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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时时刻刻 ...

  •   所罗门的花园还是和从前一样,正值春天,花开得更为热烈,红色与白色的山茶花交相辉映,风信子点缀在花坛,与罗勒的清香混合,扑进人们的怀里。
      再见到露西亚,大家更多的是心疼,且不说旧事,见到她病怏怏的样子,谁都不好受。
      格雷沙姆说:“伊格内修斯不用去加斯科涅了也好。可以多陪陪露西亚。”
      “但我不想留在科迪亚斯了。”露西亚颤抖地说出自己的决定。
      他显得分外惊讶,“尼德兰大学的阿诺德·斯宾塞向我问起过你。他以为在对你的指控都撤销后你就会回去。”
      “大家不愿意再看到我的。”露西亚揪着裙摆摇头,“就算回去,我也没法再参加顾问会议,那些家长会怎么想我,我承受不了这些。”
      翠丝特忙抱住她,“露西亚……”
      她不再犹豫,“我也不想再让伊格内修斯陪我了。我要去瑞恩斯特重建我的篱笆。很多东西,有很多东西都在这一年间毁灭了,如果不马上重建的话,会永远变成废墟。”
      “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缪斯的氛围的确会自由许多,你可以在那里定居。”翠丝特说。
      伊格内修斯直截了当说:“我不会让她离开。如果注定要分别,那她一开始就别上岛。”
      “你让我喘不过气来。”露西亚再次开口,“我需要空间,我需要阳光和风。”
      “伊格内修斯。”格雷沙姆揉着光秃秃的脑袋,“就算她离开又怎么样呢?你从小到大一直不粘人,怎么现在这么没安全感?难道我们对你的教育错了吗?”
      “不,全都是因为她,她根本就是个薄情寡义的骗子,只要没人看着就会想尽一切办法逃离。”
      “爱不是掌控,伊格内修斯。作为你最初的老师我真失败,交给你知识和理性,唯独忘了教你爱。”
      “但即使是拥有翅膀的鸟,都必须时刻注意别让它掉进水池里淹死。”
      “所以呢?你觉得她分辨不清水池和镜子吗?”
      “正是如此。否则怎么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过去的事情已经得到解决。”
      “但大家都清楚她的事业是如何覆灭的。家养的夜莺没有经受过外面的寒风,飞出去会染病、会受伤、会被掠食者啄去羽毛。”
      “说得冠冕堂皇,事实上你只是想要占有我罢了。”露西亚驳斥道,“我一样可以在其他地方生活学习,但离开我,你的人生就没有希望了。我说得对吗,伊格内修斯。”
      “如果真你知道这点,就不应该放任我走向深渊。”
      “如果早知道爱情真会把你变得懦弱,我绝对不会上海岛。”
      “那你应该接受现在的局面。否则,将来我会变成何种模样全都是你造成的。”
      “你真要像她说的那样,背弃秩序和光明,走入虚无吗?”
      “不是你背弃我的吗?作为神殿洗净的灵魂,精灵的宠儿,不是你将光辉赐予我而后将我抛弃的吗?”
      “你明白这是徒劳的反抗。”露西亚闭上眼睛,“所罗门会支持我的选择。”
      “即便我陷入永夜吗?”
      “你不会陷入永夜,因为我还爱你。”
      “你不在我身边,我怎么确认你的爱。”
      露西亚嘴唇颤抖,显现出防备的姿态,翠丝特开口打断他们的辩论,“伊格内修斯,你弄错了,爱并不需要看得见,是能感受到的。”
      格雷沙姆把露西亚拉到自己这边,前倾身体向伊格内修斯说:“我可以做出公正的判断,不偏向戴维德小姐,但前提是,请你告诉我,跟随那位神官大人带领的羊群行走在那座森林里时,你看见了什么。”
      伊格内修斯变得僵硬,他脸上浮现出对回忆的恐惧。
      见伊格内修斯不说话,格雷沙姆让步道:“那先回答我,圣子大人是否为你做了驱魔与加护。”
      他点点头。
      所罗门耐着性子,“我需要评估你的状态,再决定要不要将戴维德小姐交给你,否则就是在伤害她。”
      伊格内修斯斗争片刻,轻声说:“被赶入森林那刻起,我就看见了幻象。我看见她的尸体越过丛林审视我。她的死没有被神殿记录,但被阴影记录了。我想责备神官大人害我们陷入困境,责备他们消息迟钝只能在事情发生后才开始行动,但我知道情绪波动会侵蚀理智,使我们丧生。”
      “我们是做过很多这方面的训练,我相信你在真正面对它们时不会让我失望。”格雷沙姆及时出声,以免他陷进记忆的森林里去。
      “神官大人把腰间的灯递给我,让我领头时,我看清那些幻象的本质,但同样,我也看清楚,让我在黑暗中保有意识的是她。在那片森林里只有她是真实的。”
      露西亚发问:“那在海岛上,你是怎么超越它们苏醒过来的?”
      “不还是因为你吗?”伊格内修斯看向她。
      她摇头往格雷沙姆和翠丝特中间缩,仿佛他们的孩子,“不……不,我从没想过要成为其他人的精神支柱。所罗门,我和他的世界根本是相左的。”
      她决定把伊格内修斯的问题抛给格雷沙姆,说起那天关于善恶的辩驳。他耐心听完他们的陈述,眉头紧皱。
      翠丝特反而说:“你们考虑得很多,但惟独忘了爱。良善与邪恶是用爱度量的。爱意味着宽容,不确定性也不是宽容的死敌,没有爱才是。”
      她看向伊格内修斯,“你还不明白吗?露西亚是爱你的,然而你却不再爱她了,是你背弃了她。”
      “我没有。”
      “是吗?”露西亚露出白鲸似的微笑,她感觉自己底气十足,“是吗?你把自我凌驾于我之上,就算我痛苦、失望、恐惧,变成一具空壳,你也觉得没关系。我可以爱你,但你不能用我对你的爱伤害我。我现在只觉得,也许一开始我拒绝接受使命,会让你的目标更清晰。”
      “当然不会。”格雷沙姆替伊格内修斯回应其可能性,“露西亚,你忘了你们作家的使命。”
      “什么?”她不明白话题是怎么转到作家上的。
      格雷沙姆说:“如果你回忆不起来,奥列弗教授会很伤心。”
      她磕磕绊绊地把它从繁杂的思绪里拽出来,“我们的创作旨在让大地的美丽,让号召人们为幸福、欢乐和自由而斗争的呼声,让能战胜黑暗的人类广阔的心灵和理性的力量,像不落的太阳一般光华四射。”
      “这是生灵神殿给人类的馈赠。如果只有时钟神殿和六芒星神殿,世界不会完整。”
      “可是我让这份力量起了反作用,我不是个合格的作家。”露西亚的眼泪差点又要往下掉。
      她只觉得脑海中的思绪实在太过纷杂了。这本是个经由辩论达成和解的时候,她却无法将众人的立场进行整合。
      而显然,伊格内修斯也无法处理现在的议题。
      “我需要时间。”他终于妥协,“我需要时间重新安排和自省。”
      翠丝特说:“我建议你们和我们生活一段时间。在过来人的引导下自省,比独自钻牛角尖好得多。”
      “而且不会对你的伴侣造成伤害。”格雷沙姆补充。
      争论达到露西亚想要的效果,那抹白鲸似的微笑在她脸上停驻,使她终于能够开心地在花园里散步,规划接下来的生活。
      翠丝特建议她去埃拉托大学边学习教育学边创作,给自己调整和接受新信息的途径。露西亚记得,埃拉托大学实际只招收已经形成基本理论的学生,目的则是给他们提供理论调整与实现的渠道,并帮助他们进入行业中。
      且不说埃拉托大学,在瑞恩斯特圣城马哈尼但的引导下,只有知名人士或持有知名人士推荐信的人才能获得公民资格。其余的“庸才”,就算是本国人民也无法行使公民权力。
      翠丝特说:“埃拉托大学的研究课题有很多。我觉得最适合你的是卡修斯·帕克教授,他旨在构建艺术介入。”
      露西亚了解,她读到过这位教授的论文,他的核心观念就是让美术和文学介入社会和政治,从而减轻所受的压迫和剥削。
      “谢谢翠丝特阿姨,没有你的引导,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我失去目标很久了。”
      “我只是为你提供重建所需的工具,露西亚,我期待你再次闪烁。”
      在所罗门家度过三月的最后几天,露西亚感觉自己仿佛受到时水的滋养那般活过来了,但伊格内修斯却躲闪她,如同躲闪扑面而来的火焰。她也不想改变现状,比起看着他的脸,她更希望和所罗门家好好聊天叙旧,而所罗门家显然也是这样想的,即便伊格内修斯只是像个幽灵徘徊在门廊的阴影下,不走近打扰他们,他们也只顾着陪伴安抚露西亚。
      等露西亚终于有力气面对伊格内修斯时,伊格内修斯的眼睛里仍闪烁着不确定的光芒。从他的躲闪中,露西亚不难发现,他仿佛是在煎熬苦等她宣判这段陪伴的结束。
      于是,在太阳照射进院落的那天,露西亚突然在他身边坐下,对他说:“今天天气真好。”
      “所以呢?露西亚,你想现在谈话吗?”
      露西亚说:“现在是谈话的好时机。我决定在四月去缪斯,但这不代表我不会再牵挂你。”
      “你还是决定丢下我。”伊格内修斯指摘道,“我不应该设想你不上岛,而是应该设想你从未离岛。”
      如果是在海岛,他完全有能力让她待在他身边,永远行使无论是来自魔女还是来自神殿的使命。
      “你还是小孩子吗?小孩子才会觉得,家人不在视线里就是不存在了。”露西亚想到,或许是因为在所罗门家的缘故,他放下了一切外界赋予的责任与身份,于是用语也变得幼稚起来,她亲昵地捏着他的脸颊,“伊格内修斯,该长大了。”
      “你有把我当过你的男人看待吗?你有把我当作你的爱人、丈夫、家人看待吗?还是我至始至终在你眼里都是需要被照顾、被安抚、被异化的存在?”他看向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憎恨与委屈,仿佛意识到自己保有的爱从来不是实在,而是幻觉。
      露西亚依旧包容他,试图纠正他的思想,“把自我全押在我身上正是你恐惧的来源。但是,害怕是无法拥抱爱的。”
      见他还在钻牛角尖般反驳,她主动握住他的手,找到能与之沟通的语言,“害怕的时候手会不自觉攥紧,手心里全是指甲留下的伤痕。伊格内修斯,你把手攥得那样紧,爱要怎么进去呢?它不是像流沙一样,全都从缝隙间流走了?”
      说着,她摊开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只有把手张开,爱才有融合彼此的能力。”
      “我希望你还爱着我,露西亚。没有你的爱我会死,这话不假。”他用力扣紧,不让她离开。那双紫宝石般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烁。
      “这份爱不会消失,我向你承诺,它会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出现,到时候,你只需要跟着我的指引,超越恐惧,抵达真实。”她的声音宛如梦呓,但由于太过笃定,而显得分外有说服力,就像她真的会一直守望。
      伊格内修斯靠近她,“拉勾,我们拉勾,即便我们不相见,你也会爱我。”
      “当然,我立誓,即便是在阳光无法照耀的地方,我也会找到你,我会深入黑暗找到你。”
      伊格内修斯陪她买下四月四日去缪斯的单程票,在余下的时间里不停围着她转。他再也无法将焦虑与恐惧隐藏在强权的面幕下,近乎撒娇般强调:“等到了缪斯,你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新的通讯地址,别把戒指摘下来,我送你的珠宝也要戴着,要是有人重提之前的旧事,你就说你已经是我妻子,侮辱你就是在侮辱我。”
      露西亚一一应允,但是,玛蒂尔达的到来使这份简单的约定变成了奢望。收拾行李箱时,露西亚抬头望向窗外,看见她像个幽灵徘徊在所罗门的花园外,焦急地希望能被谁发现。
      她和伊格内修斯对视了眼,心照不宣地走出所罗门的保护范围。
      玛蒂尔达衣袖褴褛,头发散乱,浅绿色的衣服上布满可怕的血迹,不用细想也知道她经历了场和谁的遭遇战。由于过于害怕,她说话的语调又急又抖,“巴托里,巴托里在找你们。之前露西亚姐姐被打压,杨姐姐又牵制着她,她没能力分心调查老爷,现在杨姐姐变得相当虚弱,没法再限制她,她就找上我了。”
      伊格内修斯将手放在她肩上安抚,“别慌,你在哪里和她遭遇的?加洛林酒馆?”
      玛蒂尔达摇摇头,“我把她引向了错误的地方,但她一定会发现加洛林酒馆的,她已经认识我的气息了。”
      伊格内修斯当机立断,“你回去让吉尔伯特把文件和重要的东西全都转移。如果再遇到佩雷格林娜,务必不要和她产生正面冲突,尽可能地干扰她。今晚完成这些事,我在这里等你。”
      “我也会在这里等你。”露西亚站到他身边。
      “我现在就去做这些事。”
      “等等。”伊格内修斯叫住她,在她耳边悄悄叮嘱几句,才说,“这些都拜托你了,玛蒂尔达小姐。”
      露西亚揪着自己领口的绢花,默默看伊格内修斯,注意到他的呼吸深重几分,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这时是初春,夜晚依旧寒冷,伊格内修斯把披风解下,围在她身上,看着她的眼睛,却不言语。
      她当然知道他想确认什么,于是她反握住他的双手,放在自己心口上。眼泪如同寒雾在月光下凝聚,滴落在他手上。无需言语,他已经明白她的心意,如阵前演讲般说道:“魔女的问题神官无法解决,森都尼亚大会无法解决,就由我去解决吧。露西亚,我会让这场由她开始的闹剧由我结束。只要有你在,我和她的斗争就不会向从前那样漫长。”
      露西亚点点头,向他坦白自己的能力,“我没和你说起过,我有一片金叶,是神使给我的。在雾森的时候精灵把它变成了我心脏的部分,我希望你能记住它是如何跳动的。”
      “我会铭记这份爱,并用它超越曾经的黑暗。”伊格内修斯向她立下誓言。
      他提着露西亚的行李箱,送她去车站时,所罗门夫妇对他的转变感到开心,由衷地祝福。但对于二人来说,那份被家人环绕的安心感已经消失,他们必须承担起各自的责任,而无法躲在他们的羽翼之下接受庇护。由于本就是离别的场合,对未来与未知的恐惧看起来也毫无破绽。被他们目送着离开时,露西亚看见他们在悄悄抹眼泪。
      她正在奔向光明,奔向理想,但他呢?他又要如何对抗疯狂的黑夜。
      明明是最后的相处时光,两人都没有说太多话,就好像所有的疑问已经阐明,所有的爱憎都成为过去。
      在月台,伊格内修斯对她做最后的交代,“玛蒂尔达要么去找乔治娅,要么去找你,如果去找你的话,我希望你收留她,她会帮助你对抗佩雷格林娜。你可以忘记我,放心去做自己的事。”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露西亚踮脚抚摸他的脸,“之前我明明拼命想要离开你,真到了离别的时候,我却开始害怕。”
      “你看过白鲸搁浅吗?”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询问。
      露西亚摇摇头。
      “我想你终究是要回到大海的,但你还会再回来为我引出离开黑夜的路。这次,我不会再犯从前那样的错误。”
      火车发动的笛声催促着离别,伊格内修斯松开她的手,托着她的背像托着即将远行的鸟,“离别不应该回头。”
      她像永不复返的夜莺,飞向他看不见的地方,但还是从车厢内探出毛茸茸的脑袋,春光透过她的碎发,落在她的肩头。
      迷蒙的蒸汽裹挟她的身影,她和伊格内修斯一同在唇边许下静默者之仪。渐渐地,爱被抛在雪白而炽热的蒸汽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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