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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刀刃入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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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入木三分,最后落在了半截折断的房梁上。
李承祖被这擦着脑袋刺下来的一刀吓得浑身一震,顿时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你你你……别……别杀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滚吧。”
百里鸣哑着嗓子打断他,过了半晌,见他竟然吓傻了一样还在原地发愣,努力按捺下自己的情绪,低吼着重复了一遍:“滚!”
“好……好!我滚,我滚……”
李承祖连滚带爬地离开之后,百里鸣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一样跌坐在地,缓缓闭上了双眼。她的手触碰到祝开心冰冷的指尖,还徒劳地想将其握在掌心暖热。
“对不起,开心。”百里鸣说,“对不起。”
她是个废物,没能见到家人最后一面,气走了春云,又连累祝开心受伤,眼睁睁看着她死去,最后放过了害她的凶手。
她努力想把每一件事都做得问心无愧,可是临了扪心自问,却事事弄巧成拙。
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若是方才杀了李承祖,她的愧疚之情就真的能平息吗?
百里鸣仰头看着天,想透过头顶厚重的云,直看到九天之外的白玉京。
“为什么我不是仙族呢。”她喃喃自语,“如果成了仙人,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多烦恼了?”
可是她肉眼凡胎,怎么可能看得到高高在上的白玉京,落在眼里的只有一滴雨水。百里鸣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很快有更多雨水滴落,打湿了她的脸。
清晨的云霞已经预示了这一场大雨,太阳藏在云后,不见一丝光亮。百里鸣不想让祝开心的身体淋在雨中,于是撑起身来想抱起她。
她的手还未碰到祝开心,忽然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刮过,百里鸣躲避不及,竟被一下掀了个跟头摔倒在地上。
好痛!
这一摔不巧撞在了一块凸起的砖石上,百里鸣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的脚踝“咔嚓”一声脆响,不多时就红肿起来。她起身试了试,幸好勉强还能支撑着走动,只不过每一步都疼得她倒吸凉气。
哪儿来这么一阵风?!
那阵狂风大得不正常,甚至将地上的砖石都卷到了半空中。百里鸣心里有些窝火,却也无力深究,重新起身去将祝开心背在背上,找了根木棍作拐杖,一瘸一拐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无论如何,离家的人总是要回家的。她在外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家里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推开门,熟悉的一切重现眼前,分明不过离开了两三日,百里鸣却觉得恍如隔世,眼眶倏地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
“娘。”
“爹……”
她小声地叫了两句,期盼有人能应她一声,期盼这几日的一切经历都是场噩梦。等她从睡梦中醒来,娘爹还有春云还和往常一样坐在前厅里等她一起吃饭。
可是屋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应答。
百里鸣用力抹掉脸颊上的泪珠,抽了抽鼻子,把祝开心放到卧房的床上,盖好被子,仿佛她还活着,只不过是睡着了。
随后,她又去打回一盆水来,替祝开心擦干净脸上的污渍,也擦去自己的,再找来医药箱给脚踝上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百里鸣一瘸一拐地扶着墙走到家门口,坐在了门槛上,静静看屋外淅淅沥沥的雨。
檐角挂着的贝壳风铃被风吹动,哗啦作响。那些贝壳是她爹出公差时专程去海边捡回来的,粉的紫的绿的都有,下面再缀上几根羽毛,串在一起很是好看。近些天风吹日晒没人管,挂贝壳的线都断了好几根,零零碎碎掉在地上。
不多时,百里鸣不知不觉倚在门边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再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太阳拨开厚厚的云层露出一角。百里鸣起身回到卧房,站在祝开心床前,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如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余温,渐渐僵硬起来。
百里鸣低声说:“开心,我要走了。”
当然,不会有人回应她。她自顾自地继续道:“我要去修仙道,去平息战争,拯救三界,我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任何人像你一样死去。”
说着,她松开了祝开心的手,直起身子,嘴角向两边扯了扯,挤出一个微笑来。
“娘,爹,开心,你们祝愿我吧。”百里鸣说,“终有一日我会成仙的。”
她转身离开,推开家门,屋外的阳光照进来。百里鸣仰起头直视着太阳,伸出两指捏住它,很小的一轮,却能将光和热洒满三界。
“其实白玉京也没有那么远。”她自言自语道,“仙界再高,还能高得过太阳吗?”
而如今,这轮太阳就在她指间。
人界有一句俗话,“举目见日,不见仙京”,不仅是形容白玉京之高,更是形容成仙之难如同登天。
凡人生来无法修道,若想掌握法力只有两条路,不是堕魔就是成仙。但是由凡人修成仙道者,千百年间也不过屈指可数。大概从来邪路都是坦途,堕魔反倒是易如反掌。
可是一旦堕入魔道成为魔修,就会越来越嗜血、暴虐,无法控制自己,最终沦为天下共诛之人。百里鸣昨夜最绝望之时也想过,哪怕她是魔修,至少还能救下祝开心。可她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那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下一刻就被百里鸣否决。她痛恨魔修还来不及,更别提自己去成为这样一类千夫所指的存在。
所以即使成仙之路万般险阻,她也要去走上一走。既然千百年来凡人成仙屈指可数,那她百里鸣为什么不能是其中的一个?
也不知道该说她是自信还是狂妄,至少这远大理想能将此刻的百里鸣从死一般的颓丧中剥离出去,让她的心跳重新振奋起来。从前百里娘子总说她是“一根筋”,认准了什么就死盯着不放,脑子里再也容不下别的事情。
的确,此时走在出城路上的百里鸣脑海里也只有四个字:位列仙班。
她要去战火烧得最烈的地方,那里一定会有仙人。
听闻白玉京的仙人都以慈悲为怀,慷慨济世,说不定会愿意为她指一条修炼仙道的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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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长广县已有大半失陷,百里鸣从乐平城西边的方向启程,刚开始还能零零散散见到几个逃难的人,越向西走人就越发少起来。临近傍晚时,她恰好路过一座仙观,索性决定就留在此处过夜。
这座仙观大概从前常常有人打理,因此不算破败,百里鸣看了看门上挂的牌匾,才得知这观中供奉的是已故的仙尊重明。
两年前重明仙尊力战魔王不敌,陨落于人魔交界处的千嶂里。仙尊身陨是几万年不遇的大事,但是由于随之而来的三界争战,人们甚至来不及为这件大事震惊就被拖入水深火热之中。如今再提起重明,大家恐怕要先愣上一愣才恍然大悟。
“哦,就是那个打不过魔王的仙尊啊。”
百里鸣听到仙观里有几人低声交谈,迈步进去,迎面就是一尊数十尺高的石头塑像。那塑像呈站姿,左右手各执一刀,不似寻常仙君塑像或是打坐或是拈花仙气飘飘的模样,反倒无端透出一股凛然杀意。
她努力仰头,想要看清重明仙尊的面容,但是观内没有烛火,塑像的上半身几乎全部笼罩在黑暗中。
有几人蜷缩在仙观的角落里,或躺或坐,絮絮地聊着天。
“从前老听人说这重明仙尊有多厉害,现在看来啊,还不如这几座仙观,好歹还能帮咱挡挡雨。”
这话里显然带着些怨气,人界将绵延不绝的香火供奉给仙族,可连众仙之首、堂堂仙尊都没能庇佑人界,反倒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怎能不叫人怨愤?
百里鸣找了个人少的角落靠墙坐下。左右都是来逃难的,那几人也没在意她,其中一个男子道:“话说这重明不是号称三界唯一的天境仙族吗?怎么就能被魔王给杀了?”
“怕是白玉京上过多了好日子,骨头都泡软了吧。”
“也对,仙尊都这样,麾下那些仙君仙师又能好到哪去?”一人嗤道,“左右魔族又打不上白玉京,只有咱们人界遭殃。”
百里鸣从前只看自己眼前的生活,很少关心头顶的白玉京。可如今她既要寻一条成仙之道,想来必须对仙界之事有所了解。
于是在几人沉默的间隙,她开口问道:“大哥,‘天境’是什么?”
男子瞥她一眼,答道:“天境么,就是修炼的境界,从高到低分天、圣、玄、灵,又各分初中高三阶。”
他显然对仙界之事了解颇多,继续解释:“你面前的塑像认识吧,这重明仙尊的境界就是天境初阶。”
“天境很厉害吗?”
“当然了,几万年三界里就这么一个天境,听说劈山啊,填海啊,啥都能干,一挥手就能打死好多魔族呢。”
“那个魔王是什么境界?”
“应该是圣境吧?反正肯定不是天境。”男子一摊手,叹气道,“你也纳闷儿吧,重明一个天境居然会被圣境魔王打败!要知道四个大境界中间差距大得要命,有时候修士跟修士的差距比人跟蚂蚁的还要大。重明死了,简直跟人忽然被蚂蚁踩死没什么区别。”
百里鸣问:“重明仙尊逝世了,那白玉京会有新的仙尊吗?”
“这事我也是道听途说,白玉京似乎还没有新立仙尊,只由玄生仙君暂时代职。”
“玄生仙君?”
“仙君嘛,你就当场是白玉京的二把手。听说这个玄生仙君也和重明一样,是个杀胚。”男子摇了摇头说,“整个白玉京能打的就这两个,其余的啊,都是些游手好闲的软骨头,不把咱们死活放在眼里的。”
男子口中的仙人与百里鸣想象中的模样大相径庭,她蹙起眉,不解地问道,“仙族本就应该庇护凡人,难道不是吗?”
“要是那些仙族真心想救咱们,早就救了。”男子啐了一口,“什么庇护凡人,呸,说得好听。说白了,咱们生生死死关人家啥事?反正魔族就算闹翻了天也闹不到白玉京,遭殃的只有咱们。”
忽然,百里鸣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女子开口道:“你未免把仙族想得太不堪。这两年来白玉京一直在派仙师下界除魔,西边的罘城就有仙师镇守。”
“是啊,多谢那位仙师,否则罘城还不至于被屠了个干净!”男子反唇相讥,“那仙师就是个废物,守城不成,反倒激怒魔军,连累了整个罘城!”
另有一人插嘴道:“仙族本就稀少,一人要面临数万魔军,以少敌多,守不住也正常。”
“一打一的也没见赢啊。”男子冷笑,“看看咱们这位重明仙尊,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哦,抱歉,是‘死生生’的例子。”
中年女子沉默地扭过头去,不再与他争口舌之快。
百里鸣方才听她说西边的罘城曾有仙师镇守,连忙低声问:“大姐,如今仙师还在罘城吗?”
中年女子本不欲多言,大概是见百里鸣年纪不大,孤身一人,才提醒她一句:“罘城一个月前就已经被魔军占据了,守城的仙师被抓,大概也是凶多吉少。你最好不要靠近那里。”
可她不知道面前这个少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原本百里鸣还不确定要不要继续往西去,听中年女子这么一劝,她夜里囫囵睡了一觉,次日天不亮就启程。
罘城在长广县西,是全县最富饶的城池,依山傍水、气候温暖,因此盛产柚子。百里鸣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随家人去罘城游玩,一到春夏之交,满城都是柚花的清香。这里的柚子物美价廉,她爹一下子买了半车回去,一家人连吃了半个月,自此之后一看见柚子就害怕。
今年的天气冷得出奇,花期也会推迟,如今正是仲夏,想来那满城的柚子树正开着花。
又赶了两个白天的路,百里鸣总算看到了写着“罘城”二字的界碑。
而界碑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大片大片的黑红,也不知是血,还是被火焚烧后的焦土。
百里鸣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城门边远远看得到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柚子树,听说已经有几百年的树龄,树上结满了大大小小的柚子,繁茂得几乎要将枝头压断。
罘城中所有的柚子树都是这棵百年老树的子子孙孙,它还是远近闻名的神树,不少人前来求平安或是求财运,听说都很灵验。
等等。
……这个季节,花还没有谢,树上怎么会结柚子?
待百里鸣走到近前抬头去看,忽然意识到那些“柚子”究竟是什么时,她脑子里“嗡”一声,不由得腿一软地摔坐在地上!
那些沉甸甸的“柚子”,分明是一颗颗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