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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穿越盛夏之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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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皮姆站在窗台上梳理羽毛,露西亚在一旁看着它,上前去摸它的头,它轻轻啄了三下她的手指,最后看了她一眼,从窗台上跳下,向着东北方向永不复还。
清晨的阳光落在墙上那柄闪闪发光的剑上。是乔治娅给她的。那天晚上,乔治娅支开玛蒂尔达和狄芙尼亚,把马甲和领结解开,露出胸口小巧的玫瑰花纹样,它看起来就像一道被撕裂过的鲜红伤口。
“露西亚,那柄剑,我把它藏进自己身体里了,现在我把它给你,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别担心,当你该出剑的时候,你自己会给出答案。”
见着后方终于稳定下来,露西亚决定把早就写完作品发表出去。在书籍投入市场后的第二个星期,伊格内修斯和她一同参加费怡和鲁伯特的婚礼,那个能转动千次的八音盒在婚礼上转动它的最后一次。他们决定去卡雷诺度蜜月。
森都尼亚大会和裁决处经过长达四年的协调终于稳定,但与此同时,加斯科涅也在不断扩大野心,它联合四个较小的国家,无视六芒星神殿,在1085年建立起新的政权。除了科迪亚斯与瑞恩斯特在早起共同推进的战线,再无推进的机会,祭司们只能努力维护战果不被窃走,更有不少人直接陷入谵妄,一直处在战争边界的特克洛奇也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些问题。
不久后,伊格内修斯开始共同和元帅们训练新兵,诺斯韦德公爵也开始号召魔法师与圣城祭司联合。
最先响应的是狄芙尼亚·普卢默,她很快从露西亚身边离去,跟圣城的祭司们学习。
露西亚则在晚间问起:“如果那些努力有所成效,你是不是就不用去加斯科涅了?”
伊格内修斯对此含糊其辞,转而说起,“看见你重建的事业正在上升我也很开心,我要感谢你给魔法师们输送了一批天才。”
他说的是那些聚集在伊利斯等待她授课的青年魔法师们。现在,她的魔法师学生们从5岁到15岁都有,她一直记着所罗门和奥列弗的教诲,并将它付诸实践:我们的创作旨在让大地的美丽,让号召人们为幸福、欢乐和自由而斗争的呼声,让能战胜黑暗的人类广阔的心灵和理性的力量,像不落的太阳一般光华四射。
“能帮助你我很开心,但是,我不愿意你再去加斯科涅。”
“放心吧。”伊格内修斯说,“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做出合适的选择。”
费怡孩子年满5岁那年,双王在会议上突然宣布,将与特克洛奇共同干预加斯科涅的行为——此时还蛰伏在加斯科涅幽暗山谷里的,绝没有无辜之人。
得知这消息,露西亚想也没想就奔向伊格内修斯的宅邸,她才明白为何他不再去绿风铃街找她。
“这是怎么回事!”她拿着报纸怒吼,“你说好不再去那里的。”
“我从没说过。露西亚,不用为我担心,我会像处理从前的事一样,很快把它处理好。”
“不要担心你?圣子大人和神官大人都再三叮嘱过,你不能再深入魔物多的地方了!”
“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露西亚看着我,我不是依靠你,从魔女手里活下来了吗?”
露西亚摇摇头,“这不同,绝对是不同的。佩雷格林娜充其量是阴影的承载者,但你竟然妄图去触碰阴影本身。这些年你难道忘记,伤口是怎么疼痛发痒的了吗?”
“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的收尾。”
“你说过太多次这种话了,我以为我们已经可以开始重建工作了。”
“毁灭和重建可以同时进行。”
“我不允许你去那里。”露西亚已经失去理智,“不许,你不能再和它们一道了,你明明知道自己必定走向毁灭!”
“我不会,因为你还爱着我。”
“即使是爱也无法战胜它们,我清楚你的精神和身体状况。”
“相信我。”
“这次我不会再相信你。”露西亚崩溃地发难,“你当我是傻子吗?你每个夜晚怎么挣扎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什么时候睁开空洞的眼睛、什么时候突然听不见我说话、什么时候眼神变得暴虐复杂、什么时候突然握不住手里的钢笔,我全都看见了,我太了解你了。”
“我还拿得动手里的剑。露西亚,总要有有经验的人去督战,我不会再冲到前面去了。”
“你会的。当阴影挤占你的大脑的时候就会。你现在这样根本不算活着,你明白吗?你身上有哪块地方是完好无损的?只是站在我身边,才给了你活着的错觉。”
“所以我会铭记这份错觉。”
“这是毫无意义的自我牺牲!难道没有人可以与加斯科涅对抗了吗?”
“有我在,这场战斗会结束得更快。露西亚,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所以你就要去送死吗?你已经是罪恶之身,不该再让灵魂陷入迷惘,伊格内修斯,我在努力按住你的灵魂,不让它离开这个世界,你知不知道?”
“露西亚,我没有阻碍你发展自己的事业。”
“所以呢?”
“这是我的事业。我必须赶在佩雷格林娜·巴托里复生前解决所有事。”
露西亚打了个寒噤,她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交给乔治娅,把她交给乔治娅好不好?乔治娅恢复过来了,玛蒂尔达也变得更为成熟,让魔女去解决魔女好吗?”
伊格内修斯忙抱起她,“乔治娅去解决魔女,我去解决加斯科涅的事。我早说了,只指望那些羔羊没有用。”
“不要去那里,你不可以再去那里了,还有其他人可以解决的。”
“当然有和魔物有对战经验的人,但光有我们并不够,露西亚,这是我的事业。”
露西亚从没像现在这般高强度地阅读关于战争的报纸。经历过训练,魔法师与祭司及战士的配合有了显著成效,战线的推进比从前顺利不少。
她开始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那只怪物摇摇晃晃,她站在前方,它却找不到她的影子,它怒吼着,咆哮着,想要摧毁虚无,想要触碰实在。
“你相信玫瑰莓果茶加上星星后的味道吗?”午夜惊醒,这句话在她的脑海中回荡。
献给露西娅的蔷薇在月光下闪烁,多年来,露西亚不止一次把它拿到太阳底下,看紫水晶映射出的光芒与星骸同辉,黄金缠绕的秘银如同星辉。她时常拿着这柄剑练习,如今挥动起来,也像跳舞一样轻盈。
她决定亲自接他离开,如果它找不到她,那她就主动去触碰它,曾经许多次,他们都是这样解决问题的。
火车在凌晨到达艾尔附近,这是这趟列车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接下来,露西亚准备去买一匹快马。
奔行在平原与空谷的交界,夜晚寂静得出奇,星子也比其他地方更为明亮,宛如穿着银白色铠甲的骑士,肃穆地伫立在天空中,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尘世,固然他们拥有更高的视野和更通透的光芒,却无法沿着星轨抵达尘世改变一切。
在离空谷最近的地方,露西亚借宿在裁缝家里,她决心把行李放在这里,穿上骑装前往下个国度。由于边境管控更为严格的缘故,她恐怕得取道空谷。
空谷是光精灵的领地,但在这里还看不出任何精灵世界的光景,就算传说中会在两个种族之间出现的光幕也无法看见。光精灵们早在圣战开始前就撤离此处,并且禁止任何人类踏足,但人类还是把聚落建立在空谷边上。
只希望精灵能看在神使的面子上,不与她刀剑相向。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把带兜帽的斗篷系上后,影影绰绰燃烧着的蜡烛动摇得更厉害,紧锁的窗户被一阵没由来的风吹开,风里夹带着风信子和毛地黄的味道,在某个瞬间,露西亚发誓自己看见空谷之后那个满溢光彩的世界,风拂过闪烁着光的花丛,就像水面泛起一阵涟漪,沉睡的光线被风拂过后有规律地移动,短暂地把整个森林照亮,而后又归于平静,只有那些闪光的孢子还在风里飞舞。
回过神来,窗户外面似乎也投射来光芒,那光芒照亮整个房间,同时又被婆娑树影遮挡,最终还是黑暗爬满房间的角角落落,把房间变得和森林里一样神秘。在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她真的站在了森林里。树影具像化了,成为棵棵高大的屏障,保护她的同时也把她和她的目的地隔离。
她把手放在爬满荆棘的剑柄上,林中传来阵悠扬的琴声,它既不叫人悲伤,也不让人变得快乐,只是不掺任何杂质地记叙着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有时音符如林中清泉般飘过,有时也像战鼓轰鸣。露西亚跟随着琴声向森林深处走。她还是没有办法触及到刚才一闪而过的幻境,这里没有光,甚至难以分辨脚下的路,她差点被绊倒,重新掌握平衡后又继续向前。
声音总是忽远忽近,让露西亚拿不准,她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被带到什么地方,但不继续前进就会被无休止地困下去,直到预言成真,一切消失在仇恨的火海。
“不管你是谁,请出来吧!”露西亚高亮的声音像鸟般突破这片黑暗的丛林,接着,正前方传来同样清脆的啼鸣。露西亚寻声走过去,在树繁茂的枝叶中看见一个发光的灰色身影。
“皮姆?!”
那只鸟神气地鼓起自己的羽毛,甩了好几下,单脚站立在树枝上,见露西亚看过来,把另一只脚放下,骄傲地看着她,飞到她身边悬停,直到她后知后觉伸出手接住它。
“真的是你。”露西亚欣喜地说。
它在她手上啄了三下作为招呼,然后又叫了声。
琴声停了,美貌高大的女性精灵出现在树后,她金色的头发如同阳光,就连衣服也散发着百合般的光芒。在她出现后,一只头顶长着独角,耳朵两旁长着盘羊角的褐色马形生物也从阴影中走出,毛发中编着来自尘明地的奇特植物。
精灵将手中的缰绳给到露西亚,对她说:“他们会相信你的意志。”
露西亚干脆利落地跨上马背,皮姆飞到她的肩膀上。她向精灵道谢,飞驰与茫茫丛林。胯/下的生物温驯而不知疲惫,不需要马鞭,只需要告诉它跑得再快些,它就会忠诚地执行命令。
当她骑着尘世间鲜少出现的生物,穿过博南森林,出现在军队面前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入侵的号角很快吹响,她被众人团团围住,大声说:“我要见你们的将领。”
她是硬闯进帐子里的,在众士兵面前,她本想停下,但与她合作的两个生物都不愿意这么做。那只独角兽温和地把围上来的人拱开,径直把她送到伊格内修斯的帐子前,于是她只好顶着压力掀开帷幕。
此时此刻,伊格内修斯正在和其他人对着地图商讨,他身边聚集着许多比他更为年轻的军官,显然,他所培养的那些人已经开始成长,可他还是不愿离开休息,就像他身边即使失去一条胳膊还在指挥作战的瓦特·泰勒。除了他们之外,队伍里还有两名穿着银白盔甲的女性魔法师,露西亚见过其中一位,是瑞林·卡斯蒂尼。
随着不速之客的到来,时间仿佛凝固,大家抬起头,做好防御准备。露西亚藏在斗篷中的腿和手都在发抖,尽管已经感到害怕,她依旧试图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稳健。她的手已经放在剑柄上了,这把剑刺伤过她无数次,直到她终于掌握握剑的力度,但此时此刻,由于太过慌乱,掌心再次被扎破。
疼痛适时地提醒她,现在需要集中注意力,她顺势抽出剑,白刃直指伊格内修斯,剑尖擦破他脖颈的皮,鲜血涌出,于此同时,他身边拥簇着的人们也抽出剑,指向她的喉咙。
她被包围了,稍一动弹就会身首异处,这里的骚乱也引来了更多士兵。
“献给露西娅的蔷薇,你终于愿意把它拿给我看了。”此话一出,瓦特·泰勒疑惑地用剑挑开露西亚的兜帽。
“好久不见。”他向露西亚打招呼。
伊格内修斯挥手让大家把剑放下,用梦呓般的语调说:“难以置信,你居然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这柄剑就在这里,没有人可以仿制。”手上的血顺着剑柄留下,滴滴答答濡湿她的衣袖,又顺着羊腿袖滴在地上,伊格内修斯也没有躲开剑尖,而是抵着它说:“我知道是你,你现在的眼神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一模一样。”
“我是来带你走的。”她把剑放下。
伊格内修斯笑着说:“你出现在这里我很开心,但是我不会走。这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是吗?但是你的灵魂在找我,我要负起对你的责任,不允许自己把你丢在这里。”
“我们进展得很顺利。”
“所以你跟我走也没关系。”
“露西亚,这里需要我。”
“雌鹰也会把雏鸟推出巢穴,你现在就得和我离开这里。”露西亚越过桌子拉住他,“你自己说的,人要学会习惯突然的离别。”
“在战场上逃跑是无耻之徒的行径。”
“那下次攻击是什么时候。”她转向瓦特。
瓦特耸耸肩,“预计两天后。你把他带走也没关系,老实说,我也认为他该休息。”
伊格内修斯反驳道;“你还在这里,我怎么可能离开。”
露西亚看向伊格内修斯,“那好,我要和你决斗,你要么跟我离开,要么把我杀死在这里,请吧,它们都看着呢。”
独角兽打了个响鼻,而皮姆则上下点头啼叫。
伊格内修斯见她心意已决,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也抽出剑来。那柄剑闪烁着银白色的光,但上面曾经染血的地方什么也倒映不出,“那好吧,露西亚,让我见识你的棘刺。”
她把她的斗篷挂在他的铠甲边上,跟随她出来。
听说有个胡萝卜色头发,蓝绿色眼睛的女人要和他们的将领决斗,士兵们的注意力很快从那匹奇怪的动物身上移开,没有什么比突如其来的八卦更能驱散战争疲惫和恐惧的了。
但他们钻进树林中,不允许任何人观战。尽管说是决斗,瓦特还是带上那两名女魔法师,借口是:“你们俩个要是都因没有及时处理伤口死了,岂不是还没开战我方就有了巨大的损失。”
他先递给伊格内修斯一块沾湿的手帕让他擦干净脖子上的血,露西亚也被魔法师拉过去给手上止血。
他们的剑尖触碰到一起,黑色的剑锋与闪烁着星光的剑锋相对,双脚分开成直角,另一只手臂放在身后,只等瓦特·泰勒令下。这时,皮姆飞来了,在他们头上盘旋,见无处落脚,只好飞到泰勒肩上。
“开始!”
露西亚率先出击,她的剑术经过如此多的练习,已经褪去往日的柔软,变得更为强力,那双握笔的手曾在纸上连贯而有力地书写下一篇又一篇对世界的赞歌,现在拿着剑也丝毫不含糊,谨慎地刺出每一剑。
兵刃相接,露西亚被伊格内修斯一连串重切环绕得几乎无法动弹,只能区区格挡,剑刃反馈在手上的震动震得她虎口发麻。这可和击剑俱乐部的小打小闹不同,是实打实的斗争,他俩都要为了自己的目的而致对方于死地,献给露西娅的蔷薇固然锋利,那柄被国王赐名为夜航星的名剑同样不容小觑,她的身上已经出现好几道刮痕,手臂上的衣服残破地挂着,裂开大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她的余光撇见两位魔法师正在交谈些什么,被伊格内修斯一记重击敲醒,他压制着剑对她说:“戴维德小姐,写作时要集中注意力。”
两柄剑隔开他们的距离,但在他们眼中,彼此没有任何阻拦。已经太近了,露西亚剑锋一转,卸下力气往旁边躲闪,伊格内修斯即刻转身。露西亚绝望地发现,他们之间的实力依旧悬殊。
他的训练强度比她大得多,在实战方面由为如此,这早已是他记忆中的一部分,他的挥砍不知疲倦,所用的战术也难以琢磨。但她也不能退缩,如果这场战斗输了,她只能任由伊格内修斯像迷途的亡魂再也找不到出路。
她没有躲开迎面而来的一击,它深深扎进她的右肩,伊格内修斯大声呵斥:“露西亚·戴维德!你在想什么?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她忍着痛把剑尖拔出,它切开她的肉和组织,让她整个肩膀发麻,但她还是提着剑继续。
他的动作变得更快更狠厉,让她难以招架,她不再胡思乱想,开始找到伊格内修斯的节奏,并进行反击。
“是的,就像现在这样。”伊格内修斯额头也爬上汗珠,他享受着他们的对峙,享受着露西亚的局促和反击。
尽管面对的是身经百战的将领,露西亚的训练也不算白费,她像只被猎豹逼往悬崖的羚鹿,被迫集中注意力寻找可能的出路。于是,一切顾虑都消失了,伤口无法抑制的撕裂般的痛感也消失了,她试图从他的眼睛里读懂他的意图,并举剑化解它。
献给露西娅的蔷薇变得轻盈起来,它终于赶上夜航星的节奏,不再因紧张而笨拙,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识,而露西亚只需要替它分析挥出的轨迹。她终于也变得灵巧起来,伊格内修斯胸前被她划了一道,腿上也被恶狠狠刺了一剑,但他的底盘依然稳固。
“需要休息吗?看起来你们一时半会分不了胜负。”泰勒元帅还是忍不住出手,抽出剑挡在两人剑锋相接的刹那,两人都被震得发怵。
露西亚抬起左手捂住发昏的脑袋,她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身体既热又冷,但不能够在这里倒下。她又紧紧握住剑柄,感受被荆棘刺破的痛感从手掌蔓延至手臂。她清醒些了。的确很难分出胜负,伊格内修斯和她用的是一套剑法,是他和泰勒教给她的那套。
“继续。”她说。
露西亚调整呼吸,重新投入战斗。他们站在暴风眼的中央,寂静中,伊格内修斯再次击碎她的平衡,使她的步伐踉踉跄跄。她耐心调整自己的状态终于转防守为攻击,现在,她终于打破被压制的局面,逐渐把节奏掌握在自己手中。但她也知道,这场争斗必须要结束了,她开始等待时机。
伊格内修斯难得背对她,她举剑冲上,知道伊格内修斯必定会转身挡下,这样一来,他就能够露出更多破绽,逆转局面,由她来压制他。
他的确如露西亚所料立即反应过来了,但他没有举剑,而是任由她刺入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