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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章 ...

  •   我被关进一个六面都是镜子的空间里。

      我起身,无数个我也起身;我行走,无数个我也行走;我手摸上剑鞘,无数道剑光朝我袭来;我坐下,无数个我也坐下;我思考,镜子里倒映无数双呆滞的眼睛。

      我并未感到灼烧,这让我猜测镜子外面是一团黑暗。太过明亮的地方,眼睛是通往黑暗的唯一航道。

      我闭上眼睛,薄薄的眼皮遮挡光线。
      我听到虫子沙沙啃食的声音,这些声音的发出地是我的大脑。
      我放空大脑,黑色的水像月色一样流淌。

      牧羊人在荒野点燃火把,沙虫变成零星的鬼火。
      幽蓝色的液体顺着肉眼不见的血管缓慢流淌。
      地下生出一团青色的风。野地里,有鬼魂唱着沙哑的歌。

      一条湿润的舌头舔舐我的眼皮。
      思维的虫子重新爬回眼皮。
      我看到我的眼皮里跑过一只黑色的猫。

      我站了起来,镜子空间开始翻转,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只黑猫。
      天晕地转中,我终于看清了它,原来它是一只断尾猫。

      本该有尾巴的猫失去了尾巴,本该被尾巴占据的空间应该依旧被尾巴占据。
      黑猫跑过另一个镜面的间隙里,我纵身跳入它尾椎后面的空间。

      黑色的毛绒物像发疯生长的水草将我包裹。
      手摸到腰间想拔剑,腰间只剩空荡荡的剑鞘。
      不停生长的黑色毛发将我缠绕。我纵身跳进空洞的剑鞘。

      空间同时间一起拉伸延长,流动的岩浆里包裹一块冷白的圆形石头,这是月亮和太阳还未分化的时代。

      红色的血液,蓝色的眼泪,以及无色的流水,所有的液体注入巨人倒地后留下的骨架。
      一双充血的手将这副骨架放入熊熊的岩浆。搅动出匀速流动的白天和黑夜。

      人们钻木取火,人们驯服青铜、黑铁和白银。森林深处的一汪清泉里,生出一把冷青色的长剑。

      众鸟拍打翅膀。记忆跌回水渊。在那儿,那把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长剑还在我的腰间。

      流水的影子在水渊外错动。

      水渊像个罩子,恍惚间,我生出自己也被包裹其中的错觉。没留意,一团黑色毛绒物缠上我的腰,佩剑拔不出来,越挣扎缠绕越紧。

      我拔下头上的簪子扎进这团毛绒物骨架,好消息是我真的扎进去了,这怪物吃痛,坏消息是我扔被它缠着甩来甩去。天晕地转浑身疼痛,我生出一种自己会葬身此地的感觉。

      眼前掉下一面水镜,短暂的间隙里,我看到它里面折射出的一个金色的尖锐物,是个灯盏。我立马想起这是蚊子用过的灯盏。

      “你能进入别人的梦,别人自然也能进入你的梦。进入梦境的代价是交换梦境。”心底的声音终于又说话了。

      可蚊子不是已经死了吗?内心刮起一阵凉风,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又被摔个正面着地,破碎的镜面划得脸颊生疼,眼睛里渗出血丝,我挣扎着试图重新找到那个灯盏。

      被血液糊住的睫毛遮挡视线。我挤眉弄眼想恢复视力,却扯痛脸颊。本来顺着神经的疼痛又逆着神经疼痛。我脸上的血肉成了浣衣女手中揉搓的衣服。

      我转换思路,顺着腰间缠绕的角度爬行。脑袋试探到一块坚硬的骨骼。我张开嘴巴狠狠地咬住这块骨头,在又一次被甩飞的时候脚蹬使劲。我按照调整的角度被甩至桥后。

      我飞快地向前蠕动,赶在这个怪物回过神之前,赶在我全身失血过多之前,我终于穿过桥洞。缠住我身体的黑色绒团被我缠在桥上。

      暴怒的怪物更加用力地甩动。“哗啦”,我撞上水桥。我听到了桥裂开的声音,也听到了我骨头碎掉的声音。

      水渊摇晃。失重的空气挤压眼球,沉重的痛感碾压神经。这样会死这样也会活。意识彻底消散前,我给自己这样打气。

      我放弃身体的挣扎,集中仅存的精力放任思绪飘荡。灯盏,蚊子,河婆,水渊,所有的这些都来自梦境。
      蚊子的梦境,消散的太阳,最后灭掉的那盏烛光。魂飞魄散的蚊子以及化而为桥的河婆。梦境里逐渐老去的河婆成了水渊里沉默的桥。

      一块掉下来的水镜砸中头颅,眼睛里挤出生理性的泪水。
      泪眼朦胧中,我看到一座黑色山地下的岩层在缓缓裂开。

      我知道我不会死。我无法窥探我自己未来,我的未来散落在无数个空间里。此刻我意识到的我,仅仅是构成我的一部分。

      我见到过二十年后的自己,那是另一个时空里的我,她只能是在我之后的日子里分化出来。
      那些日子就藏在那座黑色的山底下,有无头的身体在那里点燃蜡烛。

      身体上的疼痛在提醒我,那些未来的时间就在那里,可我得先熬过眼前的这些时间。

      蜡烛是时间的刻度。梦境是时间的通道。人人都能交换梦境。同一个人会做重复的梦,重复的人也能做同一个梦。
      这是河婆蚊子和我共同的梦。这是我的梦。我在我的梦里,我看到了灯盏,它应该是个燃烧的火球。它应该会动,它应该按照我的心意飘动。
      我好像分不清幻像和真实,眼睛成了没用的东西,我想起它最后的用途。

      灯盏飘到我的眼前。
      尖端对准眼球,剜出一对血淋淋的玻璃晶体。
      空洞的眼眶里藏着最后一条通往梦境的道路。

      我重新回到了蚊子的梦境。这一次我是她梦境里的一只银灰色的蝴蝶。

      我看到了正在老去的河婆,看到了逐渐消失的蚊子,看到了慢慢熄灭的蓝色火球。太阳背后的灯盏熄灭了,出露一个深邃的黑色洞口。

      我跟着那群银灰色的蝴蝶,托起白发苍苍的河婆,飞进天边黑色的窟窿,这里是蚊子梦境的出口。
      原来梦境的出口,就藏在太阳的背后。

      我同这群银灰色的蝴蝶一起护送河婆回到水渊。
      此时的水渊,还是我和王小小第一次看到的样子,像一面平整的镜子。

      昏睡的河婆被放到一块水晶板上。银灰色的蝴蝶排列成队融进她的身体,我躲到队伍的最后面。

      河婆额头渗出薄薄的水雾。

      水渊里跑进鬼鬼祟祟的龟丞相。
      在河婆化身成的桥上留下的印记里,就有这样一个鬼头鬼脑的龟丞相。

      我目睹龟丞相脱下龟壳跳到顶部,从怀里掏出一只玉色的细瓶,玉瓶里流淌出无数道乳白色的光线。

      光线照到河婆身上,最外层的银灰色蝴蝶融化为淡青色的胶体。

      成群的蝴蝶开始骚乱,河婆身体里,又飞出更多浅色的蝴蝶。浅色蝴蝶巡查四周。

      乳白色的光线穿过银灰色的蝴蝶,温和地穿进河婆身体。
      河婆像冰块一样融化坍塌。

      我感到我的呼吸在逐渐变弱,我看到我的银灰色的翅膀正在慢慢消失。
      赶在身体彻底消失之前,我终于趁乱钻进龟丞相落在地上的龟壳。

      透过龟壳上的缝隙,我看到河婆融化为一滩清水。
      浅色蝴蝶沾染青色的胶体,落到清水周围,围出一座拱桥的形状。

      水渊摇晃的愈发厉害。
      龟丞相跌落在地。他手慢脚乱地捡起细瓶、拔掉瓶塞,嘴里念念有词。

      浅色的蝴蝶,淡青色的胶体,水晶板连同上面的那滩清水,以及整个摇摇晃晃的水渊,都被吸进龟丞相手中的小口细瓶。

      龟丞相塞紧塞子穿上龟壳,拿着细瓶四肢着地快速划跑。
      它的身后,流水奔腾。

      也是,水渊本来就是水中精力的外化,河婆和水渊一起被吸进瓶子,腾出的空间自然就会被流水占领。

      在一处水下悬崖,龟丞相停了下来,嘀咕奇怪的咒语。

      悬崖下,升起一团黑色的烟雾。

      龟丞相虔诚地捧上玉瓶。“启禀大仙,河婆和水渊都已被小老儿吸入您的宝瓶了。”

      烟雾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接过龟丞相递上来的玉瓶。甩动三下玉瓶,拔掉塞子,里面掉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

      “以后你就是春柳河的主人。水渊和河婆也都交道你手里。”

      小心翼翼接过水晶球,龟丞相叩头跪谢,“多谢大仙圆小老儿夙愿。”

      之后发生的事情好像失去了叙述的必要。手握重权龟丞相颠来倒去地处理水族事务。
      百无聊赖的我游荡在一群蓝色水母中间。这就是真相吗?我不知道。

      “因为我不是律法不代表天道。”花园里,敖盼问我为什么没有杀死龟丞相。我自以为领悟到她这句话的重点在“死”字上,所以我修改了答案。

      红色的鲜血从龟丞相脖子里喷出的时候,我心里确实涌出一种类似造物主代言人的激动,可随即我就后悔了。
      还好我是用师傅给我的剑杀掉的他。

      “阿遥,人常说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可偏偏有些事,只能行后再三思。这把剑,是师傅特意为你挑的,用于防身也用于后悔。”

      我欣喜地接过剑。问师傅这把剑叫什么名字。师傅告诉我这把剑没有名字。我笑着说:“那我给它起个名字,就叫无名好不好?”

      师傅摸着我的额头,微笑着回应我,“阿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名字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重要。起名意味着定性,可这把剑来自时间之前,给它起名反而是约束它。它就只是一把剑。这把剑也只是暂时交到你的手中。”

      “那我之后它又会到谁的手中呢?”
      “可能会回到它诞生的地方吧。师傅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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