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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失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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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椿在公主府第三年的中秋家宴,来的人越来越少。
谢太傅去了丰州。
谢二爷攒够银子在大城买了新宅子,一家人整整齐齐终于在中秋团圆。
谢斐远游,谢家三小姐清娥自谢斐走后,便闹着要去找清瑜妹妹,孟姨娘索性将她送去谢二爷家。
今夜明月高悬,唯有孟姨娘一人踏月前来。
一顿饭从开始到结束,依然无人说话。
公主未见到谢太傅,吃了几口,生气地走了。
孟姨娘与白妈妈聊了几句,也走了。
桌上唯一剩下的谢夔吃得很慢,王嫂做的每样菜,他悉数吃过去。
因谢夔忙着看书,不用李椿伺候。
李椿的日子闲了下来,有时去东厨跟着王嫂学做菜,有时跟着白妈妈学规矩。
“李椿,你进步很快。”
白妈妈难得夸奖李椿。
三年前气得她捶手顿足的粗使丫鬟,如今也成了一个合格的贴身丫鬟。
日子仿佛是阵偶尔路过身旁的风。
等李椿有所察觉,谢夔的第二次乡试已然开始。
每日晨间,李椿站在门口目送公主去报国寺。
一连九日虔诚的祈祷,公主不再祈祷一辈子压过孟迟,反而只许愿谢夔能高中就行。
李椿在第七日,才想起曾答应陪沈良玉去点平安灯,
府中无事可做,她信步去沈家。
沈良玉今日刚收到谢斐的来信,里面画着他一处山谷的风景,画上另有一行小字:“愿与良玉同赏此景。”
去报国寺的路上,沈良玉喋喋不休说起谢斐:“李椿,阿斐说他路过一处山,见奇石如石林耸峙,好生奇怪……”
雁山已进暮秋,叶子枯黄。
李椿一路听沈良玉说话,时不时笑着附和她。
她们二人一进寺,便看见跪在殿中的公主。
李椿忙不迭拉走沈良玉,跑去点平安灯的地方。
趁沈良玉选灯的间隙,李椿偷偷写好祈福带,藏在手中。
等沈良玉写好,两人一起挂在高高的树上。
下山路上,沈良玉好奇道:“李椿,你写了什么?我希望阿斐早日回来。”
“是对一个人真心的祝愿。”
李椿轻声回她。
祝愿他金榜题名得贤妻,余生顺遂无灾病。
谢夔第二次乡试回府,比第一次乡试更瘦得厉害。
在批卷后的几日,公主暗中使了银钱,问了阅卷的考官。
那人收了银钱,回复说:“府上大公子并未交白卷。”
公主放心下来:“九龄只要没交白卷,中举应是有个七八成的把握。”
只是,公主千算万算没算到。
谢夔又一次落榜了。
公主使银钱问过谢夔落榜的原因,几位考官俱摆手拒绝。
还是谢太傅从丰州回京,详细问了阅卷的考官,才知谢夔虽未交白卷,但他所写的答案和试题完全对不上。
公主知晓真相,气得踹开书房的门,逼问谢夔:“你就这么不想中举吗?”
上一次交白卷,这一次乱写一通。
“我早已说过,我志不在此。”
谢夔小时候很喜欢读书,后来闹着不想读书。
她不知道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他不该每次给了她希望,又亲自掐灭。
公主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上前作势要打他,被白妈妈死死拉住。
“大公子,你给公主道歉就没事了。”
“白妈妈,我并没有错,为何要道歉?”
话音刚落,公主挣脱白妈妈的束缚,一巴掌落在谢夔的脸上。
这一掌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左脸立马泛红,现出一个残缺的巴掌印。
“你注定赢不了她。”
谢夔被打后,只肯说这一句话。
公主歇斯底里开始大喊大叫:“我当初就不该生你出来!”
她骂了半日,直到骂累,白妈妈才扶着她回房。
李椿取来热鸡蛋,一遍遍在谢夔脸上泛红的地方来回滚。
“我明日要出门会友,李椿,我的脸可就交到你手上了。”
“大公子……”
时至今日,公主终于明白谢夔为何次次落榜?
为了谢斐,她的儿子甚至宁愿做一个废人。
他想做废人,但她却是不行的。
她前半生手握权势,不甘心自己的下半生,不仅要守着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还要失去权势。
她的目光看向媒婆送来的册子。
儿子不行,那便帮他选一个有权势的妻子。
谢夔今日要会的友。
不是别人,正是萧成道。
萧成道看着他尚留有红印的脸,啧啧称奇:“姑姑瞧着柔弱,力气还挺大。”
谢夔冷冷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萧成道尴尬地收回手,与他视线相交:“你找我有事吗?”
谢夔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李椿,凑到萧成道耳边轻声说道:“我想去丰州,你什么时候有空带我走?”
萧成道:“我近来有些忙,大概年后才行。”
说完,他快速瞄了一眼李椿:“你走了,你这丫鬟怎么办?”
上次跑到一半,谢夔舍不得这丫鬟死,又巴巴跑回来,白白浪费他一日。
“我想想办法。”
他总能找到一个万全之策。
既能逃离大城,又能让李椿免于责罚。
回府的路上,李椿关切道:“大公子,你的脸还痛吗?”
李椿头回见公主这么生气。
谢夔脸上的巴掌印,她昨夜滚了一晚上都没消。
“痛啊,痛死我了。”
“那……你别惹公主生气了。”
“那不行。”
身体上再痛的伤,他都可以承受。
他只希望他娘打完之后,真的能想清楚。
他们母子欠别人的债,一定要还。
公主自那日之后,不再督促谢夔读书。
谢夔乐得耳根子清净,日渐放肆起来,重新开始讲故事。
今日讲的是《乐小舍拼生觅偶》。
说的是前朝有一对爱侣,乐小舍与喜顺娘。他们观潮时,喜顺娘不幸被浪卷入江中,乐小舍为救心爱之人舍命跳进江中。
“……他哪里会水,只是为情所使,不顾性命……”[1]
“那大公子,乐小舍最后救到喜顺娘了吗?”
“没有,他自不量力,所以他们被淹死了。”
秋天最后一缕余晖散尽。
暮色渐沉,岁暮天凉,谢夔最讨厌的冬日快来了。
入冬后,谢夔更不愿出门。
公主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做,忙得不见人。
无人管束的谢夔,吃喝皆在房中。
他白日窝在被中看书,夜间讲故事给李椿听。
只是,本本悲剧,个个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惹得李椿眼下乌青,每日连眼眶都是红的。
王嫂见她精神萎靡,又给她推荐了一家道观,说是比城西那家更灵。
李椿道了谢,暗暗发誓:“从今夜起,我再不听大公子讲故事了!”
大城漫天大雪之日,公主府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谢太傅。
他进府后,直接找到品红,说有事问谢夔。
品红带着谢太傅一路来到谢夔的院子,谢夔正窝在房中看话本。
今日应是一个好故事,因为李椿端着茶水路过门外几次,听见他在笑。
李椿有些后悔,早上才立誓不听故事,下午却发现今日的故事不是悲剧。
犹豫间,品红与谢太傅走来:“李椿,大公子在何处?驸马找他有事。”
谢夔听到她们的谈话,收了话本,对着门外大喊:“李椿,带我爹去书房,我马上就来。”
那日,这对父子在房中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直谈到公主回府,书房的门依旧紧闭。
他们的谈话,李椿不知内容。
只知从那日开始,谢夔把话本放在一边,每日练字看书。
“大公子,你这个诗写错了。”
李椿旁观谢夔半日,还是没忍住指出他的错误。
“哪里错了?”
谢夔不敢置信地开口问道。
世风日下,如今连弟子都敢质疑夫子了?
“是山翁散发,披衣松下,琴奏瑶池三弄。不是山翁树下,披衣散发,琴声瑶池三弄。”[2]
经她提醒,谢夔这才仔细去看自己纸上所写之诗。
果然错了。
在李椿面前失了当夫子的威望,谢夔干咳一声,辩解道:“本公子乃是故意为之,为了试一试你有没有认真看书练字。”
说罢,他不免有些得意:“看来我这个大弟子学得还算不错,当然主要是我教的好。”
李椿看他强行解释半晌,还扯出什么他在书院读书时,夫子在上面讲,就算写错,他们都不会说出来。她心中觉得好笑,指着他前面写的字,又说:“大公子,你前面写的诗,全是错的。”
谢夔闭嘴了,红着脸把李椿赶到门外,怪李椿在身边砚墨影响他练字。
“明日开始,要每天写满五张纸交给我检查。”
关门后,谢夔隔着一扇薄门说道。
“好。”
李椿看不到他的神色,站在门外,喏喏回了一个字。
当夜回房,李椿翻出自己放入柜中的笔墨纸砚。品红回房见她在房中练字,觉得奇怪:“李椿,你又要练字了吗?”
“对啊。”
莫名其妙闭门不出的大公子,莫名其妙不练又开始练字的李椿。
真是一对莫名其妙的主仆。
品红庆幸自己当年没被大公子选走,要不然今日发疯的就是她。
“我这运气,委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