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有奇树》几妍衍

1、活着

　　灰黑的天空像是凝固成了实质，翻涌着，层层叠叠，堆在极远的山尖上，噎人的北风一阵胜过一阵的吹过，无孔不入的以冰冷穿刺着骨髓。恍惚间祁容又挣扎着醒了过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辰，过分的低温和干旱已让他失掉了对时间的判断。风裹挟着寒意压入肌体的每一寸细胞，窒息般的痛苦让他眼前发黑，为了活着而沉陷在休眠的长梦中……
　　祁容是一株柳，和他的祖祖辈辈一样生长在小桥流水，杏花微雨的江南。再过三余月，他就满一百二十一岁了。千万缕枝绦垂下，轻摇慢转，碧玉妆成似的浑然一体；身姿酌约，盘横似蛟龙出海却并不细弱，三个武人合抱才能勉强圈住主干，遍体草木芬芳隐略，沁人心脾，白墙黛瓦掩映下更添光彩。百十年前燕朝开国昭武皇帝巡访江南时一次偶然间探见，感叹万千于其独一无二的清丽婉约，赐字婳孖，名震江南，风光一绝。
　　白驹过隙，斗转星移，多少春秋大梦初醒，祁容一直静穆的立着，细品烟火百态，看人间离合聚散，爱恨遣绻。渐渐的，可能是见的多了吧，祁容竟有了自己的意识。
　　这说来倒也奇怪，别的什么山精野怪的，若是有了野心偶然悟道，为了成妖成魔一个个的不知挤破了多少头颅，无先人指导者一两千年勉强能有个人形便算是运气极佳，或有神仙大罗几代投胎转世，自然有自己的机缘轮转，不过数年就能再次登峰造极，重归圣位。
　　但这祁容却是个难以捉摸的主儿，灵智倒是少有的开的极早，可要是说他天赋奇佳，骨骼清奇，却必定有人仰天呸一声嘀咕道：在这人间宝地，天时地利人和的，虽说近年这世道不太平，但一时半会儿这“天下粮仓”必然无恙，数十年靠着这极纯净的清风月露却连个人形也化不出，白白占个地方罢了。
　　祁容平日里闲云野鹤惯了，一棵树而已，还是棵久负盛名的百年老树，哪里来的人管他拘着他长几根枝条枝干怎么向哪里斜着长呢？见着了还得夸他一句旁逸斜出，英姿不凡。何况是得道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向来自顾不暇，哪有空管别人。
　　祁容望天嗅水，过活的潇洒恣意，清风玉露洒洒洋洋，滋润了半场盛世家。偶尔实在是闲的无聊了想起点坏心思，偷偷摸摸的拎过一截枝条挠挠路过的游鱼，暗戳戳的拍拍水鸟的脑袋。
　　祁容想起了一只鹤，那是一种美丽的生物，但江南少有，祁容也不过是远远的瞧见过几次，十载荏苒，优雅的脚步戏水其间，态度优雅从容不迫的样子还是印在祁容的脑海里。只是当时没想到他也是妖罢了，还是只和他纠缠半生不得善终的大妖，早若知道他必然退避三舍躲的远远的，而不是手欠去调戏这烫手的美色，也不无意间改人宿命。
　　鹤儿栖身河边沙洲，刚好能被祁容够到，被祁容笑嘻嘻的撩着江水捉弄半天不堪忍受其烦，躲了半天意识到祁容是个不甚精明的草木精，本就懵懵懂懂未成气候，当然感受不到他肆意的妖气的警告和威压，于是趁着漫天夜色化作人身，用意警告祁容安分点，顺手还挑着他折了一根枝子，凤眼剑眉，体均身润，鸟类本就骨骼轻盈，乍一看宽肩窄腰倒勾人的狠。
　　仙鹤本自浑然天成的风雅，礼数也足，抱拳躬身道“在下 姓谢名逸字无逸，自阳城来，家族要事需前往卜奎，路途劳顿叨扰贵地，多有打扰，可还望……”可真真是让人奇怪，谢逸明明本来是想先礼后兵警告祁容消停些，可警告还没出口抬头一望却脸色大变，沉默良久，只是神神叨叨没头没脑的嘣出一句“资质尚可，只是机缘未到”……
　　寻常傍晚，江畔风光正好，残阳如血，万片金光溅落，连江水都映成了半江锦红半江半扇金花。
　　远远望见，一路行商徐徐而来，人影在缓缓的移动，东西不是很多，人群中夹并一匹瘦马弓着脖颈拖着，清一色的北方衣饰，长袍混着短揭，布衣杂着褴褛，同脸色一样黑压压的一片。祁容眉头一跳，这倒不像哪家护送货物的帮会，更似是一班落难逃荒的土匪了。不知是不是错觉，祁容总会感觉为首那人斜捏着眼盯着他，隐在阴影中的眼中有化不开的阴霾，鹰勾一样剜过来，很不舒服。
　　流民都被安置城外，这是渔女翠翠浣衣时说的，翠翠活泼开朗，知道的事多又不爱乱嚼舌根，她兄长是城外的守备，这种信从她口里说出来的一般不会错，能进到这里的除了本地百姓便只有通商帮会的手谕和达官贵人的私兵了。一阵不安升腾出来，祁容不禁想起了那片掩在枝条深处如何也甩不脱的黑白鹤羽。
　　江南的春天似是比别处来的更早些，霁月初上时感受更为尤甚，晚风吹散了一天带着冷气的漉漉湿意，自江水卷来，浪花拍碎在岸边嘻嘻搜搜的泛着暖意，角楼里琵琶声隐隐绰绰欲断还迎，歌女呢喃轻语，酒香四溢，这时的月华是温柔的，冷冷清清的从四处笼下来。世间极安，祁容也抵不过困倦卷袭，山河已幕，时已安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