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记事》柴柴不柴柴

19、满身琳琅 一颗巨大的

　　一颗巨大的鸽血红的戒指，切割成爱心的形状。戒托是做旧的乌银，戒臂宽宽地，是粗犷的镂空卷草花雕刻。

　　在灿烂的阳光的照射下，这颗戒指上的人造宝石似乎从内部泛出一种极鲜艳柔媚的粉色来。染色石头内部粗糙的颗粒状构造仿佛深浅不一的玫红色的一颗颗砂砾，在明亮的，淡金色的太阳光下被照耀得清清楚楚。

　　看得久了，有点扎人的眼睛。

　　这颗鸽血红戒指戴在一根枯瘦的食指上，手指的皮肤看上去还是嫩的，只是有点丧失了弹性，干巴巴地，没什么肉。

　　隔了一根中指，是另一只看起来很大的盾形的亮银面的戒指，几乎占满了无名指的最后一个指关节。

　　这个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了，上海的秋天说凉也不凉，阳光很好，但风有些大，树阴下久坐会有点微微地冷。有些人已经穿上了薄外套。也有小姑娘穿了件薄薄的牛仔外套，但里面是黑色的露腰紧身的T恤衫。

　　她还穿了一件短袖的夏天的连衣裙，露出两只白皙的，干瘦的胳臂。带着人造红宝石和银色盾形戒指的那只手松松地搁在桌面上，抓着咖啡杯的杯耳。只看到手腕上还带了两只玉手镯，一条银手链。

　　两只都是漂亮的翡翠老蓝水手镯，一只偏细，一只宽胎，中间是一条细银链子，链子中间是一颗圆圆大大的沉香木圆珠。

　　老蓝水偏暗，阳光照在上面，像是幽深的潭水，很静谧，又有点水光潋滟的感觉，仿佛在镯子里自有一片水的世界。

　　她直愣愣地盯住自己的镯子，着迷地，沉醉地，专心致志地。在热闹的双休日的安福路上，旁若无人。

　　其实她长得很年轻，41岁，因为未婚未育，天性里又有一股散不去的天真孩气，所以看起来总让人以为年纪还不很大。可身体到底不是二十来岁那会儿了，她每天又只吃很少一点食物来维持轻盈得仿佛小鸟儿一样的体重，所以有时候她脑子会昏昏然地，仿佛喝了很多的酒。这个时候，她会仿佛置身梦中，好像和周围的现实世界隔了一层雾。

　　雾里看花，水中看月。

　　安福路是很热闹的。八百多米的路，扎堆了很多咖啡店，面包店，潮人馆。也有很多的“潮人”在那里出没。

　　年轻又张扬。走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好像走在T台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矜持，好像默认周围的人都在看着独特的自己。

　　大概是漂亮的人都知道自己漂亮，而太过年轻的美人儿还没有学会对过多的赞美和注目保持一颗平常的心。

　　人。

　　很久都没有看到这么多人了。年轻的，熙熙攘攘的□□。

　　她有些愣神。

　　一个留着一头漂染成漂亮淡黄色，柔顺得不可思议头发的年轻女孩从她面前走过去。一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淡红色仿佛天生的形状优美的嘴唇，戴着一副很大的头戴式耳机，穿着紧身的勾勒出完美身材的绿色背心。她漂亮得像从某一本漫画书里跑出来的卡通人物，带着一种强烈的非现实感。

　　哦，长得这么漂亮，人生会很顺遂吧。她想着，抬起因为戴了过多的饰品而有些沉重的手臂，捋了捋自己有些散乱的头发。

　　眼睛又忍不住往另一只手上看去。

　　那只手上也戴了一只很宽的镯子，大部分是蜜糖色的，好像凝固的椴树蜜，手腕正中那一小块却是红色的一团。看起来甜蜜又喜庆。她很钟爱这只看起来就甜蜜的镯子，十天里有八天都戴着。总觉得这只镯子带着某种吉祥的寓意。

　　镯子前面还叠戴着一只细金镯子，一串同样蜜糖色的玉手串，卡12的珠子，配上很宽的镯子，压在她干瘦无肉的手腕上，看起来有些笨重。

　　这只手也戴了两只的戒指。一只黄金雕刻成迷你山茶花，戴在小指上；一只岫玉的黄色蛋面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满身琳琅。

　　真美呀。

　　她想，看着宝石珠玉们在阳光下反射出漂亮的光。

　　漂亮的，漂亮的石头们装点着她平淡的面孔，干瘪的身材。戴在身上，好像她也一同在阳光下闪耀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母亲发来的一条微信，“囡囡，晚上吃什么？”

　　41了，还是爸爸妈妈的“囡囡”。

　　她一直没有成家。其实也没有恋爱过。年轻的时候，她长得也还可以，至少称得上端正，只是性格过于古怪内向，所以也没什么男人突破了那层坚硬封闭的壳，对她产生过兴趣。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工作也是平顺的。在一家很大型的外企公司做法务，毕业就做到了现在。虽然也没有怎么升职加薪，但到底熬够了资历，现在也有一个新来的女孩子做她的小助理，朝九晚五的生活，加班都很少了。

　　嗯，怎么了呢？

　　她抿了一口咖啡，不加糖的美式苦苦的。秋天金色的太阳晒得眼睛有些发热。

　　只是人生好像疏忽一瞬就过去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41岁的中年女人。

　　30岁以后，人生就好像坐在旋转木马上，走马观花，一年就过去了。

　　苦是不苦的。

　　她还是“囡囡”呢！每天下班回家爸爸妈妈都烧好了饭。

　　可是，未来呢？

　　她也不知道。

　　生活想一潭毫无生气的水。她十几岁的时候没有闪亮过，二十几岁的时候，三十几岁的时候，都没有。

　　也没有被爱过。

　　她一双涂了淡杏色眼影的眼睛，朝马路上看过去。情侣很多。

　　有漂亮的一对儿，也有普通的男女。还有丑丑的一对对。

　　爱情是什么样的感觉呢？真的会那样地令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神魂颠倒，如痴如醉吗？

　　她有些好奇地想。可是年纪过了，在没有了荷尔蒙的时候，好像也不需要异性了，她只记得很遥远的过去，在她还很鲜嫩的时候，也有过一些浪漫的幻想，期待过一束从来没收到的玫瑰花儿。

　　一些模糊的面孔，异性的气味，青春期的暗恋。

　　像一场中途被打断的美梦，最终变成了灰白的褪色胶片，淡而无味。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开始不断地购买珠宝和首饰。翡翠、和田、岫玉、俄冰，便宜的，贵的，她都喜欢。纤细的脖子上，最靠近下巴是一条俄冰的宝宝佛项圈，下面一条和田玉的随行，最下面是一个镯心改的巨大的翡翠平安扣。

　　满身珠翠。

　　她觉得自己像一朵盛开的花。只要戴满了珠宝，就好像又认真活够了一天，以一种美丽而认真的姿态。

　　珠宝在闪闪发光，戴着它们的她也是的。

　　她的眼神又慢吞吞地从街上收回来。对着阳光，她又开始转动自己的手腕，两只蓝水手镯叮叮当当，流光溢彩，变幻出让人着迷的光泽。

　　她认真地欣赏。

　　大街上传来小小的骚动。

　　她抬头，看到一个身材壮硕，穿着粉白色洛丽塔公主裙，剃着平头的女人抬头挺胸地走在路上。几个神色猥琐的人举着手机正追着她拍。

　　“安福路小公主”，很有名的。

　　她看着小公主有些夸张的衣着，挑了挑眉毛。

　　我也是这样吗?她迷迷糊糊地想，两只手腕和脖子都感受着沉甸甸的珠宝的重量。

　　这重量令她安心。

　　她在一个涂着鲜艳口红的阔嘴中年女人咋舌的眼神里，趴到了咖啡桌上，脸颊正磕在两只蓝水翡翠手镯上，闭上眼睛。

　　她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