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飞光》犁其夏

1、楔子1

　　文字是远古时候施过咒的符号。

　　2022年冬天还未结束，我从小镇奔赴城市，理由是故乡的寒冷冻住了我的灵魂。往南方走，摇摇晃晃的火车穿过深山，跨过黄河，沿着光秃秃的土地，进入绿的国度。在这儿，灵魂可以随意飘荡，反正永远都有似锦的繁花接住它。

　　摇摇晃晃的公车穿行在城市的街道，浓郁的树绿连成没有尽头的河道。
　　我放任自己迷失在这绿的海洋里，闭上眼睛，又想起遇见她的那个梦。

　　海上的原木被浪击碎，水中的月亮被落花弄皱。她出现在我的梦里，一言不发。
　　我跟在她身后，行走在灰蒙蒙的山路上。黑夜收拢起它的巨大翅膀，星星悄悄缩回探出的枝条。

　　我只顾跟在她的身后，不曾听闻时间躲在暗处敲响的钟声。
　　现在想来，当时的我应该会一直跟着她走下去。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她是目的，她是方向。

　　可是仅仅是个念头，像躲进地底的蛇探出的舌头，轻轻地缠住我又快速放开。她就死了。准确来说，是和我的刚生出来的念头一起消失了。

　　我的念头是拿刀站在山路前头的刽子手，如果不是她走在我的前面，死在我梦里的那个人，就会是我。那么我就会从梦里惊醒，镇定下来安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可是她死了。

　　我没有从梦里醒过来，只能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弯，路断了。底下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我看见自己被钉在波光粼粼的海上，月光是夜色温柔的刑具。
　　身后，月光持剑开垦无人的山丘，闪闪发光的宝剑照亮手舞足蹈的鸟兽。

　　跌进海里，或是被鸟兽撕碎，我有些茫然。我无所谓死，面对选择，却陷入两难。如果她在就好了，我突然想起了她，想起了她是从哪里来的，也想起了自己是怎样跟着她走的。

　　在遇到她之前，我在荒野牧羊，我的羊群比天上的云朵还要多。某个雨天，我赶羊回家，远远看见她从远处走来，我问她从哪里来，她不说话；我问她要去哪里，她也不说话。

　　我看着她走近我，路过我，远离我。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慢慢变成一个小小的黑影，像只黑色的小羊。我有那么多的羊，却唯独没有一直黑色的羊。我在荒野牧羊，原来就是为了等这只黑色的羊。

　　底下的波涛唱着祷告的歌，身后的兽群争先亮出白花花的利爪。如果她没有和我的念头一起消失就好了，这该死的念头，然后我醒了。

　　尘埃四射。
　　日光下，金属盒子的触角倒映昏昏入睡的人群。公车依旧安安稳稳地行驶在亮得发光的黑色马路上。
　　今天是我来到这座南方城市的第一百零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