的老房子。文茜踩着王默的影子，打着手电筒，艰难地爬上漆黑的楼梯。
“默默终于回来了，没事就好，你快吓死我了，我正准备去找你呢……”王默妈妈在听到渐近的脚步声时就开了门，搂住王默抱了又亲，“你还带朋友回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你就是文茜吧？我记得你。冷吗？我看你衣服都湿了。”
文茜站在门口，几乎挪不动脚，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阿姨好”就被王默妈妈热情地拉进了屋。她从衣柜里找出一套王默的睡衣递给文茜，尺寸刚刚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皂味。
文茜脱下校服，将王默的睡衣穿在身上。她握紧了门把手，犹豫片刻，才慢慢地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文茜，吃饭啦。”王默探出半个脑袋，脸上依旧挂着讨厌的微笑。
餐桌上摆放着两三道家常小菜，正中央有一个瓷白色的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水仙花。王默妈妈给她盛了一大碗米饭，文茜沉默着接过，小口小口地扒着吃。王默夹起一个鸡腿，强行塞到文茜碗里：“别客气呀，我妈妈做的蜜汁鸡腿可好吃了。”
鸡腿上裹满了油汪汪的酱汁，散发出诱人的色泽。文茜心中微微一动，终究没有拒绝。晚饭的时间很漫长，周围的一切事物显得是多么地刺目。原来和家人一起聚餐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吗？王默可以事无具细地向妈妈讲述白天在学校发生的事情，从来不会被打断。王默妈妈总是满脸骄傲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认真聆听她说的每一句话，仿佛她是一件稀世珍品。
吃完晚饭后，王默主动跑去厨房洗碗，文茜借口头痛在卧室里等她。不知怎么地，她十分抗拒与王默妈妈单独待在一起。她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哪怕那双眼睛看向她的时候充满了温情，还有一丝难以捕捉到的怜惜。
王默的卧室不大，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棉被。文茜一屁股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瞪着面前整齐的书本。
余光瞥见夹缝中的一张画，文茜伸手将它抽了出来。画中的人物是王默和她的妈妈。温馨的暖色调下，王默坐在镜子前仰起脑袋，妈妈笑着替她梳头。文茜捏紧了画纸，手指微微用力，将这张画撕了个粉碎。打开窗户准备将碎片扔出去时，风吹起了一张纸，飘到文茜手边。她翻过来看，纸上赫然画着她靠在树下专心看书的模样，左下角有一行小字：祝文茜生日快乐。
文茜愣了半晌，慢吞吞拾起了那张画。这时房间门被推开了，王默走了进来：“文茜，你……啊，你怎么找到了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文茜慌忙把碎片藏进口袋里，硬着头皮地说：“风太大把它吹了出来，刚好被我捡到了。”
“这样啊。”王默不疑有他，顺手关上了窗户，“咦，那你有看见另一张画吗？画的是我和……”
“看见了，我很喜欢，也送给我吧。”文茜打断她的话。
她知道王默不会拒绝这个无礼的请求，于是趁王默暂未发现异常时，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到客厅里，将碎片和画统统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
她开始后悔一时冲动撕掉那张画了。
“孩子们，快去睡觉吧。”王默妈妈给文茜铺了一床被子，“今晚你跟默默一起睡好吗？”
文茜僵硬地点了点头。熄灯后她和王默背对背躺在同一张床上，床板很硬，翻身时会发出“咯吱”的响声。
“文茜，你睡了吗？”王默小声喊她。
“还没。”文茜用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地回答。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王默说。
“你说。”
王默沉默了一会儿，过了片刻，她像是鼓足了勇气：“我们是朋友吗？”
“我们……我们……”文茜嗫嚅着，一把掀开了被子，不自觉地调高了音量，“我不需要朋友！”
王默没有再说话。隔了许久，床的另一头传来文茜微不可闻的声音。
“对不起。”她说。
文茜一宿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蹑手蹑脚爬起床，背上书包逃着离开了王默家。她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回家，父母也没有出来找她，仿佛她的失踪正中他们下怀——毕竟她本来就是一个多余的、不被爱的人。
经过蛋糕店所在的巷子里时，她停驻脚步，鬼使神差拐了进去，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
她是最早到班里的人。文茜将那盒草莓蛋糕放进了王默的抽屉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点一点拼凑起那张被撕碎了的画。总算是赶在王默来到教室之前勉强拼好了，文茜趴在桌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中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文茜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王默放大了数倍的脸。
“什么事？”文茜不是很愿意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她。
“啊——”王默说着，指了指嘴巴。文茜下意识张开嘴，王默趁机将叉子塞进了她的嘴里。
微酸的草莓与香甜的奶油在口中缓缓化开，搭配着松软的蛋糕胚，每一口都在味蕾上跳舞。文茜正准备吐出来，冷不丁与王默期待的目光对上，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
“喂，你……”
王默献宝似的将草莓蛋糕捧到她面前，说：“我们一起吃吧。”
文茜哼了一声：“先说好，蛋糕是我送给你的。如果你执意分掉导致自己最后没得吃，跟我可没关系。”
“这么说来你是答应了？”王默弯了弯眼眸。
文茜扭过头，默不作声。王默继续追问道：“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经常找你说话了？”
“自作多情，我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哦……”王默失落地低下头，就在文茜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时，她猛然抬起头，差点与文茜的脑袋撞上，“可是妈妈告诉我，你已经答应她下一次再来我家住了。”
文茜的脸色顿时像打翻了调色盘一样精彩。
“吃嘛。”王默扑哧一下笑出声，叉起一颗草莓递到她嘴边。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均匀地洒在王默头发上，她脸上的绒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在发光。文茜终究还是没有拒绝，一口叼住了草莓，鼓起腮帮子恶狠狠地嚼着。王默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在她的瞳孔里，文茜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谢谢你。”文茜轻轻地说。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病名为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