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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为了与你重逢 ...

  •   巴托里夫人的到来让这座被阳光浸透的庄园再度为黑夜笼罩。她对庄园里的陌生面孔相当不满,当管家带着那些连基本礼仪都没有的仆从迎接她时,她恨不得拔剑把所有人都杀了。
      雪莱夫人像护小鸡仔那样把大家护在身后,佩雷格林娜不屑地对她说:“除了你之外,再不要有人碰我的衣服。”
      “是。”雪莱夫人顺从地点头,看向被她带来的伊格内修斯。漆黑的细锁链带着碎布紧紧勒进他的肉里,长而蜷曲的头发散下,显得格外狼狈。仆从间还没人见过他这幅模样,她立即下达指令,“都各自工作去,给少爷放好热水,找身干净的衣服。”
      大家各自行动起来,因任务下达不明晰而手忙脚乱。雪莱夫人连忙补救,叫各自的名字下达任务。
      “我一离开,你驯养仆人的能力也跟着下降了吗?”巴托里夫人向管家呵斥。
      伊格内修斯冷笑,瓮声瓮气地回应,“我才是这座岛的主人,按我喜欢的方式伺候就行。”
      巴托里闻言将其推翻在地,细而尖的高跟踩在他的脊骨上,他痛苦地哀嚎,像个癫痫患者那样颤抖。
      此时,新来的仆从才知道,在离开这座海岛前,这位“叛逆的纨绔子弟”经历过什么。
      木工先生拿着铲子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冲着她的头脑使出致命一击,被她弯腰躲过,挥手将他竖劈成两半,吞噬进庞大而漆黑的裙摆里。
      雪莱夫人推开她,跪下身子,把不省人事的伊格内修斯护在怀里,看着巴托里说:“请让少爷去休息吧。”
      她的脸上首先浮现震惊与不解,稍后露出诡异的微笑,“好啊,没关系,反正我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相处,我可以好好清理庄园里的害虫。”
      露西亚成了伊格内修斯的幻觉与梦魇。无论是苏醒还是沉睡,她的身影都鲜活地存在于逃不出去的庄园。他一遍遍提醒自己不去想象真实的露西亚,也不要去触碰岛上这个可怖的虚影。
      而佩雷格林娜自有不同的方式折磨他。
      “你在选人上真没有学到你父亲一点啊,招的都是些连对主子的礼仪都不清楚的废物。”她砍掉一名女仆的左手,把匕首立在桌子上。
      在成为魔女之前,佩雷格林娜·巴托里曾是嫁了九次的伯爵夫人,混在如今的贵族里,比最顽固的保守派还要腐朽。
      “这么多年来,礼仪习惯已经发生了变化。”伊格内修斯冷淡地解释。
      佩雷格林娜的手像蜘蛛的细脚,在桌子上敲出细密的声响,“我在的时候,这里的仆人举止教养都算中规中矩,到你接手后差劲成这样,你到底还记得不记得我跟你说的要注重细节。”
      “我只能告诉你,再对庄园里的人动手,别想再有人伺候你。”
      “行啊,你要是想庄园安宁的话,告诉我露西亚·戴维德在哪里。”她把手放在碟子上,用匕首和叉子切割开指头,把大拇指指节送进嘴里咀嚼。
      伊格内修斯说:“我让她走了,不知道她在哪。”
      佩雷格林娜先是一惊,将餐具往桌上拍 ,骂道:“傻瓜!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一直致力于把你培养成个理性的人,结果你却比最粗鄙的人更庸俗,比最下贱的伶人更愚昧!怎么能放她走呢?她这辈子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你亲手把到嘴的奄奄一息的猎物放走。我告诉你不要对任何人怜悯。”
      “我选择了人性,并且不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这就成了。”
      她暴力地分割餐盘里的肉,“露西亚可真会害人。我还以为她是个乖乖听大人话的好孩子。”
      伊格内修斯冷笑道,“你们一开始就应该避免叫这个名字的人。”
      “你别得意,我会找到她的。你可以选择自己告诉我,还是我在你的记忆里寻找。”
      “你不会找到她。”伊格内修斯笃定地甩着衣角离开。
      佩雷格林娜在他身后哈哈大笑,“你别以为自己真逃得过,现在的你和那时没有区别。”
      她的话语牵动他脆弱的神经。他已经要被逼疯了。幻觉,无论走到哪都是幻觉,露西亚填满整个庄园的空白,时而穿着女仆裙,时而穿着轻薄的睡衣,或者什么也不穿,坐在他对面用白鲸似的微笑看她。
      她按照他的记忆一比一复刻,用干净纯粹但充满魅惑的声音向他低语。伊格内修斯、伊格内修斯,他几乎要陷进她的温柔里,但他清楚,她从来不会用示弱的语气呼喊他,每当她念起他的名字时,总是音节分明而掷地有声,像对他的支持,不会使他软弱。
      白天,他尚且能够无视那抹美丽的虚影,将思绪投入到其他地方,晚上则不同,一旦进入梦中,他总是梦见露西亚消失在人群中的情景。她像一滴彩色的墨水,脆弱精致,掉进漆黑墨水里立即消失不见,被汹涌澎湃的恶意吞噬,又变成影子在记忆中显形,失去原本的面貌,不断扭曲变化,时而歇斯底里,时而颓靡错愕。梦境忠实地展现着他对她的担忧,也因此让他被黑夜所捕获。
      他差点在梦魇中迷失方向,只是为了不断追逐变化的露西亚,想要把她带回自己身边,让她变回本来的模样,变回那个像太阳闪烁着金色光芒与金属光泽,可以无拘无束表达自己的露西亚。但露西亚总是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不断地掉着眼泪,泪珠和珍珠一样从眼眶掉落,后来变成血珠,滴滴答答把整片梦境染成红色,直到他睁开眼睛看见漆黑的夜空。
      除了如同恶作剧般试图扭曲露西亚形象的梦境,佩雷格林娜也会和他揭示露西亚的死亡。他梦见过木偶魔女如何割掉露西亚的子宫,把那小巧的、精致的、充满生命力的艺术品捧在手中,奉上祭坛,祭坛上挂着一手握笔,一首执剑的露西娅挂画,魔女用模糊不清的语言呢喃着,随后把它吃进肚子里。他也梦见过露西亚的眼睛被挖去,空洞洞地盯着前方,在察觉他的目光后,木讷地转过头,嘴角上扬,弯成白鲸嘴唇的弧度。
      他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并如殉道般体验露西亚的痛苦和无妄之灾。在每个深夜惊醒时,他总像孩子时那样,把自己缩成一团,用被子蒙住头,试图以此拒绝整个世界的黑暗。
      那只白鲸,他又想到童年的那只白鲸。那时他刚被佩雷格林娜带到海岛上,还在海岛下被侵蚀的洞穴偷偷庆祝神圣天兽的新生,转头看见不属于这里的生物被冲上岸。它洁白无瑕,奄奄一息地被卡在礁石里,他用魔法拯救它,把它推入大海,从此在这片孤岛上,他交到海洋里的朋友。
      为了逃离,他偷偷砍伐木头造船,船造好后,白鲸为他引路,在海的中心,海妖从水中涌出,于是第二天,晚餐上多了一道鲸鱼肉,黑夜中仆人的微笑变成空中苍白的下弦月。
      他想把鲸鱼肉全部吐出去,但巴托里告诉他,它是因为他而死的,必须把它全部吃掉。这只白鲸出现在他餐桌上几次,他已经没了印象,只知道在快要因为鱼油呕吐时,他还是强迫自己把它吃完了。
      白鲸是他的牺牲品,海岛上的女仆何尝不是。新招来的女仆,只要是不和她意的,她便会诱导他滥杀。那时,他的手段并非具体的人,而是使他崩溃的梦境,对梦境的恐惧剥夺着他的睡眠,高强度的练习学习更是让他暴躁不堪。那时,秩序与混乱的边界如此模糊,为了生存,他放任自己堕落,放任自己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又因愧疚而继续做着可怖的诡谲的噩梦。
      然而他们真的无辜吗?他为剑下亡魂整理遗物时,那些记录他起居生活的笔记本给他的愧疚沉重一击,就连造船之事也记录在册。
      庄园最后的温和假象也破灭了,坎贝尔公爵委派的仆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愿意站在他身边的人不能与他相认。或许他应该感谢那些记录,如果不是细致入微的监视让他醒悟,他或许真会倒向混沌。
      整个庄园都变成噩梦时,他躲进花匠精心维护的花园,花匠说这个花园是专门为他打理的,听到他要回来,他播撒了新的种子。他给他看雪绒花和鸢尾,告诉他花的含义和语言。巴托里夫人砍掉他的右腿以做警示,他给自己做了假肢,从此不能照料花园。
      不出半年,花园就荒芜了,连带着海岛上的杏花树也被拦腰斩断。
      他想到用自己的死来结束无法逃离的梦魇,将匕首刺入喉咙,于是梦变成轮回,痛感是真实存在的,他没有死去,但从此再也没有勇气把刀架在脖子上。
      真假交织的幻觉里,没有人能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他妄图用所罗门的教诲超越她的混沌,使用泥土的元素而不使用阴影,但祈祷没有用,秩序只在海岛之外发光,他把旧的东西埋进心里,决心与巴托里同流。
      “恐惧是思维的杀手,越过恐惧,才能看见真实。”雪莱夫人心疼地将他揽在怀里,一如现在这般。
      “告诉我要怎么做。”他紧紧抓住那双苍老的手,将脸贴在上面。
      雪莱夫人摸着他的头,颤抖地告诉他:“我侍奉过许多魔法师,了解你们的习惯。我知道和我们这种普通人相比,你们看到的更清晰、更多,但你不要轻易抛弃自己的天赋,去花园里看看吧。”
      “我现在就去。”他望着她。
      雪莱夫人点点头,又说:“噢,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
      花园里开满露西亚曾经带过来的花种,雪莱夫人说起,它们本来依偎着墙角开,仆人们把花园的杂草清理干净,把它们移植进了花园里。
      那些会发出月光般光辉的花已经占领整个花园,延伸至花坛以外的地方,占满整片土地,把小径吞没,只有花朵高高低低的距离能叫人分清哪里是原来的路,哪里是花坛。他的房间刚好能够看见露西亚的窗台,自然也能看见这里的花,只是他恐惧外面阴沉的天与黑夜,总把窗帘拉上。
      “就算我也能感觉到,这些花削弱了巴托里夫人的力量。她从不把黑夜延伸到东厢来,仆人们都搬到这边了。”雪莱夫人像回忆起了什么,轻声说:“马哈尼但也种了很多这样的花。据说是轻羽花的亚种,长在精灵的领土。”
      “这些花是露西亚带来的。”
      “嗯,挺漂亮的,至少还有光。”
      “至少还有光。”伊格内修斯重复道。
      雪莱夫人的话给他提供帮助,他偷偷把那颗戒指带在身上,思考可能性。
      那枚承载圣骸的戒指来自波金的疯主祭,他被乔治娅安葬后,珀尔西侯爵将尸体偷运出圣城并进行解剖。
      作为他的朋友之间离魔法最近的人,伊格内修斯也参与这次密谋,并证实魔法师体内的确有诱发和集聚魔法的“器官”,它无法被看见,但记录着元素流动的轨迹。疯主祭之所以头疼烦躁,就是因为那七个位于脊柱的“器官”被堵塞,淤积下来的无法通过的元素变成石头,最后塞满整个身体。
      “所罗门说起,魔法师必须保持身体内时刻有元素流过。雅各·霍华德的确没有被阴影纠缠,他的身体是被元素堵塞的。”
      “但是这些石头有什么用?”珀尔西拿着漆黑的石头说。
      “我想,根据同形同质原理,它可以干扰其他魔法师使用元素。”他的头隐隐做痛,仿佛有层无形的膜将他与世界隔开,无法再和周围产生交互。
      他补充道:“不过,我想你需要找到合适的容器存放它。”
      戒指是纯银的,转动旁边的齿轮时,会连带戒托里的齿轮一同转动,控制里面阻隔剂和冷凝剂水位的上升和下降。把装置缩到这个大小,不用说是爱森斯侯爵的炫技之作。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石头浮现出来,把它喝进去。像蛋黄和蛋清分离那样,他和世界分隔开,露西亚的幻象碎成一团阴影,她不再对着他笑,而是用沾满黑泥的手把他往下拉,他低头,看见整间屋子都是漆黑的泥泞。
      他连忙打开窗帘让花的光线充盈这里,一遇到光,它们就像流水般退却,但随即他绝望地发现,自己感受不到实在,世界变得虚无了,哪怕他把桌子上的漆抠下,也感知不到任何存在,他疑心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还是对普通人而言,世界本就如此。
      他没有来得及适应,又跌入巴托里虚幻缥缈的梦里。由于本质的显现,露西亚的身影模糊了,他能够更好的洞见那些是不存在的幻象。
      “凡意志坚定者,既不臣服于天使,也不屈服于死神。”
      “凡意志坚定者,既不臣服于天使,也不屈服于死神。”
      “凡意志坚定者,既不臣服于天使,也不屈服于死神。”
      他强撑着自己站起,跪在书桌旁祷告。从离开所罗门起,他就再也不向三座神殿祷告,但现在,他依然能够记忆起祝祷词,记忆起三神殿的训诲。
      在祷告的间隙,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它曾和另一颗心共同震颤。他曾想过离开她之后自暴自弃地陷入永夜,但她让他记住那颗心如何跳动。
      正是这时的松懈让他意识到危险。他立即拿起剑追上佩雷格林娜。
      “没用哈哈哈,没有用,你哪来的力气和我作对。”她眼里布满得意的疯狂,把他锁进禁闭室,“我会带着你可爱的小木偶回来,当你的面把她拆解掉。”
      他担心了许久。那块石头的确能够阻断身体和世界的连接,看到本质,但阻止不了精神与阴影交互,更何况他本就是魔法师,这让他的思维与感受更加混乱,如果不是巴托里离开后,夜精灵回应了那时的呼唤,让他得以倚靠泉水入睡,他已经迷失自我。
      夜精灵给他的启示是藏匿与变化,在他们的引导下,他学会如何在看不见目标的情况下与周遭生物相连。
      在囚室里,他触碰到皮姆,皮姆由雪莱夫人照顾,现在正是出门望风的时候。皮姆一如既往地接受他,带着他在树丛中游玩,直到佩雷格林娜回来。
      “我本来想教那位年轻魔女魔女准则的,她却选择了魔女三训。”她把伊格内修斯的意识捏在手心,随意地翻找,伊格内修斯不断变化思维的形态,把自己掩藏起来,尽量把重要的信息藏得更深。他和生者与死者纠缠,试图在滔天的仇恨中保持自我的航向,当他那脆弱的纸船被撕裂,又化作零散的浪花,疲惫而无休止地同她搏斗。
      “她在七月离开莎拉,找到了露西亚,真有趣。毕竟她还是个年轻魔女,不像我们已经对这个世界的祛魅,她还对艺术有所期待。”
      “不过……”说到这时,佩雷格林娜莞尔一笑,“她比所有魔女都更狠毒,我见到她时,她的眼睛颜色比罗兰的还要深,影子黑得像她手里的墨水。真不知道她的胃是怎么装下那么多人的尸体的。总之,她的确保护了露西亚。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知道她在哪了。”
      她捏着伊格内修斯的下巴,在他眼中捕获恐惧。这么多天以来,他都小心地掩藏着,现在终于暴露无疑。
      恐惧是思维的杀手,她像拎起一只小鸡仔般放大这抹恐惧,把它变成最深的苦难。
      她本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尖叫哭号着哀求她杀了他,但他变成流水,从她的指缝间溜走,又变幻为一只飞鸟,看起来像要把灵魂依托在其他生物上。她本想去追,却落入圈套。伊格内修斯把她拉入自我的边缘,在这里,时间空间全部消融,虚无之中的两股意识不停对峙。现在,她成功激起他的斗志,他必须把她留在这片无止境的意识空间中来保护自己脆弱的爱人,这让岛上的生活变得更为有趣。
      有趣的事总是彼此相互吸引的,两人互相撕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接入了第三股意识。比起帮手,它更像一匹马,或者一条船,在出其不意地时候载走伊格内修斯,于是,她跟着回到现实世界。
      外面积着厚重的雪,小巧的灰色猎鹰从玻璃窗台跃下,佩雷格林娜的黑夜立即追上去,发现它停留在阴影无法触及的花园里,用轻蔑的黄色眼睛看她。
      她恼羞成怒,拿起铁剑赶到花园去。她恨透了这些花,更早的时候,她在马哈尼但也受过这种花的羞辱,那时她误入了片这样的花园,手里的黑剑被腐蚀干净,差点沦为枢机主祭的阶下囚。枢机主祭的女儿还趾高气昂地审讯她,后来却和她一道,也被投入地牢,从敌人变成朋友了。
      怀着对屈辱的恨意,她一片一片地砍着花,叫做费怡的女仆坐不住了,从裙子底下拿出两柄匕首,莽莽撞撞地朝她挥舞,嘴里喊着“不许动露西亚的花”,虽然使剑的姿势像□□一样恶心,但不可否认因不美观而极具攻击性。
      佩雷格林娜微笑地看了眼猎鹰,躲避费怡的同时,将黑夜的力量灌注到伊格内修斯的身体中。当伊格内修斯回过神,剑已经刺入雪莱夫人的身体里。
      他慌乱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松开颤抖的手。雪莱夫人就在他面前直直地倒下去,被同样恐惧的费怡接住,佩雷格林娜得逞地欣赏着他惊慌失措的表情,并分出一部分神去围猎那只鹰。
      雪莱夫人依旧睁着眼睛,温柔而沉默地看他,他的眼角滑过泪水,滴落进尘埃里。这时,雪莱夫人回光返照般笑了,“想不到你会为了我的死亡掉眼泪。”
      她的声音在后半段突然失去老年人的沧桑,变成亲和的女声,随即,她倚靠着几乎要跪倒在地的费怡站起来,握住贯穿至后背的剑刃,把剑抽出来,一阵风从她的创伤中钻出,她像蛇蜕鳞般褪去老年人的伪装。现在,站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金色长发的女人,头发被风带起织成长长的辫子,金线与银线交织的裙摆在风中摇曳。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
      “阿芙乐尔·乌尔班。”佩雷格林娜比伊格内修斯更先一步反应过来,把铁剑丢下,快步走过来,凝结出一柄漆黑的剑直指阿芙乐尔喉咙。
      “你以为你还是神的使徒吗?!”
      “我只是觉得这场戏剧实在太无聊了。实力差距太过悬殊,会导致压倒性的胜利,那就没有波澜起伏的悬念了。这样的戏剧,观众是看不下去的。”阿芙乐尔满不在乎地拨开剑,“两边各有一名魔女才算合理。”
      “这就是你伪造岛上信息的原因?”
      “你向来不喜欢把事情做到底,总是有新的趣事能够吸引你的注意力,所以我只需要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看不到就行了。这样,似乎也没破坏规则。”
      阿芙乐尔看向伊格内修斯,“我们还是让这孩子休息下吧,现在是魔女保护协会的谈话时间。”
      这句话还未说完,伊格内修斯的眼皮如注铅般沉重,毫无征兆地跌入无梦的安眠,被背叛玩弄的羞辱还没来得及形成,就在此中断。
      再次醒来时,阿芙乐尔正站在窗边眺望花丛,见他有了动静,转过身来,等待他的问询。
      伊格内修斯问她:“你是什么时候起代替李莉丝·雪莱夫人的?”
      “在佩雷格林娜做你剑术老师的时候吧。那时,她每日每夜对着天空祈祷,最后转而向着我的岛屿请求我帮忙,风把她的话语带到我的岛上。于是我收走她的灵魂,并代替她来照顾你。”
      “我应该信任你吗?”他疲惫不堪,没有力气再费心拐弯抹角。
      “我替你和那个傻丫头隐瞒了很多东西,你觉得应该信任我吗?”她的微笑中含着某种神圣气质,这种神圣在岁月中变质,凝结为思维中独有的疯狂。
      伊格内修斯说:“你还教我分辨风的形状和音调,帮助我对抗黑夜。但黑夜的魔女真的可以被杀死吗?”
      “所有魔女都能被杀死,只是她们能够重生。”
      “从科尔温·塞西尔杀了你开始,你的重生花了多久?”
      “二十年。你准备效仿他了吗?小心也被钉在墙上。”
      “二十年,足够了。”
      佩雷格林娜依旧在想办法毁坏那片花园。即使她把花朵全部连根拔起,那些花依旧会保持令人厌烦的生命力,把它们碾碎,那些汁液也依旧在发着光。
      当伊格内修斯提着剑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并没有感到意外,同样起了杀心。一缕风把残败的花吹起,两人各自行动起来。
      “在花园里和她打就好了。”阿芙乐尔说,“那些花比马哈尼但的生命力更旺盛,说不定就是从生灵神殿旁边摘下来的。不要让她有机会脱离花的包围。”
      “魔女的力量来源于窃星贼从三神殿偷盗的神器,佩雷格林娜获得的是六芒星神殿凝固的黑夜,它无法被回收,所以你只要把它打散就好了。”
      他们缠斗良久,互不相让,佩雷格林娜的眼睛被风击穿的同时,伊格内修斯的剑也刺入她的心脏。佩雷格林娜的尸体落进花丛,立即变成一具枯骨,华美的,嵌满黑珍珠的,垂坠着蕾丝花边的衣服空荡荡悬在骨头上。
      一时间,他只是望着空荡荡的花园。回庄园以来,他的脑袋从来没像现在这般干净,所有的思绪都付诸那一剑,在完成如此巨大的目标后,他感受到巨大的虚空,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直到阿芙乐尔也进入花园。
      伊格内修斯问:“接下来你会干什么?”
      阿芙乐尔没有用装风的袋子,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柄用象牙做的弓,现在,她把手随意搭在弓上。
      “佩雷格林娜死了,你将取代她在这个故事中的位置。现在,没有需要我更改的地方了。”
      他带着余下的人回到加洛林酒馆整理信息,本想去找露西亚·戴维德,又对魔女的帮助与互相残杀产生一种不真实感。他害怕飓风魔女施加的援手只是假象,更怕午夜梦回时看见佩雷格林娜的双眼。
      于是,他如幽灵般徘徊于王都,联络旧的盟友。国王病危,帝国上下蛰伏的动荡像惩戒海的浪花一样翻涌。他拿着杀死魔女的剑找到爱森斯公爵,在上面镶嵌带机关的小盒子后,又把它交给铁匠重塑。那柄剑沾染魔女之血的地方全部变成黑色,机关则使其变得更为诡谲。
      正是从王宫离开,准备前往铁匠铺拿回自己的剑时,他觉察露西亚的跟踪,她还是迈着和以前一样轻快的步伐,活像跟在他身后跳跃的牝鹿。
      他很想停留在她身边,感受她的心跳和体温,但为了她的安全,他还要去做一件事。新王病弱,无法压制躁动的群臣,即使是善战的公主,也不具备对抗阴谋的能力,至于伊兰翠,虽然控制俘虏了逃亡加斯科涅的魔法师,但指望他们杀人更是天方夜谭。同样,他不想将瓦特·泰勒卷进这场战斗,在加斯科涅时,他也几度身受重伤,于是,他寻求接收他和神官的那位将军的帮助,在夜晚带着人潜入黑橡木街坎贝尔家的宅邸。
      彼时,坎贝尔公爵正在和贵族成员商讨反叛的方案。自古以来,魔法师都不能作为最高统治者而存在,于是,他们推举一位愿意给予魔法师更多政治权力的大公上台。伊格内修斯走进来时,平静的会议室顿时躁动起来。
      他残忍地将父母杀害,割下他们的首级,囚禁他的弟弟,并以内厄姆的名义接管森都尼亚大会。
      考虑到坎贝尔家是加斯科涅魔物事件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他没有把反叛之罪捅破,以清理门户之名放出其与魔女勾结的罪证。尽管此事轰动全国,引来一阵惊涛骇浪,但面对确凿的证据和伊格内修斯那双悲伤的眼睛,谁都无法真正降罪于他。
      新国王自然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此事一出,那些之前令他和父亲头疼到决定秘不发丧的不稳定因素再度沉寂,他必须感谢伊格内修斯·坎贝尔的大义灭亲。
      但克伦威尔·坎贝尔和温妮·坎贝尔的眼线和亲信就没那么好对付了。公爵领依旧在他们的管控之下,作为坎贝尔家的“执白棋者”,伊格内修斯事实上除了法律既定的继承权外什么也没有——如果不是他这些年蛰伏在萨洛尼发展自己的队伍,在军中树立威信建功立业,一直保持对皇室的友好关系,那他必定会在政治斗争中失败。
      平息叛乱后,伊格内修斯在庄园内找到了自己出生的真相,关于它们已无需多言,只是又为克伦威尔·坎贝尔的罪行再添一笔实质的材料。他把它们同自己的过去付之一炬,并庆幸露西亚丧失了生育能力,坎贝尔家被污染的血脉不会继续传承下去。
      但这还不够,曾经伤害过露西亚还有报社和出版商,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固守着表达的权力,把他人拒之门外,收了点小钱就般弄是非。这些僵化了的体制全都需要被改变,不过,不能仅凭他的力量。
      他主动找到哈托普家,但不是为了与侯爵联系。
      他给哈托普小姐带去一瓶精美的毒药,看起来和她化妆台的香水瓶没什么两样。
      “我只是给你提建议,选择权在你。是一辈子待在笼子里做金丝雀,还是成为自由的云雀,你自己选择。”伊格内修斯摸摸手指上象征权力的戒指,“最重要的是这个,有了这个,你想做什么都行。”
      于是,哈托普侯爵因劳累过度而死亡,他的儿子病情加重,被送往疯人院,家族的重担落在佩内洛普·哈托普的头上,很快,《匿名来信》重新开始接收投稿,和沸沸扬扬的女性参政运动融合在一起,而伊格内修斯则把心思放在森都尼亚大会上,现在,大会由他接手,但马奇曼公爵趁着坎贝尔家内乱,把加斯科涅的管辖权揽入手中,那些参与叛乱的贵族就像找到依靠,纷纷对他抛去橄榄枝。
      随着佩内洛普的活跃和更多势力的聚拢,曾经的公主和王子共同登上王座,维持落日的余晖。而在森都尼亚大会,伊格内修斯的耕耘也得到了收获。巴特侯爵成为心灵炼金会的新领头羊,大会调查部的前任部长坐实参与贩卖魔法师的罪行。
      除了生存在森都尼亚大会底端的魔法师学徒与没有政治背景的魔法师,伊格内修斯的第一个盟友是阿布思·所罗门,他要借他的强权审判害死他哥哥的元老;他的第二个盟友是和特克洛奇的械剑贵族合作过的波利阿斯·加利,他清楚伊格内修斯手里有什么。在他们的帮助下,伊格内修斯在森都尼亚大会站稳跟脚。
      尽管他的灵魂和身体已经全是伤痕,实在不适合管理和领导森都尼亚大会,但眼下,唯一能够拖住局面,纠正森都尼亚大会航线的就只有他。
      露西亚睁开眼睛,才发现泪水已经濡湿裙摆。她放下手去找手帕。
      “结束了吗?”尽管什么也感受不到,但他一直安静地等待她。
      露西亚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她想找乔治娅,乔治娅才知道如何培育完整的灵魂,她不知道要怎么做,她从没想过成为他人的精神支柱,也终究无法给他人提供归属感。
      她走到窗户旁,无意识地抓住钢笔。她意识到,自己和他已经是两条平行线,如今再度相交,更多的只是为了弥补遗憾——或者,她成了他自以为的奖赏。越过苦难,超越真实,他一直坚信她会在帷幕后等他,给他拥抱和亲吻,就像那天偶然的相遇。
      理性告诉她,他的心理与精神已经支离破碎,他们之间所抱有的并非爱,而是极端复杂的情绪,但内心的冲动又使她转过身,回到他身边,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在他面前蹲下,捧住他的脸,直视那双紫罗兰花海般的眼睛。
      它失去往日的光泽,变得更为凌厉,更为深沉,像锈蚀的黄铜,但属于她的那份情绪还完好无损地保留在眼底。
      他前额的头发全往后梳上去,她没法再抚摸他的碎发。
      “你愿意亲吻我吗?”他猫着腰,用脸颊蹭她手上的茧子。她的手变得和他一样粗糙,用笔的茧子、握剑的茧子、骑马的茧子,无不在宣告着她的成长。
      她选择放弃理性,不再分辨爱情与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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