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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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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萨诸塞州进入秋季,降水减少,气温越发舒适。
顾淑萍唠叨着拿起沙发上的长款风衣,叮嘱顾楠:“晚上天凉,穿上。”
顾楠一个头两个大,指了指YouTube平台上NWS发布的文字版预报,有气无力吐槽:“今天19度。”
顾淑萍不由分说给她披上衣服,边嘟囔:“晚上冷。”
顾楠无奈摊手:“好吧。”
有一种冷是舅妈觉得你冷。
推开门,微风与骄阳撞了个满怀,红色植被被阳光普照,镀上满身金光,空气中到处都是阳光的香气。
顾楠压低帽檐,拐过街角,在熟悉的位置看到熟悉的车牌。
司机是个小老头,本是华人,后来随子女在此地落户,改了国籍。
老人家说不惯外语,知道新来的邻居是国人后,时不时便要守在马路口蹲守两人,以期排遣无聊。
“喏,又要去福尔里弗港?上车,我送你。”
顾楠应了声,不用开口,小老头便能自顾自聊一路。
“我发现你们两个很奇怪,你们在这住了大半年,你舅妈一共就出门了6次,你只有5天没出过门,那五天还是暴雨。福尔里弗港荒凉的很,一年到头也就几个小货船在那边过一过,你每天都去看,有什么好看的?真是不理解你。”
顾楠目视窗外倒退的街景沉默。
原来已经过去大半年。
回忆起乌尔姆,仿佛还在昨日。瓦尔布斯和他的下属、沈曼曼、沈家保镖等等所有人凶狠的目光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在机场的围剿中,她险胜一筹,逃回基地的第二日,故意暴露行踪给沈家保镖,引沈家保镖炸毁瓦尔布斯的老巢,没等两方人马争出个道理,她已经乘上飞机赶往北美和舅妈会和。
手机卡从窗口丢下,过往的人和事,她只留下一个靳言。
隔着12个小时的时差,靳言临睡前发来消息。
【9月21日,天气晴,今天万易没有醒。】
像个定时发送的AI。
往前翻,分别是9月20日,9月19日,9月18日等等,一天不落。
正要收起手机,靳言的消息又弹出第二条。
【沈铭好像疯了,找不到你,隔三差五想弄死万易。】
顾楠心下一紧。
【还好陆御时的保镖给力,给他像小狗子一样丢了出去。】
收拢的五指慢慢放开,掌心留下一排白痕。
初到这边时,她安顿好住宿就尽快联系医院,却在转院时犯了难。
一来,医院极力制止,万易的身体是杜医生亲自坐诊,她找得医院的教授还是杜医生的学生,骤然换医生对万易的病情没有好处。
二来,陆御时在万易的病房外安排了不少保镖,她强硬带人离开,若起冲突,恐怕会伤到万易。后来靳言又说,陆御时的人只是看着,并未伤人,还请来杜医生每月复诊。
转院似乎很没必要,就此搁置,她便专心在国外打听小姨的下落。
小姨最后出现的地点在福尔里弗港,她像只无头苍蝇般在附近寻找踪迹,闷来坐在浅水区的礁石上发呆,吹着海风,心里不由自主想到那个人。
有些话,她害怕被舅妈听去。
海风腥潮,隔着跨洋视频,靳言在对面笑得前仰后合:“你是没看到沈铭走得时候有多狼狈,我怀疑那些保镖都是故意的,不伤人,专门扯他衣服让他丢人。大庭广众之下,沈家少爷甩着两条光溜溜的大腿在医院外狂奔,哈哈哈你能想到那个画面吗。”
顾楠提不起兴奋,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话到嘴边就囫囵吞枣的咽下去。
性格跳脱的靳言体会不到电话对面女人的细腻感情,脑子里的记忆一股脑往外倒。
“我现在是陆氏溯源系统的编外顾问,陆御时这人真不错,够大方!如果快得话,溯源系统大概年底就能上市。话说,你怎么突然改主意?那天陆氏唱标成功,开标现场没发生任何意外,给我吓一跳,还以为你被陆御时算计了。”
顾楠抿了下嘴唇,视线落向远处,没有回答。
靳言依旧乐呵呵地吐槽:“沈铭这个傻子,招标会之前到处拉人私下说,他百分百确保陆氏不会中标,和陆氏合作溯源系统不亚于自寻死路,说得信誓旦旦,确实有不少人被他说动,在陆氏寻找合作伙伴时纷纷退避三舍。没想到陆御时顺顺利利拿下项目,那些人被沈铭耍了一道,都堵去沈家老宅要说法去了。”
顾楠脸上添了些微不可察的笑意。
“你给北城搅得风风雨雨,自己甩甩手走了,你不知道北城的变化有多大。除了沈家,楚家也一度陷入舆论风波,不过影响不太大,但万爷一倒台,这下北城彻底是陆家说了算了。”
靳言仿佛不知疲倦:“还有还有,你还记得晚棠梨吗,当初这位晚夫人极力不肯掺和陆、沈两家的争斗,后面又接受了陆御时的示好,这一步走得太对了,跟开了天眼似得。她那时不掺和刚好躲过沈家的报复,后来站队陆家,正好借着这阵东风水涨船高,星子楼也是,不过星子楼的名声就比较差了,虽然一跃成为北城新贵,但都说之前星子楼故意坑陆氏,陆氏刚一成为头部,星子楼就上赶着巴结,和陆氏合作的项目都是纯拿成本价,这不扰乱市场嘛。”
这些事情,她在国外有所耳闻。
她给万爷的两个选择,万爷都没选,硬挺着没说出沈家,想来沈铭又以万家的今后做威胁。
林建业自食恶果,林家宅子自从出事后几乎没开过大门,但证据链不完整,至今还没有判刑,还有之前领过他钱财的人跳出来给他喊冤,口称他为人良善,敬爱师傅,绝不会是杀师灭兄之人。
顾楠只是冷笑,沈铭把所有证据指向万家,倒是给林建业留了条活路。
只要找到那盘录像带,她要所有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拳头一握再握,犹豫许久的话,终于找到可以依傍的借口:“陆氏中标后,沈铭找过陆御时吗。”
靳言拔高声音:“找陆御时?何止!还疯了似得找你呢,八成想用万易把你逼出来。”
海风吹在脸上,不再感觉湿冷,浪花从指尖翻涌而过,轻颤的弧度说不上因为那抹凉意,还是紧张到无法自控。
“他和陆御时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说他被你骗了,还有之前你和他合作……哦,”靳言后知后觉,大大咧咧安慰,“你不用在意,我看陆御时的反应,应该没信他的话。”
“没信?”
“当然!”靳言难以置信自己英明神武的老大反应迟钝,“陆御时如果相信沈铭,还能好好照顾万易吗,早神不知鬼不觉弄死他了。
顾楠没被宽慰到多少,支着下巴定定出神。
她越发摸不透陆御时的态度。
预想中的勃然大怒没有,就连质问都没有。
她平白无故出现在陆御时身边,没引起陆御时怀疑,反而任由她胡乱折腾。
再到莫名其妙消失,陆御时依旧风轻云淡,不追问、不好奇,好像从来不在乎她这个人出现、离开。
“不过确实很奇怪,我还以为陆御时至少会问问我,你去哪了,我借口都想好八百个了,临走他就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靳言挠挠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能是给我一个他不打算追究的假象,等我给你传完话,让你放松警惕回国,然后抓住你当面对峙?”
顾楠还没怎样。
靳言先给自己说怕了:“不行不行,你近期还是不要回国,等我再探探陆御时的态度。”
顾楠沉默一会:“或许。”
靳言迷迷糊糊否定自己:“不对,如果陆御时真想找到你,别说你把手机卡扔了,你就算把身份证扔了,他手底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你还在国外,他想动手很容易。”
“溯源系统对陆氏很重要,抽不出身吧。”声音带着怅惘,身后脚步声渐进,两个女生窃窃细语。
“我好像见过这个人。”
顾楠怔了下,当即挂断电话,转身一跃跳下礁石,双手握紧。
来人是两位金发女生,年龄约莫与她相仿,手里抱着画板,似过来写生。她中文并不流畅,说得断断续续:“但好像又不太像,眼睛很像,下巴和鼻子不像,脸型也不太像,但给我的感觉很像。”
她的朋友略带歉意看向顾楠:“抱歉,我朋友很痴迷画画,大概看错了。”
“感觉不会错。”
“快走吧,人家在这找人,我们别添乱了。”
顾楠眼中冉冉升起的希冀落空,沉默着坐回礁石。
“你怎么不相信我呢,面容可以改变,但眼神和感觉是改变不了的。”
“那你说,你什么时候见过那个人。”
“小时候……对!小时候,我还有画像,”女生远远朝顾楠喊,“喂,你等我。”
顾楠没抱希望,颔首应下。
等到天黑,也没等来两名女生,摇摇头,转身回家。
向来少雨的季节,连着阴雨连绵三天,虽说雨势不大,舅妈总不放心,不许她出门。
百无聊赖的时候最容易放纵情绪,一盘果切,叉子都叉烂了,还没咽下去一块。
顾淑萍从厨房出来,坐在她身边沉默,时间一分一秒消逝,乍然开口:“想他了吧。”
金属叉与瓷盘碰撞,响声清脆,顾楠下意识抬手捞住叉子,掩住眸中闪过的那秒空白。
“舅妈,您说什么呢。”
“舅妈还没老糊涂,你不用瞒我。”顾淑萍长长叹了口气,从她掌心接过金属叉搁置回果盘,握住她的右手在掌心摩挲,“当日舅妈不许你为我们的事接近陆御时,就是不想看到你今天的模样。你执意不肯,如今说什么也晚了。”
顾楠强撑出放松的笑容:“舅妈,我没事。男人嘛,以后能遇到多少个?数都数不过来,比陆御时好得多的是,我不是喜欢吊死在一棵树上的人。”
“比陆御时好得多的是,但他们都不是陆御时。”顾淑萍一语点破她藏在内心深处不愿意诉之于口的难过,视线偏向窗外,却并不聚焦在任何一处,“你在冷库出事那天,贺骁直接闯进他的会议室。他如果不在乎你,不会不追究贺骁的冒失。”
顾楠低头抠手指。
是她不知道的另一部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你还在抢救,他……很紧张。小靳和我说过几次,小易的病房周围都是陆家的保镖,这才让沈铭没伤到小易。陆御时和小易没有交情,他公司那么忙,为什么要为没有交集的人浪费精力?”
“舅妈。”
顾淑萍打断她,正色:“楠楠,是你该向他道歉,而不是等他来找你。”
话音渐渐落下,顾楠摆弄手指,任由空气寂静蔓延。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卸下一身防备,她眼圈泛红,“您还记得当年小姨带我离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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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雨很大,风声萧瑟,保镖们在身后穷追不舍,小姨喘着粗气回头望,边嘱咐边用枝叶盖住她的身体:“一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小姨把人引开你就安全了,如果天亮小姨还没回来,你不要再等,去乡下找舅舅、舅妈,告诉舅舅,林建业狼子野心,云间别墅的大火是林建业和别人共同筹谋,让舅舅暂且蛰伏,以图将来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年幼的女孩满眼无措:“小姨。”
“小姨不能再带你一起走了,今后隐姓埋名,和舅舅、舅妈一起,给爷爷、爸爸、妈妈还有我们别墅里的所有人报仇。”
手电筒的灯光断断续续刺透雨幕,树叶遮挡最后的视线,小姨的身影消失在矮亭,她听到大雨磅礴落下,脚步声踩进水坑溅出泥点落地的声音,听到那些保镖凶残的喊叫,体温一点点散去,又骤然升高,耳边脚步声断断续续不曾停歇。
树影在狂风的呼啸中左右摇摆,雷声轰隆,她在晃动的枝叶缝隙中看到有人迈进凉亭,少年身姿挺拔俊逸,单手撑伞站在亭前,似在等什么人。
她咬牙极力强撑,终究没抵住身体的疲累,栽倒下来。
滚烫的身体灼烧着窥探的视线,四目相对,高烧迷糊双眼,她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只能凭借少年的动作感受他的善意。
外套护在她身上,少年掌心扣住她的膝弯,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声音稚气却有着安抚人心的功效:“你发烧了,山上应该有药,我带你上山。”
她几次费力睁眼都没能成功,迷迷糊糊似乎握住了什么东西。
上山后,少年从小和尚手中接过药碗,耐心喂她喝下,体力稍稍恢复,便听到门外传来吵嚷声,她不敢再逗留,翻窗逃走。
手心里握住的东西,一握就是18年。
顾楠抬手摩挲小雏菊边缘处,不敢抬头看舅妈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就是当年救你的人。”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顾楠失神,心口像被卡扣锁死,喘不过气。
她愤恨过,为什么不能早点发现这条项链的主人是陆御时。也有过怨怼,都利用完了,才知道利刃刺向了最不该伤害的人。
兴音寺里宝相庄严,她歇斯底里质问老方丈,何为因,什么是果。
爷爷可怜林建业幼年失孤,不求回报将人养在身边,待他如亲子,将潜心研究半生的秸秆扎刻手艺毫无保留传授,到头来了得到什么,林建业和外人里应外合,把所有人困死在云间别墅,一场大火,数不清的尸骨。这样的恶人,竟有无数追捧者为他喊冤。
老方丈只是垂着眉眼低声念叨着什么。
——你既无心看花,便专心赶路吧,待他日花期重开春色满园,你自然满眼鲜花。
可最后,尖刀刺向恩人的何止林建业一个。
“等找到那盘录像带,我……我,”顾楠低着脑袋,却在想,如果找不到呢。
她在这里待了大半年,能想得办法都用过,最终也只能日日坐在礁石上期盼奇迹。
倘若找不到小姨,找不到录像带,她怎么办,一辈子不见陆御时吗。
顾淑萍动了动嘴角,似乎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就被敲门声打断。
来人是那位小老头邻居,笑呵呵递过来一张信封。
“我出去跑车,遇到两个喜欢写生的女学生,听她们描述似乎要见的人是你,就答应给她们跑个腿了。”
顾楠猛想起海滩旁那位写生的女孩,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翻折的画作,从折痕毛边可见年份。
随着她折开的动作,空气中散发淡淡的朽味。
“嘶。”
见顾楠紧皱双眉,顾淑萍偏头看向画像,两人同时抬眸,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怀疑。
“舅妈,小姨有没有可能改换了容貌,所以我们才寻不到她。”
两人对着画像研究两天,没理出个所以然来,便被一则国内的消息吸引去全部注意力。
视频定格,顾淑萍颤抖着手指,回头,眼含热泪:“是她,是她的戒指。”
顾楠忙找到报道原文,北城慈善晚宴的宣传海报。
她瞥了眼躺在沙发上的画像,脑海闪过一丝光亮,当机立断:“舅妈,我回国一趟。”
“楠楠。”
“您在这等我,”顾楠打断她,边说边收起画像,“如果那枚戒指是小姨的,只要顺着这枚戒指查,我一定能找到小姨的下落。”
话落,手机收到新消息,屏幕打开的瞬间,顾楠所有表情僵在脸上。
靳言:【查过了,戒指是陆家专门拿出来用于公益事业。】
“怎么了?”顾淑萍关切问。
顾楠忙回神:“没事,我先走了。”
【这次慈善晚宴有门槛,用不用帮你做个身份?】
顾楠答非所问:【能打听到陆御时去不去吗?】
【溯源系统正到关键时候,他大概率不去,就算去估计露个脸就走。】
机场人头攒动,顾楠握着手机出神的样子与这里格格不入,她取下脖颈上的鱼骨链,小心放在内侧口袋,不放心般压了压封口,这才取出手机给陈厉发消息。
【慈善晚宴的邀请函接一下,我去。】
【以实际控制人的身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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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深秋,晚风惊扰街邻,路人并肩同行,落叶被轻风吹远,一并飘来的还有路人们的交谈。
“欸,你听说了吗,星子楼的老板竟然不是陈厉。”
“上周采访,陈厉亲口说大老板另有其人,他只负责日常经营。”
“听说还是个女人,有点好奇。”
“明天就能见到了,据说大老板之所以参加晚宴,是因为看中了一枚戒指。”
“我也听说了,那位神秘的大老板早就放话出来,应该没人和她抢。”
“说起来,现在陆家和星子楼深度合作,星子楼大老板如果实在喜欢那枚戒指,直接去要不就好了,干嘛从晚宴折腾一圈。”
在几人身后,靳言他不动声色偷听了一路,眉头越皱越紧,他无心多听女生们的八卦,转身大步赶回酒店,推门张口就问:“你疯了?”
顾楠迟钝地抬起头,一脸懵圈吐掉葡萄皮,上下打量他,表情复杂:“你有病?”
“你要以星子楼实际控制人的身份参加晚宴?别说我们现在还不确定陆御时什么态度,就算他原本不打算追究你,等明天知道你就是星子楼的老板,再想想那批机箱、他赔偿的利润,往远了说,还有当年和陆远至做交易坑他的两千万。”
靳言声音拔高:“你拿他当什么观音大佛呢?”
“呃,”顾楠敲敲脑壳,耸肩无奈,“那怎么办,你能让陆御时明天不参加?”
“你就非得去吗。”靳言瞬间感觉脑袋要炸了,连连作揖,“老大,求求你了,别折腾了行不行,星子楼当初可太对不起陆御时了,你再搞下去,真把陆御时惹急了,咱俩以后都别想在国内待。”
顾楠老神在在抱着葡萄盘,不接茬。
“行,你帮我盯着陆御时,等他走了我再进去。”
靳言:……
“老大,我已经很久没体会到我命不由我不由天的感觉了。”
“……那你谢谢我。”
靳言嘴上报怨的急,转天还是认命的去盯着陆御时的车,他躲在墙后,时不时冒出个脑袋观察门口。
经过整整47分钟等待,终于远远的和陆御时迎面对视。
……
孙千愣了下,诧异:“靳先生?”
靳言以手扶额,低头的三秒把这辈子的经历都从脑海过了一圈。
在国内悠闲太久,连盯人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了?
“呵呵,陆少。”
“嗯。”陆御时面色如常,直到车门关上,都没扫来一眼多余的视线。
【老大,陆御时过去了。】
顾楠接到消息,默默拉上口罩,躲回房间,指尖轻触键盘,很快连接上晚宴主场的监控。
时间还早,几位大佬都没到,早来的哪家少爷、小姐聚在门前百无聊赖,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北城的变化,从林建业的恶行聊到沈家小姐、又说楚家无妄之灾、星子楼扶摇直上。
聊到星子楼,所有人精神一振,纷纷猜测那位背后老板是哪位高人。
有人说:“当初抢地皮,陆家如今这位都是星子楼老板的手下败将。”
“有人查过陈厉的底细,陈厉出身普通工薪家庭,累死也不可能挣得过陆家的少爷,很早就有人断定陈厉背后肯定有高人。”
“我想也是,你们还记得去年星子楼开发西区新楼盘的时候,陆御时放话谁入驻新楼盘,今后陆氏就永久不与谁合作?”
话音没落,立马有人笑着接起话茬:“没过多久陆御时就和星子楼合作了,甚至还因为海关查住的一批货,给星子楼了不少赔偿。”
“也就是说,星子楼老板甚至连陆御时都不放在眼里?”
“你不感觉是陆御时更害怕星子楼老板吗。”
……
“怕你大爷!”顾楠脸色越来越差,气得心口直疼,没忍住小声骂出声,“一个个的都没正事?待会陆御时就来了,你们就大咧咧的在门口蛐蛐他,以为他好脾气?”
越想越气:“不是,你们吐槽我不管,能不能别害我!”
隔着几道门,门口吐槽的人听不到顾楠捶胸顿足的怒吼,对“神秘老板”的猜测越发离奇,当然所有的话都建立在贬低陆御时的前提下,顾楠有一瞬间共情了靳言。
确实是我命不由我不由天。
她拉上口罩,抬脚踹开门。
“砰”的一声,迎面康盛泰和贺骁一前一后同时移转目光,顾楠果断转身,用身体抵住屋门。
小声骂了句,静静等脚步声靠近,随后渐渐远去。
再次打开电脑,好消息是,那群少爷、小姐终于闭嘴了。
没过多久,屏幕走进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身穿纯黑色手工裁剪西装,肩线挺括,衬衫领口系到最顶端,用深色领带覆盖,不见一丝褶皱。他步伐沉稳缓慢,大理石地板交叉倒映着那双长腿,面对起身问好的众人略略颔首,锐利眉眼不曾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负责人快步上前,伸出右手,他抬手回握,露出一小截结实的手腕,腕上朱砂手串颜色深幽。
顾楠缓缓滑坐在椅子上,即便努力保持镇定,也没听清他们的交谈。
和设想中一样,陆御时只同那位负责人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随着他的离开,沉闷的会场霎时热闹起来,纷纷望向前排另一位空着的位置。
她低头打开手机。
靳言:【陆御时上车走了。】
顾楠低呼一口气,摘下帽子,重新扎了扎马尾,推开门步入会场,背手信步闲庭在星子楼身份牌前的位置坐下。
引来一阵惊呼。
工作人员欲言又止:“您是?”
她认不清的某位少爷指责:“这是星子楼那位神秘老板的位置,眼瞎吗?”
顾楠支着下巴扫了他一眼,收回视线,盯着身份牌懒洋洋问:“写得什么。”
“你不识字?”话音没落,少爷的胳膊被人狠狠拽了下,他不明所以回头,那人却只是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工作人员道:“星子楼。”
顾楠面上恍然:“哦,差点以为我不识字。”
房间霎时安静,顾楠身体后仰,脊骨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旁若无人翻看画册。
远处,贺骁低声惊呼:“那是……”
康盛泰不轻不重打断:“你也不识字?”
孟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身份牌上写得是谁就是谁呗。”
两人前面的中年男人回头,表情迟疑:“你俩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瞧着她有点像当年……”
孟总拨正他的身体,装傻:“什么当年?”
左后方女人轻蹙的眉尖舒展,听到声音,恍然出口:“对,就是她。”
“是谁?”立马有人移过目光。
女人咽了口唾沫,瞟了眼前面坐得板正的康盛泰,默默摇头。
当年给陆御时冒认过一次未婚妻,时隔五年,大家权当吃了哑巴亏,如今陆御时比当年狠了不知道多少倍,没必要翻出过去的事给自己惹麻烦。
“我想起来了!”有人前一秒出声。
下一秒,视线从四面八方传来。
康盛泰如老僧坐定,不管哪里传来声音,不管谁问,都装傻充楞。
“什么?五年前?五年前怎么了?我不知道啊?你想说什么?”
一连五问,在场的老板哪个不是人精,和陆御时关系最近的康盛泰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谁也不敢先开口说出假扮未婚妻的事。
拍卖品过去三件,下面讨论声只多不少。
不过比起拍卖品,所有人更好奇前排神色桀骜的女人,那嘴角似有若无的邪气,眼神里的漫不经心,不是当年的那人又是谁。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做第一个说出口的人。
会场人多,也有不少后起之秀,对五年前的事只是有所耳闻,纷纷感概,坐在前面的女人不知道比他们小了多少岁,竟然是星子楼的创始人。
后生可畏。
所有的赞扬、褒贬与三缄其口,顾楠都无心多听,专注盯着一件又一件拍卖品摆放、收走。
直到最后一件,她下意识坐直身体。
“今晚一共8件拍卖品,本件为最后一件,来自元代缠枝牡丹纹瓶。”
话音没落,顾楠脸色突变,噌一下站起身。
“这樽纹瓶也是陆总提供……”工作人员第一时间便过视线,“这位女士,请问您有什么疑问。”
顾楠:“宣传图上的戒指在哪。”
工作人员浅笑,示意她稍安勿躁。
“您稍等,拍卖结束后会有一段时间专门展览。”
顾楠诧异:“不是拍卖品?”
“陆总的意思,是送。”
“什么?”顾楠突然反应不过来,因“陆总”两个字而方寸大乱,“送?”
“是的,陆总并未将戒指交于我方。”
顾楠脸色变了又变,一个不太对劲的想法出现在脑海,她顾不得满场人员逐渐嘈杂的议论声,拿出手机。
一秒钟前,靳言发来消息。
【老大,快跑,陆御时又回来了!】
消息入眼的瞬间,顾楠呼吸骤停,心尖轻颤,当下大脑一片空白,她遵循身体的本能迈步。
门口处,陆御时去而复返,声音冷沉:“顾小姐还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顾楠猛地抬头,陆御时脸色阴郁,瞳孔中的冷漠是从未对她有过的重怒。
她收拢十指,下意识后退,陆御时步步紧逼,冷沉的视线仿佛千百根银针,“刺”得人坐立难安。
逼近的脚步仿佛一下又一下踩在她跳动的心脏上,大理石地板倒映着红底皮鞋,陆御时每走一步、沉稳的脚步声每响一次,绽放在地板的红都好似她心头渗出的血色。
“哐。”
小腿骨撞到桌腿,她退无可退,左手后翻扶住桌角,掌心与桌面划过,恍然手心已满是冷汗。
“你……”
陆御时停步在她身前十几公分的地方,两人身形几乎贴紧,一句话从牙缝挤出来,带着不加收敛的恼怒。
“怎么,目的达到,这次就不是我的未婚妻了?”
顾楠闭了闭眼,睁眼的同时抓住他的小臂,强撑出来的笑容染着少许讨好的意味。
“再给我点时间,我处理完自己的事情就去找你,到时候你想怎么样都行。”
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趁陆御时分神,弯腰闪身从他胳膊下溜走,逃脱桎梏的刹那,迅速从侧门跑出去。
边跑边用为数不多的脑细胞思考,是巧合还是中计。
如果中计,陆御时怎么知道用那枚戒指能逼她现身,倘若是巧合,何必去而复返折腾时间。
但戒指还在陆御时手上,她要调查戒指,势必还要再去接近陆御时。
闷着头推开晚宴后门,十几个保镖守在门前与她对视。
顾楠头疼地锤了锤脑门,不管怎样,先离开再想办法。
回头瞧了眼黑漆漆的通道,随手合上门,看着眼前陆家的保镖,直言:“我不想跟你们动手。”
“我们也不想和您动手。”保镖们脸色复杂,指了指远处的添越,“顾小姐,请。”
顾楠咬着后槽牙,陆御时的车停在后门,看来确实专程堵她。
心一横握着拳头冲了上去,她顾忌着不愿伤人,只求尽快离开,所以打得畏手畏脚。
保镖们仅仅为留人,没人主动出拳,甚至在顾楠即将冲出包围圈时,不惜硬抗伤害。
眼看拳头要砸到对方脸上,顾楠猛地转身卸力。
双方都打了这辈子最窝囊的一次架。
“你们非要逼我打人吗。”
“顾小姐,不如您……”
身后大门轻微响动,顾楠深吸一口气:“那就别怪我了。”
扬手握拳,拳风掀起周遭空气,冲出去的力道被人拦截。
手腕从背后被人钳制,死死攥住。
“顾楠。”陆御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淡,她却能感受到空气周遭弥漫的火气。
顾楠眼球轻颤,她本不想惹陆御时不快。
另一只手抓住陆御时的手腕,顺着力道转过身体,视线上移,只敢停留在陆御时的鼻尖,她刻意向上提高嘴角的弧度。
“我说,我是来找你的,你信吗。”
说完深深垂头,她从陆御时的逼问中跑出来还没超过五分钟,这话自己都不信。
“上车。”
顾楠抿了抿嘴唇,没再挣扎。
车子驾驶过的街道越来越熟悉,整整半个小时,陆御时闭目养神,一句话没说。
顾楠盯得眼眶酸胀,都没见陆御时睁开眼睛,默默转身,扒着车门注视飞速倒退的街景。
身后冷不丁传来声音:“前面限速60,你想跳车最好还是等一等。”
冰冷的语调没有一丝温度。
顾楠转头,陆御时依旧闭着双眼。
“我为什么要跳车。”
直到车子拐进停车位,陆御时都没分出一丁点眼神给她。
顾楠抱着自己的胳膊,暗暗观察别墅的格局,轩窗敞豁、通透明亮,应该有机会逃跑。
在陆御时移过视线前,乖顺地垂下脑袋,跟在他身后进门。
一应家居摆设还是熟悉的模样。
陆御时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衣架上,视线扫过顾楠发呆的侧脸,片刻失神,正要收回视线,余光定格在她空荡荡的脖颈下,遽然怔愣,下意识抓住遮挡视线的胳膊,扯开。
突兀的发难惹顾楠绷紧侧脸,她立马紧闭双眼,抬起另一侧手臂挡在脸前,喊了声:“别打脸!”
等了许久,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能想到的其他任何反应也没有,只能感受到攥住腕骨的手掌似乎忍到愤怒的极限,恨不能生生握断她的左手。
顾楠小心翼翼睁眼,没等视线定格,陆御时甩开她的手,大步上楼。
话都没留一句。
顾楠被推了个踉跄,单手撑墙怀疑人生。
从前她怎么没发现陆御时这么容易生气。
她就说了一句别打脸,至于吗。
孙千从后面跟过来,跟她大眼瞪小眼。
“别打脸,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孙千一头雾水:“啊?”
顾楠的雾比他还大:“这个要求也值当让他生气?我一个女孩子,万一留疤怎么办。”
越说越气恼,最后气笑出声,连连点头:“行,我对不起他,我不该有要求,给我找根棍子,我去负荆请罪。”
孙千弱弱道:“不至于吧。”
顾楠没好气地点了点自己被攥红的手腕:“怎么不至于,要不是我的胳膊长在身上,你信不信他能顺着窗户把我胳膊丢出去。”
孙千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顾楠气得耳边都是嗡嗡的鸣音,没听清他的话,定睛注视他一会,眼珠转了转,问:“陆御时想怎么样?我……”
咬了咬下唇,不自然地搓搓手腕,接着说:“你觉得,我如果站那让他打一顿,他能消气吗。”
孙千揉了揉耳朵:“啊?”
这种话,顾楠没脸说第二遍,翻了个白眼:“半年不见,你耳朵出问题了?”
孙千表情一言难尽:“你拿盒计生用品都比找根棍子强。”
顾楠抱着胳膊思索一会,决定听从孙千的意见,每天见面的人一定比她大半年没见过的人更了解。
“也行,你去买。”
孙千满脸问号:“不是,我……”
“要不是我出不去,我能找你?”
“你为什么出不去?”
“你说呢!”顾楠瞪向孙千。
孙千不明白,孙千没说话。
十分钟后,孙千推门进来。
顾楠看都没看,从包装袋掏出蓝色极薄,握在手心,大步上楼。
孙千注视着她的背影,只感觉到了英勇献身的悲壮。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嘭”一声。
书房门被人推开。
四目相对,陆御时握紧拳头。
顾楠脚步顿了下,有点后悔,孙千似乎不太了解他这位老板。
“啪。”
蓝色极薄甩在办公桌上,顾楠咬着嘴唇轻哼:“我来负荆请罪。”
陆御时的视线在蓝色小盒上盯了片刻,笑出声。
笑声里不仅没有丝毫愉悦,甚至愤怒到咬牙切齿。
顾楠观察陆御时的反应,脸慢慢皱成一团。
还不如拿根棍子上来。
静默的房间好似连空气都不再流通,她仿佛听到后槽牙咬紧的声音。
“你拿我当什么人。”一字一顿。
顾楠欲哭无泪,无力解释:“不是,我真是来负荆请罪的,不不然我去给你找根棍子。”
“出去!”
“你到底……”抬眼撞进那双怒火外溢的深眸,视线僵硬了下,声音小了小,“我出去,你……别生气了。”
低头离开。
无力感陡然遍布全身,她长这么大,从来不知道怎么哄别人开心。
孙千正要离开,见她失魂落魄下楼,折返回来,问:“你还好吧?”
顾楠抿着嘴巴望天花板:“不太好。”
孙千:……
顾楠深呼一口气,提起精神:“能不能放我离开。”
孙千一下子找到他想不通的问题所在。
“嘶,不行,”她已经惹恼陆御时,不能再让陆御时迁怒别人,“这样吧,你跟我说哪边的安保的最薄弱,我应该能冲出去。”
“可是……”
顾楠打断他,正色:“虽然挟恩图报不好,但我确实帮过你,对不对?那天如果不是我让人给你撑腰,你怎么在你前女友面前露那么大脸,是不是还因为那天,我帮你看清了你前女友的虚伪。”
话落,目不转睛等着孙千的回应。
孙千怪异的和她对视,说完被顾楠截住的剩下半句话:“可是,老板没说要把你关在这里啊。”
顾楠:?
孙千:??
“我能走?”顾楠不可思议。
孙千比她更震惊:“你为什么会觉得老板不让你走。”
“他整一车人堵我!”
“可能有话要说?”
顾楠摇头,她只感觉到有架要打,还是不能还手的那种。
“那我走了。”
孙千拦了下:“要不我们先聊聊?”
顾楠瞥了他一眼:“没空。”
陆御时看到小蓝盒后明显更生气了,孙千是会帮倒忙的。
转念想,如果戒指是陆御时弄来的,她当务之急是先让陆御时消气。
这事她没经验,在苏迪和叶序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心脏更强大一点的叶序。
顺顺利利走出大门,回头看了眼别墅,心底的异样说不清道不明。
晚间的咖啡厅人员爆满,顾楠找了个靠边的位置,低头打开手机,一行字打完,侧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侧头往过去,那人刚好同一时间移过视线。
“康盛泰?”
康盛泰颔首示意她稍等,送走身边的朋友才缓步过来。
“顾小姐,好久不见。”
顾楠把新上的点心推到康盛泰面前,边说:“上次的事,多谢你了。”
帮孟轻找旧仇的那段时间,如果不是康盛泰全力帮助,她很难用半个月的时间集齐所有证据拿给孟轻看。
“孟轻?她后来找过我两次,说想和你当面道歉。”
顾楠支吾着敷衍过去,没接茬。
康盛泰笑了笑,识趣地换了话题。
“才回国?”
顾楠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嗯。”
“下午刚知道,原来星子楼竟然是你手下的产业,以后还要顾总多多关照了。”
“小事。”她一肚子疑问没解决,没心情和康盛泰叙旧,三两句后便推说有事。
康盛泰含笑点头,却在她起身之际,缓缓出口。
“我总觉得御时任由你胡作非为,是因为当年他每一步都走得极艰难,我承认你很聪明,但你毕竟在国内长大,没人敢光明正大要你的命,他每天过得都是不确定有没有明天的日子,所以,你的聪明可以骗他一时,不可能半年猜不出你的目的。”
顾楠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仰头望月色。
耳边,康盛泰的声音平稳有力。
“他三番五次不计后果的救你,任你一次又一次挑战他的底线,是因为他心软,不愿意看你受困于人。但这都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拿他当傻子的理由。”
声音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顾楠握紧的拳头也渐渐松懈,等到终于回过神来,康盛泰早已离开。
脑海中的盘算成型,她闭了闭眼睛,拿出手机,给孙千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