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两全之策 求一个其实 ...
-
天光暗淡，将在场每个人的神情，都映衬得颇为落寞。
洛清知几乎要捏断手中的剑，寒声说：“易泠歌，你什么意思？”
留在岸上的几人也不解其意，发问道：“泠歌你这话，是在说什么事情？”
时闻溪偏过头，微微露出些困惑的神色，因着洛清知面上的怒意太盛，时闻溪不动声色地迈出一步，侧身半挡在易泠歌身前。
易泠歌转了转眼珠，终是决定冒险试探一次，说：“说句实话，师兄不爱听？”
“你——”只一个字音，洛清知的声音就消散在了疾风中，他忽地按住半边手臂，瞧着很是痛楚，似是有钻心刻骨的不适。
她离得不远，仔细地审视着洛清知的一举一动，将他的异常尽数收入眼底，这疼痛感来得飞快，是以她大致能够猜出，恶灵诅咒的内容。
她的身体产生异状时，都是起杀心，而洛清知的痛苦，则是源于想起被他杀死的小师妹，一遍遍地提醒他那一日。
大抵恶灵的诅咒，便是会让他们二人，都难以达成心中的恶念。
不过她也仅仅是停留在揣测，洛清知心思多变，她只能猜到他心底的欲望是与傅楚衣相关的，只是，为什么会是恶念呢？
思虑间，洛清知已经平复，仍是高高在上的语气：“数次逾矩，你嫌命太长？”
易泠歌适时服软，振振有词地说：“我想和这位姑娘单独谈谈，若是能找出一个两全之策，不是更好吗？”话音刚落，她小幅度地拉住宋廷玉的衣摆，示意他消停些。
宋廷玉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不如，语气上已经动摇了些，“我的底线是，寒寒不能被超度。”
两全之策？
洛清知轻轻念了一声，不知在想些什么，松了口：“一炷香。”
而后他理都不理宋廷玉提出的条件，转身就往岸边茶楼里飞去。
易泠歌正想提步跟去，只听泡在水中的乔知寒清清淡淡地说了声：“可是，我为什么要和你谈谈啊？”
她周旋半天，只得到这么一句狗屁不通的话，霎时没了好脾性，随口回怼：“不谈就去死。”
“寒寒，去吧。我护不住你。”宋廷玉的眼中溢满了哀伤，但他很快又坚定起来：“可这次，我不会跑了。”
茶楼的厢房里燃着袅袅的檀香，醇厚的气息悠悠地笼罩着不大的空间，悄无声息地让她烦躁的心思平静许多。
易泠歌大大咧咧地坐下，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开门见山地问：“你有没有见过一只恶灵？或者，一个白白的魂影？”
乔知寒本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盏，闻言一惊，上下扫了她几眼，说：“有的。”
“说下去。你看，我确实知道一些事情。”她微微一笑，极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高手。
“是一个白色的影子，她说，只要我多多把船掀了，我就可以有真正重归人间的机会。”乔知寒慢慢地回忆着。
她追问道：“那个影子有没有告诉你，能用什么方法让你复活？”
“没有的。”乔知寒摇摇头，见她失落，又添上一句，“但我听到过她说，光阴可逆。”
让时光逆流，便是蜉蝣魂影锲而不舍收集三千魂魄的目的吗？
若是回到千年前，的确可以让人死而复生，让一切都重新开始，难怪能蛊惑人心。
易泠歌撑着下巴，叩了叩桌子，又问道：“你早就知道我们来了吧，为什么不逃呢？你明明是想活，可我没有看出你的求生欲望。”
“原先一直是很想的。”乔知寒的嗓音细细的，目光竟也有些怅惘，说：“可我见到了他，他还是少年时的样子。忽然就觉得我这样不人不鬼的，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还害死了很多的人，他们也不该死。”
可他见到了你，不会愿意再眼睁睁看你消失一回，他也不再是当年无措的少年。
易泠歌压下满腹想说的话，毕竟她眼下并非与宋廷玉亲密无间的小师妹，公事公办地说：“我想了个法子，你会受些委屈，但你还能在人间留很久。宋师兄，他应该也不想强行超度你。”
“他就是个傻子。”乔知寒的唇边淡淡地晕开一个笑，为她苍白的脸上带来几分奇异的光彩。
厢房外间，宋廷玉的手里正捏着杯盏，一杯茶里一滴都没动，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的厢房，生怕出了岔子。
高衡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就没有停歇过，他颤颤巍巍地喝着茶，继而更有力气不断抽泣。曲芝芝几次听得不耐烦，但架不住高衡老泪纵横的样子，确实瞧着可怜，引得她说不出半句重话。
“聒噪。”时闻溪手中金光一弹，高衡就住了嘴，只有眼泪汩汩而下。
曲芝芝奇道：“什么东西？”
时闻溪平淡回答：“禁言的，虫子。”
高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厢房内，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
乔知寒的面色郑重起来，问：“易姑娘，你为何替我殚精竭虑？你求的是什么？”
求一个其实谁都对不起的心安，也求宋廷玉能够除去数年来积压的心魔。
在昔年的岁月里，宋廷玉是真的待她很好的，有一回的生辰宴上，宋廷玉送了她一个极好的礼物。
她那时年纪尚小，语气浮夸：“宋宋，你从哪里找来的珊瑚？好大一株，好漂亮！”
宋廷玉高高地昂着头，任由众人欣赏矗立在院子中央的巨大珊瑚，流光溢彩，煞是惹眼。
卖足了关子，他才得意洋洋地说：“北海！下山前我就想着你生辰将至，不知给你带点什么好。正巧途经北海，想给你寻些炼器的材料回来，想来你会用得上。而且以后再用上这灵器，还能想着是宋师兄赠你的，一举两得啊。”
“在少君面前你说去北海挖东西？廷玉，你胆子可真是越来越肥了！”
在众人的打趣声里，同席的洛清知端坐在位上，似是外界纷扰与他无由，他举箸尝了口菜肴，才说：“尚可。”
虽是同门，但很多人很少见到洛清知，此时攀谈道：“北冥珍奇无数，只是苦于路远又有凶险，我们都没去过呢。少君，什么时候能下山时，带我们去玩玩吧。”
洛清知难得和颜悦色，一口答应：“好。”
当年的傅楚衣本就自恋得很，一时间更是觉得，洛清知的话是专对她说的，他是在邀约她去北海，旧梦重温。
“你别听他现在说得轻松，吃了不知道多少丹药才有足够灵力把这成了精的珊瑚挖出来，没少吃苦头呢。”忙着清点礼物的阮弦歌忽然开口说道。
阮弦歌是不想扫大家兴头的，只是她和宋廷玉二人一同结队试炼，她性属木，不喜入水，只能在海岸边等宋廷玉。
整整两天两夜阮弦歌都没能合眼，等来满身泥泞的少年人，灵力损耗得濒临枯竭，但却扬着明晃晃的笑，畅快地说：“阮阮，我挖到了好大的一株珊瑚，大概是珊瑚它祖宗吧，那小丫头一定欢喜。”
那株大珊瑚没有辜负宋廷玉的期待，被傅楚衣炼成了一件高阶的防御灵器，直至现在都完好无损，妥帖存放在她的乾坤袋里。
只是那年的生辰宴上，洛清知送了她什么呢？
她竟有些想不起来了。
外间沉寂太久，诸葛允耐不住寂寞，悄摸摸地向着洛清知身边挤了挤，压低声音问：“洛师兄，我斗胆问一句啊，您可别生气。您和谭纾小姐的婚约，还作数吗？”
洛清知面色不虞已久，听他问话，倒是眉头一松，说：“不。”
“哇！”诸葛允兴奋地低吼一声，见洛清知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我能多去拜访谭小姐吗？”
“呀！”曲芝芝也等得无聊，竖着耳朵偷听他们俩说话，忍不住讶然，捂住嘴瞪着诸葛允，说：“好啊，原来你对谭纾有非分之想！”
诸葛允兴奋劲不减，满面春风地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懂什么？”
曲芝芝脑子转得飞快，连连啧声：“我知道了！你搞那劳什子第一美人选举，其实就是想选谭纾为第一吧。说什么给头筹送礼，大概光是想送她一人，对不对？”
她说得太直白，饶是诸葛允面皮厚如城墙，此刻在众人面前，也隐隐地涨起些红晕来，幸好一旁几个人都如老僧入定，没有分神来看他。
可引起了时闻溪的注意，他侧目盯着诸葛允，看得诸葛允汗毛倒竖，等来一句：“真的？”
诸葛允咬着牙说：“别听她胡说，我铁面无私！”
“那你把卷轴拿来我看看，上次泠歌第一以后，谁知道你有没有又偷偷投票，把谭纾投上去！”曲芝芝伸手就要去讨要，被诸葛允灵巧避过。
吵吵嚷嚷间，一炷香已经燃尽，易泠歌和乔知寒施施然走出了厢房，一人生得艳丽，一人眉眼如水墨画卷，为这湿冷的天色平添一抹绮丽的姿色。
“说结论。”洛清知眼都不抬，吹了一口茶。
易泠歌也不磨蹭，说：“乔姑娘生前悲苦，死后化鬼，遭到恶灵蛊惑，以为可以凭借更多恶念实现心中所念，所以引出之后许多事端。依我看，罪魁祸首，是那只逃脱的恶灵啊。”
幸好恶灵不知道自己又被易泠歌扣了一口巨大的黑锅。
“她亦有罪。”方晚照并不赞同。
“的确。”易泠歌不争辩，点点头继续说：“可是各位，高晓霜的命正是系在乔姑娘的身上。我的办法是，将乔姑娘封印在江中，以她的修为供给高晓霜度过余生。假以时日，修得善缘，功过相抵，她也能了却执念，得以往生。”
方晚照不语，低头思忖，眉头皱紧，大约是在掂量这样网开一面，是否合乎昆仑宫的规矩。
“封印？这我倒是有办法。”诸葛允甩开曲芝芝的纠缠，正色说：“诸葛家有一封鬼的阵法，被封印者的灵力化入阵法中，可祭天地。”
“祭祀？”宋廷玉忍不住发声。
“有这个阵法，自然更好。依诸位之见，此计可行吗？”她问。
“你是在为她续命啊。”洛清知瞥她一眼，“抵消数百人的命，可以滞留人间很久呢。”
打蛇七寸，易泠歌捏住洛清知的痛处，笑眯眯地说：“我以为师兄，可能会对鬼道感兴趣。”
洛清知沉默地饮下茶水，收起剑，眉眼寂然，“封印了吧。”
宋廷玉还想再争，她一把揪住他的袖子，强硬道：“宋师兄，你仔细想想，这个结果已然很好，你至少还能有百年的时间，来看望乔姑娘。”
乔知寒的眸中平和，向着宋廷玉浅浅一笑。
方晚照也没有再阻拦，之后由诸葛允布阵，洛清知施法褪去乔知寒的人皮，将她封印在沧澜江底，还高晓霜自由之身。
高晓霜的身体里有着乔知寒一半的修为，她痴痴傻傻，但终归是还能活着，只是没了心心念念盼她的人。
她的父亲高衡身为地方父母官，对沉船一事无所作为，撤职等事都是后话，受凡间朝廷管辖。
尘埃落定。
洛清知没有急着离去，一反常态，抱臂站在江边，漠然望着滚滚而来的江水，远远看去，颇为寂寥。
易泠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些好奇，此时此刻，他是在想些什么。
洛清知察觉她在背后，姿态不改，蓦地说：
“你说错了，我成全过别人。可这世上，没有两全之策。”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两全之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