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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玩偶之家 ...

  •   这次,是伊格内修斯眼睁睁看着玫瑰花枯萎的。壁炉的火温暖而沉静,露西亚在他身边紧紧抱住他,皱着眉头,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他抬头,看见桌上摆放的玫瑰花瓣正在枯萎,它的叶子焦黄,最开始看起来只是一个点,很快开始扩散,于是花瓣干枯,一片片飘落在书桌上,停滞于露西亚未完成的手稿。
      露西亚轻声呢喃着把他抱得更紧,思索的愁苦被梦境带走,孩童的天真浮现在她脸上。他借着壁炉的火光看着她,把她拉得再近些。
      第二天醒来,玫瑰已有半数接近枯萎。伊格内修斯又联系花店送来新花,那些枯萎的花被露西亚投入火焰。他和她一起看着花瓣被烈火燃烧成灰烬,经过烟囱飞往回暖的天穹。
      他们已经没有太多话要说,露西亚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他能从她的脸上读到心中所想的一切。
      他亲吻她的脸颊再次离开,六芒星神殿的圣子已经来到,必须前往处理。于是,玛蒂尔达在他离开的瞬间进入房间,手里拿着露西亚留在怀特·达勒那里的笔记,开心地说:“现在该轮到我和露西亚姐姐庆祝胜利了!”
      因为上回买来的蛋糕没有吃完,玛蒂尔达这次聪明地买了两块蛋糕切件,给露西亚的是点缀着玫瑰和草莓花瓣的粉色蛋糕,给自己的是绿苹果的抹茶味蛋糕。除此之外,还带了做成花朵的小巧的黑巧克力马卡龙,打包了份奇怪的牛油果草莓酱作为芝士切片面包的配料。露西亚把它们摆放在一起后,玛蒂尔达给她倒上一杯红酒,给自己斟上一杯牛奶。
      “这个要还给露西亚姐姐,因为你给了我我的手稿,所以我要把你的东西也还给你。”玛蒂尔达甜甜地笑着,双手把笔记本奉上。
      露西亚拿过它道谢,“现在,我们的东西又属于我们自己了。”
      “以后,它们将不再是某人的灵感或某人的星星,这些都是我们的诗和我们的爱。”玛蒂尔达满怀希望地说。
      她和她边写边聊,直到夜深人静,星辰莅临,月色高悬又降落,她还在书写。看着时针走向四点,露西亚的羽毛笔依旧颤抖不停,簌簌地在纸上勾勒故事,玛蒂尔达一阵心疼,“姐姐,今天就到这里了吧。”
      露西亚撑着脑袋,“没关系,我还能挤出点灵感。”
      玛蒂尔达摇摇头,“我才不要压榨你的灵感,你今天不可以再写作了。”
      闻言,露西亚放下笔,“可是,我只能依靠写作在这里生活,已经没有事情可以做了。”
      她悲哀地看着玛蒂尔达,“对着墙壁找不到灵感,我只有你可以参考。”
      她的笔墨的确已经快要干涸,正因如此,才会在深夜回光返照。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了。”
      “那我不是更加痛苦吗?”
      玛蒂尔达分外为难,露西亚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从娇嫩的鲜花到衰败的玫瑰,曾经必须仔细打理的头发现在疯长打结,就连胃口也变得越来越差,一天只能吃下几块点心,无论如何,都不能称作幸福。自由,她当然知道对她而言重要的是自由,这些日子的相处和教学,她无时无刻都在说着自由,因为她本就是会把群山描述为自由的F。
      但现实充满阻碍。露西亚不像她,没有魔力相助,又和她曾经一般天真,只有伊格内修斯可以给她庇护,使她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情。
      “老爷回来一切都会变得不同的。”玛蒂尔达也拿不准,她犹豫地说,“我……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把你放走。”
      “我的意思并不是要走。”露西亚仰望天窗,“只是去房檐上看日出也好。”
      “可是我和老爷一样,不想离开露西亚姐姐,也不想露西亚姐姐离开。”
      露西亚只好揉揉玛蒂尔达的头,“好,今天就先睡觉吧,我听你的,这就去睡觉。你愿意给我读绘本故事吗?”
      “好。”玛蒂尔达的不安被微笑压下,她笑得像三月的阳光,“露西亚姐姐,我希望你和老爷可以一直在一起。”
      露西亚多希望此时此刻是普通得没有任何力量的女孩跟自己说出这话,不知为何,魔女的祝愿总像诅咒。
      她想把手稿丢进火堆里。
      “可是,如果离开,露西亚姐姐想去哪里?”玛蒂尔达再次犹豫。
      露西亚想也没想,“瑞恩斯特,我想去那里,我被那里的流浪者集会拒绝了,但我还是想去那里。我要住在一个很小的地方,但我不会被它困住,我会有一间属于自己的阳台,在阳台上看街道,出行、游玩、生活。找到生活的乐趣和创作的激情后,我要再变成开满鲜花的篱笆。”
      她的眼里有一瞬光亮涌出,又消失在夜幕下。玛蒂尔达看着她的眼泪如同雾气般凝固成晨露滑落,神色慌张地替她擦掉它。
      “我不擅长做决定……”她蒙住她的眼睛,“不过,露西亚姐姐也说,晚上不是做决定的时候,所以我们先睡觉吧。”
      露西亚越来越不清楚,伊格内修斯眼中的她究竟是何种模样,连带着玛蒂尔达也受他的影响,坚信把她关起来才是正确的选择。
      她没法继续写作,无望地在囚笼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新芽枯死了,它缺乏空气和水的滋润,被扼杀在过去的密不透风的土壤里。伊格内修斯回来时,玫瑰的重重花瓣已经落了一桌子,覆盖纸张,染上墨汁。
      他又换上新的花朵,露西亚靠着书架说:“达洛芙夫人说她要自己去买花。”
      伊格内修斯从怀里拿出一串珍珠项链,其长度足够在脖子上绕上三圈。他给露西亚戴上,过了会又从门外拿回来几个袋子,自顾自说:“抱歉,新年过去许久,都没有给你买新衣服。衣柜里那些旧衣服该扔了。”
      现在是春天,太阳的光辉逐渐强盛,但露西亚看不到希望,它变得越来越小,仿佛她的人生。
      “你会放我出去吗?”露西亚问。
      伊格内修斯背过身,把衣服挂在柜子里,“我只是觉得该换些衣服了。”
      “也就是说,它们是否好看对你而言并不重要,只是别人有,所以你也需要,对吗?”
      伊格内修斯点点头。露西亚忍不住说:“那么我呢?也是因为别人有女伴,所以你也需要吗?”
      “不是。是因为我本身需要你。”
      “但我不再需要你了!”露西亚满脸泪水,地揪住他的衣领,哀求道:“放我出去又怎么样?只是一次……就一次,我只是想看看。”
      “出去后你的心就变野了。露西亚,不要再想着能够出去了。”
      露西亚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她控诉道:“你难道还不明白玫瑰为什么会枯萎吗?我再也承受不住这些责难了。已经五个月了,我已经等了你五个月了。”
      “只是五个月而已,何况这五个月以来,除了见面的日子我都在想念你,而你却没有想念过我。”
      “你越发不可理喻了,我完全无法和你沟通。”露西亚沉重地踱步,“我是人!我需要身为人的尊严和自由!我教你这么多,结果你还是不明白,猜疑是无法滋养爱的!”
      “不,每次回来看见你在这里,我对你的爱就更深一些。”
      “哪怕我痛苦、失望、恐惧,变成一具空壳,你也这么认为吗?”
      “是的。只要你存在,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也就是说,其实你并不爱我?”她烦躁的脚步声停顿下来。
      伊格内修斯依旧说:“我爱你,每一天都比以前更爱你,因为你就在我身边,我不用怕你会不辞而别,不用怕你会受到伤害。”
      “可你把我置于何地呢?”她仿佛要获得他的垂怜一般,用梨花带雨的双眸凝望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安全的地方。在我身边,你是绝对安全的。”伊格内修斯温和地阐述理由,然而句句都在责怪她,“你已经向我证明了,离开我之后更容易受伤。露西亚,你在我身边时我有好好的保护你,我从来没有从你身上汲取过灵感,从来没有怀疑你对我的爱,哪怕在你觉得我无药可救的时候,为了让你的负罪感减轻些,我依然在证明自己不会让你失望。”
      “可是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绝望地移开目光。
      他的好心情消失了,嘴角凝固,连带着面色变得苍白,温和的假象被激烈的控诉吞没,“说会陪我一辈子的是你,说会学着如何爱我的是你,说希望能改变我的也是你。告诉我爱是驯服而不是伤害的还是你。现在,你却要否认这些承诺与我对立吗?”
      “是,我承认我是说过这些,但……”她绝望地发现,自己需要的不是自由,她想要全然脱离他,独自构建自己的路,他的担心不无道理,甚至比她更早觉察她的心思。
      “求你了。”她的话语如此无力,无法改变任何现状,“皮姆依旧能翱翔,我却被你剪掉羽毛丢在这里。”
      “并且你还想着弃我而去。”
      “那你要我如何证明我的忠诚?”她呆呆地看伊格内修斯,最后只能无望地咬住他的唇瓣,与其说是在表达爱恋,不如说是在讨好和求助。
      伊格内修斯任由她这样亲吻,任由她脱下衣服,一边想办法抚慰他,一面请求他让她离开。
      她明明知道这样做是无法获得自由的,但还是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作为交换,试图在伊格内修斯陷入迷糊之时趁机向其索取承诺。但无论如何,伊格内修斯都不让步,直到她自己耗尽力气,伏在他身上。
      他抚摸着她的脊背如同抚摸一轮月光,“露西亚,你知道这样会产生和你期望的相反的结果吗?”
      露西亚不理会他的话,沉浸在对自由的渴望中,依旧苦苦哀求。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触动他的心脏,不知道如何编织细网捕捉想要的结果,只知道伊格内修斯喜欢她的身体,而这是她仅剩的可以给出的东西。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放手?”
      飨足过后,他的语气也缓和下来,又慢悠悠地说:“刚才你说的那句话,不可以简简单单用爱来补偿。”
      她揪着他敞开的衣领,“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你之前明明会教我剑法让我保护自己;明明会支持我的事业而不是让我待在家里。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可以聊的事,但现在,全集中在你的事业上。”
      他轻笑出声,“因为我发现不是只教你防身就可以让你一直在我身边履行你的职责。”
      “我不是为了陪着你而回来的,我是因为世界才回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选择上海岛?你那时并非没有选择的机会。”
      “因为我被丢弃在完全没有见过的地方。没有时间没有物质考虑下一步该如何走。”
      “那你后悔吗?”
      “没有后悔。”
      “所以,你最好的选择就是没有选择。”
      她拒绝接受此番诡辩,脱离他的控制坐回单人沙发里,“伊格内修斯,我是被你关得空洞呆板了,但我思考的能力还在。”
      计谋被戳穿,他显得有些尴尬,但说:“你并没有变得空洞呆板,这不是依旧很鲜活吗?。”
      “可我已经到了所能忍受的极限!你看着我,我真的和你记忆里一般正常吗?”露西亚把额前的头发别在耳后,
      伊格内修斯仔细地看露西亚消瘦的面庞,浓重的黑眼圈上方是布满血丝的蓝绿色眼睛,它显得比以往更大,里面充斥着和冷漠毫不相干的万千情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充沛,可它依旧是冷的。
      这时,他才终于动摇,随即如同着魔般看着她说:“露西亚,看不到你我会死,这不是情话,是事实。”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把发丝撩到脑后露出发热的额头,“不,不是这样。看不到我你不会死,没有我的爱你才会死。”
      随即,她把衣服拉上穿好,又开始踱步,“你考虑过吗?我不再爱你,不再取悦你,不再回应你的时候?”
      “没有。”伊格内修斯即刻回答,“不管有没有爱你都属于我。”
      她摇摇头,沉默片刻构建失而复得的逻辑,“伊格内修斯,你太高估自己了。你给F写的信根本不是用普通纸写的,到现在,F本人还能记起回信的内容。F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怎么爱露西亚·戴维德吗?而我——露西亚·戴维德本身,不是一开始就以爱你为目的进入你的花园吗?所以,你根本无法想象我不爱你的时候,因为我直到现在还不想真正站在你的对立面折磨你。”
      “没关系,关于如何驯鸟,不只F给我提供了答案。”他依旧笑着,让露西亚毛骨悚然。
      露西亚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名字,所罗门?加西亚?泰勒?不,一定不是他们。她想不到还有谁,“你难道又向佩雷格林娜·巴托里靠拢了吗?”
      “不,珀尔西侯爵给我提供了很多经验。”
      露西亚愤然地想要挣脱脚上的链子,“怎么会!女人可以是鸟,但绝对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你怎么能……你为什么不听听所罗门的意见?为什么不问问加西亚和泰勒的看法?”
      “对你而言没有用。”
      她嘶哑地发出连串质问,“那你应该自己找路。我是没法停止爱你停止关心你,但如果我死了呢?如果我的爱被消磨殆尽了,如果我不再对你笑、对你哭、对你生气了,你该怎么办?如果我因你的私欲消亡了你要怎么做,这些问题的答案你考虑过没有?”
      他像春天到来时冰柱上滴下的水一般松动了,“我会把这些问题纳入接下来的考量。抱歉,之前没有来得及思考这么多。”
      “那就现在思考。”露西亚再次坐在他身边,“你说我想要为你承担罪过是傲慢,可是假使有天我不再愿意为你承担罪过呢?”
      在伊格内修斯脸上,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傲慢消失了。或许,接二连三的胜利与大捷让勋章与荣耀挂满他的肩头,光荣冲昏他的头脑,让他以为世上所有都是他的囊中之物,就连六芒星神殿的祭司与银星护卫,乃至调查官都要赐福于他,但他忘了,这是他辛苦计算得来的结果,是她给他做出的提醒。
      露西亚无比感谢现在的沉默,一直以来她都弄错了方向,自残、思索、争吵和示弱都是无用的,唤不醒深陷迷途的人。她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咿呀学语的小孩,想要什么只知道挥拳头喊“我要、我要”,得不到便掀翻桌子,不但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还把自己变得遍体鳞伤。
      沉默的持续比想象得更久,伊格内修斯在第二天的中午时下楼经营酒馆,露西亚则尝试继续书写,海岛的故事修改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整理出合适的大纲,明明它的剧情十分简单,她却一直无法下笔。
      她又想到玛丽·卡布里耶,她被丈夫打断的鼻子早已痊愈,但经历过和克林索尔·加西亚的流言蜚语,她还能够继续画画吗?
      她可以,因为她是个坚强的女人,无论春夏秋冬,都是供鲜花生长的篱笆,鲜花有开放的周期,但篱笆只要存在,纵使现在是严寒,等春天来到,依旧会爬满鲜花。
      这时,灵感喷涌而上,她不再思索海岛,转而去写玛蒂尔达。直到伊格内修斯拿着晚餐上楼,她才放下笔。
      他总是用思索的眼神看她,好几次,她都做好回答他问题的准备,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在睡前拿出四封信,把其中两封展开,摊在她面前。
      “关于最近的活动。3月21日,我要去伊兰翠参加授勋仪式,你可以陪我吗?”
      “不可以。”
      “猜到了。”他遗憾地收起信函,“所罗门的宴会你也不去吗?”
      “我要去。”露西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要让所罗门好好教育伊格内修斯,警惕他被那群械剑贵族引上弯路。
      伊格内修斯又得逞似的笑了,“可惜是在同一天,从伊兰翠离开后,我们会和所罗门家去利利由斯,在他们家住一晚。”
      “如果我不去呢?”她突然好奇道。
      “你会拒绝格雷沙姆·所罗门和翠丝特·所罗门吗?”他把剩下的两封信全都递给她。
      露西亚叹了口气,暗自希望这样的玩笑再多些,这时的伊格内修斯在她看来才称得上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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