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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窥视 “诚王宅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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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王宅中有灯火。”
这是京楚近日来甚嚣尘上的一句谣言。但只有第一道的那一小撮人精知道,这谣言,比真金还真。
第一道上的人精,最有名的一位,是当朝宰执方则仕。这位方宰执,教过新帝启蒙,新帝年少时曾在宫外山庙中修行,当时,这位方宰执的小儿子恰好也寄养在那山庙中,跟着年少的新帝学了几年文武。换言之,这位方宰执,将自家两代的荣华富贵都压在了新帝身上。偏生,他压得还真准。
这位方宰执在诚王宅中的灯火亮了足足十天之后,终于坐不住了。他叫来自己那与新帝有些私交,年方十六,但由于被娇养太过,脑子多少有点缺根弦儿的儿子,道:“小宝,你最近可听说诚王宅中有灯火的谣言?”
方小宝认真地道:“爹,那不是谣言,我看见了,真有灯火。”
方宰执扶额,要不说自己这娃缺根弦儿呢……他当然知道这不是谣言,之所以说它是谣言,是因为这件事它必须是谣言!
诚王宅中的灯火,与新帝脱不开干系。新帝虽施仁政,但城府极深,留这么一盏鲜明的灯火在诚王宅中,定然另有深意。他暂时猜不出这灯火究竟是警告还是试探,所以,他想探一探那灯火之下究竟有什么……但他自己不能探,他的身份过于敏感,动辄得咎。但小宝不一样,小宝与新帝有私交,新帝也知道他是个缺心眼子,去探一探,应当能够全身而退。
“你既然好奇,不妨去看看。”
方小宝一双圆眼歘一下瞪得雪亮,欢欢喜喜地凑到方宰执面前转着圈问道:“真的吗爹?你准我去?这几天我一直想去,怕你怪我,我都没敢去。”
方宰执摁了摁隐隐作痛的眉心,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在默默祈祷自家好大儿被抓的时候可千万别把自己这老爹祭出去。
当夜,方小宝身着夜行衣夜探诚王宅邸。
诚王宅邸已被查封,他经过多日探看,已确定有灯火的所在乃是整座宅邸最深一进的糖梨院。这院中糖梨乃是诚王受宠之时,先帝特准他从皇庄中移来的。这院中的糖梨树,据说能结出全南胤最甜的果子。以至于这院中糖梨成熟之时,整条第一道上都飘散着糖梨香。如今,第一道上仍飘着糖梨香,但诚王却已被赐死。偏生,这种着糖梨树的院子里,竟仍有灯火飘摇。
方小宝翻墙越窗,畅通无阻地到了糖梨院外。糖梨院,本就是诚王宅邸中建造得最舒适的所在。院中有糖梨,树旁有凉亭,树下有溪流淙淙,为了与这一院子的果树相称,屋子也建得颇有野趣,相较寻常屋舍,此院中的屋子额外建了过分宽敞的檐廊,盖着青灰瓦的屋顶伸到檐廊上方,遮出了一片听雨赏花饮茶的绝妙天地。
眼下,昏黄的灯火,正从那充满野趣的屋舍里透出来,灯火将一个人影投在了窗上。方小宝看得分明,心道:“难怪夜夜点灯,果然有人。”
他提气借力,运起轻功身法,轻飘飘地落在了糖梨院中。而后,只觉颈后一酸,眼前一黑,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自己被束缚着站在一个被糖梨香围绕的地方,捆得不紧,不至于让他淤血,但也不松,足以令他无法挣脱。他口中还塞着好大一团布,这团布将他的舌头压得死死的,几乎塞到他的喉咙口。他试着挣扎,试着出声,努力了半晌,连手指头都没能抬起来。
如果他的眼睛没有被一截黑布蒙住的话,他就会发现自己正站在糖梨院里的一株高大的糖梨树下,被一匹十分厚实的布,外加一圈一圈的麻绳固定在那里。布匹将他从脚踝起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个大肉虫,麻绳则是一圈一圈结结实实地将他整个人固定在了树干上。
方小宝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糖梨院里确实有秘密。他想起了自己在昏迷之前看见的那个人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个秘密,就是那个人影。那人影,不是他能窥视的存在。甚至,若非那个人影多少还有些温情,他怕是在落进这院中的瞬间就死了。方小宝绝望地呜咽了一声,但由于喉头和舌头都被压着,他只发出了细如蚊蚋的“唔”的一声。
如果方小宝此时的心思足够沉静,耳力足够好,他就会听见,在他对面三丈之外,正有人盘膝坐在檐廊下摆的蒲团上,那人身侧摆着一个小炉,炉里正有炭火明灭,炉上的陶罐里正炖着梨汤。
察觉到夜探此院的少年人醒了,笛飞声便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三丈之外,被他捆缚地动弹不得的少年。十五六的年纪,武功一般,但天赋尚可,身上散发着没有被毒打过的天真愚蠢。他杀这个少年人轻而易举,但他不能杀。
因为他在诚王宅邸里,在南胤京楚王都的第一道上。这里聚集着距离南胤王权最近的人,但这些人里,不应该有一个北陈金鸳盟盟主。而他之所以会被李相夷安排在这里,也是因为李相夷知道他不该在这里。
李相夷太了解他,李相夷知道,他只有在自己不该在的地方的时候,才会安安静静地藏锋敛凶,不轻举妄动。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相夷,将他软禁在了这个风景秀丽,种满了糖梨的院子里。
而他之所以还在这个院子里,也只是因为他也了解李相夷。李相夷才登基称帝,他的皇位,来得太险了。诚王虽死,但他的势力还没有死尽,不然也不会出现“殿前指挥使封磬逼宫”这样的事情了。
李相夷虽在那一场凶险的逼宫之战里侥幸存活,但从他身上的毒和伤来看,他为了赢下这一场,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这些事情,李相夷没有明说,他也不会去探问,但多多少少的,还是能看出一点形迹来。
先帝与诚王留下的阴影,是南胤建国数百年来留下的阴影,那不是靠着李相夷一人的热诚与决心便能遮掩掉的阴影。在他的王座之下,在他的光辐射不到的地方,那些阴影,依旧存在,蠢蠢欲动,择人而噬司机反扑。
而第一道上聚集的这一小撮人精,一直在阴影和光之间摇摆。他们位高权重,他们的摇摆,几乎等同于整个南胤的摇摆。而他,被放在诚王宅邸中,被允许在深夜的糖梨院中掌烛照明……他知道他被放在了李相夷操控的天平里,但是他在这座天平的哪个位置上,他尚且没有参透。
但是,今天这个少年人的到来,给他带来了一点灵感。他大概是被李相夷当成了压制他们摇摆的一个重物。他在这里压着,不管他们想要摆向哪一边,都没法绕开诚王宅里的这一盏灯。他们会想尽办法窥视探索这一盏灯,花费大量的心思和物力之后,发现这盏灯下只有——
想到此节,笛飞声忍不住勾唇笑了一笑,再次抬眼看向此时发现挣扎无果已然完完全全安静下来的少年。他好整以暇地站起身,盛了半碗梨汤,放到微凉之后,便端着那碗汤慢慢走到了那少年身前。
方小宝在口中的布团被取出的瞬间就想要呼救,旋即,他就被卸了下巴,他长这么大没遭过这种罪,登时疼哭了,他也哭不出声,就一抽一抽的,委屈死了。他哭了片刻,咔哒一声,下巴又被合上了。疼,但他硬忍了,没喊出来,他生怕再出声,再叫这煞星给他下巴卸了。接着,他嘴里怼进来一个勺子,他咬到了一块甜甜的梨肉。他慢慢地咬着这一块梨肉,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被老爹摆了一道。他泄愤似的咬着被喂进嘴里的梨肉,还没吃饱呢,嘴又被布团给塞满了。
等方小宝意识到,这个人虽然没想过让他死,但也没想让他好好活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了。
他之所以知道这是第二天,是因为京楚正入秋,昼夜温差大,冷暖一遭,一天就过去了。他遭了一回冷暖,便知已过去整整一天。但这整整一天,他只被喂了半碗梨汤。他被饿得前胸贴后背,哭都哭不出来了。
方小宝在树下遭了三回冷暖之后,终于感到了一丝丝松动,有人,解开了捆缚他的绳子和布匹。他被松开之后,立即靠着背后的树干坐了下来,他饿得连站都站不住了。接着,绑在他眼睛上的布条也被解开。他终于能够睁开眼睛了,但由于他被困在黑暗中太久,一时无法适应光线,只觉得看东西模糊成一团,有光晕在他眼前跳跃,跳得他头晕眼花……终于,他看清了眼前站着的人——新帝李相夷。
对方小宝来说,李相夷亦师亦友如兄如父,所以,他在看清李相夷的一瞬间,哇的一声就哭了。
李相夷递给他一碗梨汤。方小宝哆嗦着手接了,抽抽搭搭地喝了一口。喝了这一口之后,他立即呆住了。这梨汤,和这几日他喝的梨汤味道一模一样!他陡得一激灵,下意识抬头看向李相夷身后的窗子,窗上,有一道人影,被烛火映得飘摇。
李相夷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窥探,轻轻抬手,用自己宽大的月白色衣袖遮挡住了他的视线,轻声道:“方小宝,喝完梨汤,就回去。他,不是你们可以窥视的。”
杀意犹如冰凉的剑尖点在了额头。
方小宝猛地一哆嗦,三两口囫囵咽下梨汤,撂下汤碗,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糖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