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情劫 情劫 ...

  •   第一节情深

      审讯完徐世杰,已是晚上十一点,最末的一趟地铁已经收工了,李云若今晚只能在备勤宿舍休息一晚了。

      出了审讯室,她抬头看了看天,初秋的夜幕下的天际繁星如同画布上的点点亮光,似近还远忽前忽后仿佛是种错觉。

      城市高楼林立,据同事说如今林州市中心能在平地看到星星和月亮的地点就三处:豫园和省委大院,再有一处就是林州市公安局办公楼前的院子,李云若不知这话的真假,但是她确实在别的地方很少看到皎洁的月亮和眨眼的星辰。

      洗去一身疲惫,就着开水吃了点方便面,她打开了手机微信,上面有两条消息,都是萧枫的,一条是下午两点发的,另一条是自己刚洗澡的时候发来的,她笑了笑,这么晚还不睡,她想回复又不知说些什么,就拨通了他的电话,很快,手机通了。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温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我刚忙完看到你的消息。”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对了,听说你们案子破了。”

      “对!”李云若不想提今天这个案子,一个派出所副所长用枪杀了妻子,明天网上一定会有新闻出来,不是头条也会是第二条,不知那些键盘侠如何借机评论警察的,如今的评论是想怎么评论就怎么评论没有任何约束力,不顾事实只会借题发挥他们的不满情绪,仿佛一个警察犯错个个警察都有错似的,难道评论者就不受起码的道德法律的约束么?

      李云若躺在床上,有时疲劳时,她就想听听他的声音:温和儒雅如同一沐春风吹过心头,暖暖的。

      早上起得太早,中午没时间休息,李云若很快睡着了。

      周六下午,她来到了丽江医院萧枫所住的博士楼。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白色衬衣米黄休闲裤的萧枫打开了房门,他今天没有打领带,但整个人仍旧显得洒脱儒雅,浅浅的微笑如同温馨的梅,眼里迸发出丝丝暖意就像那春日的朝霞灿烂而又真诚。

      虽然已经立秋了,但是气温依然很高,平常都是长裤短袖的李云若今天上身穿了件淡黄色短袖衬衣,下身白色的雪纺长裙,淡黄和白色很衬她白净的皮肤。

      林新和妻子袁秀梅请陆子明李亦竹李云若萧枫晚上去他们家吃晚饭,袁秀梅今年四十二岁,在市文学出版社做编辑,每日里上班研究文学,编辑文章有时还要写文章,她下班回家必须做一个合格的家庭主妇-------因为丈夫是一名刑警,作为刑警的林新,一直都是破案出差大山沟里风雨奔走,有时候案子忙起来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人影,他吃住在局里,正因为这样,妻子袁秀梅承受了太多工作以外的双层压力--------担心丈夫的安全和家务事。

      这种担心其实在两人认识的那天就注定了。

      袁秀梅的父亲是一名刑警,每日为案子忙得昏天黑地,家中妻子女儿为他安全提心吊胆,渐渐的父亲年纪大了退居到了二线,不知他怎么想的,非要给独生女儿秀梅介绍了同队年轻刑警林新,这事遭到妻子的强烈反对:我每天心惊胆战为你安全担心,现在你退下来了,好不容易心安定下来了,你想让秀梅又走我老路。

      缘分这东西确实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袁秀梅和林新一见钟情,一年后两人走入婚姻殿堂。

      别人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袁秀梅是牵挂了三秋,记得那时两人结婚才三个月,那天下午林新一个简单电话:出差,十天都不见踪影了无音讯,打电话问他同事他同事说不清楚,问领导领导说出差并安慰了几句。后来她被父亲训了几句:出差就是出差你到处打电话干吗?第十五天他回来了,她本来想埋怨几句,但看到他那包裹着纱布的胳膊和疲惫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渐渐地,她得出一经验: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她下班回家要做饭打扫卫生忙进忙出,正因为这样她一直都不敢要孩子,后来年龄大了眼看要成高龄产妇她才要了孩子,送孩子上学放学,她只得在孩子睡下后才能动笔写文章完成自己份内工作。

      后来林新提为了副局长,他才逐渐抽出时间帮着妻子做些家务,他平常一般是很少做菜的,但做菜的味道却很好。

      尤其是拿手菜-----清蒸鱼,色香味美,可谓佳品。

      一个排骨火锅,四个凉菜六个炒菜,却不是林新的杰作,今天是妻子袁秀梅亲自掌厨,林新在一旁打着下手。

      “林新,你们公安局昨儿那阵式,到处设卡,路过的人都要细细检查,这可好多年没碰到过,今早看新闻,才知道是持枪杀人案,涉案还是一警察!”李亦竹看着忙进忙出的林新。

      “没办法,嫌疑人和枪支虽说都是外单位的,可是在我们辖区作案,想不出名都难。”林新边摆玻璃杯边摇头。

      今早一睁眼电视网络和微博,都是林州杀人案大标题,后来他干脆一条都不看懒得去理了。

      李云若自始至终都没参与这种讨论,案子破了她一般不愿意再谈与案子相关的话题,上班东奔西走找寻案件线索用脑子思维用证据证物破案,身体累心里也累,结了案就该好好释放自己别把自己禁锢在那充满血腥罪恶恐怖的案子里去,那样真的很累。

      身边的萧枫给她杯子里又续了点水,李云若朝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天气热,虽然客厅空调开着,但是喉咙还是觉得干干的。

      吃完了饭,袁秀梅在厨房收拾着,林新和陆子明继续讨论着案子和官场上的事物,一旁的萧枫没有说话,平素话本来就不多的他这时候更显得落寞了,李云若平常也不是善言人,两人偶尔互相笑了笑,多的时候听林新和陆子明闲聊。

      “你们出去逛逛吧,别总坐着。”李亦竹朝萧枫和李云若笑道。

      两人逃离似的出了林新家来到了大街上。

      “扑哧!”李云若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萧枫在后面问道,他嘴角浅浅的微笑是明知故问的答案。

      “陆院长和林局官场那一套我们可学不来。”

      “学那干什么,除了工作还要学那,累!”萧枫笑道。

      有时候大家聚会只要听到林新和陆子明谈论谁谁他都如坐针毡。

      也许,他生来就没有当官的潜质,只能平平淡淡干自己的工作,心里就满足了。

      平常聚会他们除了谈论工作和官场的事情外,有时还会冒出几句略带黄色的笑话来活跃气氛。

      今天可能是觉得李云若在场他们没说,都自觉不自觉努力维护自己在她面前的威严,毕竟林新是堂堂一个副厅级市公安局长,又是一个年轻女孩的顶头上司,所以有些时候一些语言还是收敛点为好。

      深蓝的天空片片云彩错落,有的似小兔蹬着仿佛时刻就要跃身跳起;有的像撕开花瓣的玫瑰片片散落;有的如同蘸水的柳枝洒向空中留下点点温情。
      云彩间的星星有的躲藏起来有的闪耀光亮。

      一轮红色的圆月从东边升起,透着一丝羞怯蕴含一丝迷情更多的是灿烂温馨的尽情释放。

      一缕缕迷茫而轻柔的月光透过树丛间的缝隙撒向地面片片清辉,娴静而安详。

      两人坐在豫园的长椅上,低声谈论着共同感兴趣的话题。

      一种蕴藏心理的情丝由远而近徐徐牵动着萧枫的心,清辉下,女孩文静而略带羞涩的面庞似那天边的云彩,动静之间甜美温和如奏响的翩若惊鸿的乐章,娓娓动听,醉人心房。

      李云若拉了拉耳旁被风吹起的的柳枝,窄长深绿的叶片软软的,萧枫也伸出手触摸着那根飘逸的柳枝,突然他的手指碰到了李云若,她略一停顿,随即想缩回手指,却被他抓住了指尖,温柔而又执着。

      她纤细的手指略微有些冰凉,颤颤巍巍的温馨从她的指尖一直延伸到血液,最终到达鼻息间,她低下头去,片刻间又抬起头,宛如羞涩的迷雾掠过清晨的露珠,灌满心湖。

      他把她的手指都包容在自己的手心,一种暖暖的柔情划破天际到达了彼此的心间。

      萧枫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陆子明,左手依然抓紧李云若似乎想要挣脱的纤细手指。他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

      “子明,你们还没回家么?”

      “没有,我们还在林新家,电话没打扰到你们吧!”

      “瞎说什么!”萧枫侧脸看了看李云若,月光下那张妩媚的面容更显得生动了。

      “对了,京生刚才来电话,他明天到林州复查身体。”听到这话,李云若手指又动了动,但是并未从萧枫指尖脱落。

      “好的,明天我正好有空帮他复查。”廖京生心脏手术已经大半年,按医嘱是该复查了。

      “萧枫,复查完了,我们中午就在满江楼给他接风洗尘,京生还惦记着上次那土色土香吊锅菜的味道呢!让李云若明天也来。”电话里传出林新的声音。

      “行,那我先挂了。”萧枫收起电话,侧脸看了看李云若。

      “明天廖京生来林州复查身体,中午在满江楼请他吃饭,林新让你也去。”

      “我明天有事,不去了。”李云若闷闷说道,没有任何说明就拒绝了,萧枫一愣,该不会是适才牵手惹她不高兴了,他刚想解释。

      “我们回去吧!”李云若面颊不知何时又潮热起来。已经晚上十一点,是该回去了,不管是意犹未尽还是恋恋不舍总是有分别的那一瞬间,这个自然规律谁也无法更改。

      “走吧。”两人从长椅上站起身,萧枫自然而然搂住了女孩的腰身,这一次李云若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只是脸上再次涌起了红晕。

      李云若的腰纤细却不柔软,可能是长期晨练的缘故,他突然想起楚国辞赋作家宋玉的那句: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眼前的女孩岂不是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

      一直以来他都不喜欢消瘦如同林黛玉的女孩,从医生的角度观察这种妖娆如水的女孩多半是病态美,每天故意少吃来保持所未的身材苗条,什么早上只喝牛奶中午一杯蔬菜汁晚上一个苹果的减肥疗法,脂肪是减了,可是脸色却变得灰暗没有朝气,稍一动就冷汗直淌无有精神。

      好的减肥方法就是适当运动适当补充营养,不用刻意节食也不必吃得太饱,这样就会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强健的体魄。

      萧枫一直把李云若送到家才转身回医院家中,洗漱完了他躺在了床上,他今天并未按往常习惯看几页书,而是两眼望着白色墙壁无声笑着,嘴角的微笑就像春风吹拂了一波绿色的池水,悸动心绪源源流淌。

      他是满足的,爱情本就是一首充满酸与甜梦与幻的诗篇,看一页甜透心窝湛蓝无暇。

      回家洗完澡的李云若也没有入睡,此时她有些心事重重,只是今晚出现的那个名字搅乱了她的心扉,大半年来她很少想到他,他的面容不经意中会出现在脑海里,但随即又被另一个温润俊朗的面容所掩盖。

      可是今天,她叹了口气,今晚她不是有意拒绝林局的好意,萧枫那浅浅的失落感她也注意到了,她真的不能见那人,见了又如何,能够旧事重提还是重新把彼此心绪翻腾,算了,收藏起来岂不是更好?

      星期日中午十一点半,在医院复查完的廖京生在萧枫的陪同下来到春苑路的满江楼,陆子明和林新已经到了,袁秀梅今天在单位加班所以没来,李亦竹在手术室做个紧急手术也来不了。

      “京生,我们又有大半年没见了。”林新陆子明上前握住廖京生的手,同学朋友的热情就像绵绵暖意盛情环绕心间。

      “萧枫,京生恢复怎么样?”陆子明把问询的目光投向廖京生后面的萧枫。

      “恢复挺好的,看来还是在部队长期锻炼的结果,身体素质好恢复自然就比一般人要快。”萧枫说完,大家听罢都笑了。

      “萧枫,怎么李云若没来?”林新看了看门外。

      “她今天有事来不了。”说起李云若萧枫内心也是略感惆怅,今天晚上自己值班两人不能见面,可是下次相见又不知是何时?

      廖京生抬头看了看萧枫身边空着的座位,心里的牵挂如雨后春笋丝丝缕缕搅动着他的心绪,他以为这次能再见到她,他嘱咐自己千百遍,他会把所有的目光迷离情愫掺和着所存有的不存有的物质通通收拾起,不让别人看出半分,对她也会淡淡的,只是礼貌的问候而已。

      可是现在,他却是那么失望,心内无比的惆怅,情感是一杯酸愁相叠的苦酒,一杯下肚往往更添忧思。

      有人说内向的人思维世界往往是单纯而又敏感,也许萧枫就是这类型的人,面对徐晓宛那火辣辣的目光,他只得故作不知或转移它处,除了工作他也会有意减少与她接触的机会,一直以来他不缺倾慕者,但是像如此热情如此不加掩饰的还是第一次,不知是该烦恼还是彷徨?

      从工作上讲,徐晓宛确实是一位优秀的外科大夫,工作细致认真,但是他从未把她和李云若放在对等的位子上进行比较,因为他清楚李云若在自己心里的位置,尽管她含蓄内敛甚至有时自己把自己情感封存,但是心的语言是自己骗不了自己,同样也骗不了萧枫。

      张开一对翱翔的翅膀拥抱未来和希望,他突然想起这句话。

      萧枫新购买的房子准备装修了,他不希望富丽堂皇,只想简单明快,这符合自己那不张扬的个性,房子离医院不到两里路,上班近,遇到医院病人突发情况,自己也赶得及,当初买房子也有这层意思。

      “萧枫,准备装修房子了?”在医院门口萧枫碰到了同学麻醉科主任李亦竹。

      “对。”萧枫面上一丝淡淡的微笑,他这人就这样,即使是再熟悉的同学和好朋友他的话仍然不多。

      “买新房什么时候请吃饭?”李亦竹继续打趣着这个不喜欢说太多话的同学。

      “过段时间吧,现在都忙。”萧枫仍旧笑着,简短的语言仿佛就是为而他设计的。

      “到时可别忘了李云若?”萧枫点了点头,多余的话依然不出唇。

      “不和你聊了,我们科今天总查房。”萧枫抬手看了看左手腕的表说道。

      “我昨晚大夜班,先回家了。”李亦竹朝萧枫扬扬手走了,他望着她远处的背影,笑了笑,她的性格和大学时仍然一样,风风火火的。

      第二节总查房

      星期四早上,又是一星期一次的全科室大查房,七点一过,护士开始检查自己负责的病房,嘱咐病人或家属物品该放置何处才符合规定,七点半,陪床的家属纷纷离开了病房,虽然医生每天都会查房,但这毕竟是全科大查房,查房期间心外的各个出口都被医院工作人员把守-------严禁任何人进出,次数多了,家属也就习以为常了。

      萧枫和往常一样早早来到办公室,穿好工作服,坐在办公桌前逐个翻阅患者这一星期来的病案和各种检查单及医生处置单,有的病人是自己负责的,有的是别的医生负责,但是他都要熟悉,其实平常不查房他也会了解患者的病情,所以每个患者的年龄姓名及病情和治疗方法他都是心里有数的。他捏了捏鼻梁,看病案时间久了,有了视觉上的疲劳感,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快八点了,该去查房了。

      萧枫走在最前面,心外科一个主任医师三个副主任医师随后跟着,十一位医生走在中间,五个实习大夫,两个医学院萧主任带的博士生和护士长走在后面,还有一名年轻女护士推着治疗车走在最后,上面放的是医生查房记录及患者的病案和一瓶免洗手消毒液。

      严峻无有一丝笑容的萧主任推开了805病房的门,六名患者躺在床上,整齐的床单洁白的被子,病房里异常的安静,患者都不说话,眼睛随着萧主任脚步的移动而移动,501病床上是一位男性患者,四十五岁的他二十年前就因心脏大动脉处长了两个肿瘤而住过院,做手术容易造成动脉血管破裂引起大出血所以这么多年一直都采用保守疗法,按照医嘱他每三个月都会来医院检查一次,这次检查结果是:肌体包裹的肿瘤表面已经钙化,但同时还伴有冠心病及高血压。所以患者住进了医院心外科,最终是否手术还要等待心内心外专家会诊才能定。

      “您好!”萧枫朝患者笑了笑,拿出听诊器,仔细聆听着患者的胸腔,慢慢移动,心尖心房心室,患者的心率稍快,右心室处有明显杂音,他收起听诊器,接过主治医生林志强递过来的病案,看了看诊断后的超声影像和心脏CT。

      “您心脏肿瘤已经二十年了,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并且都做到不复发证明您心脏的生命力极强,肿瘤已经钙化没有变大,一万个人里面也找不出一个,你是幸运的,但你的冠心病要等我们和心内专家一起会诊才能决定是否给你做这个手术,所以您要好好休息保持好的状态。”萧枫微笑着安慰患者,床上的患者笑了,这是医生和患者之间发自内心的相互信任,是一种超脱自然规律真诚信任的微笑。

      二十五岁心脏长肿瘤,如今四十五岁,二十年的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他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502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位年轻的小伙子,他叫宋咏,今年二十三岁,贵州遵义人,一辈子没离开过大山,一年前来林州打工,五天前昏迷被工友送到丽江医院,一检查先天性室间隔缺损,需要做手术,否则病情会越来越重,自小和同龄孩子矮点瘦点外没什么不同,大山深处交通闭塞医疗条件差,当然有病也有可能查不出来,这也很正常。

      这次好,打了一年的工,医疗费眼看就要贡献给医院了,所以小伙子刚来医院很沮丧,医生护士没事找他谈心,并告诉他医院有个专门针对贫困山区人群大病减免部分医疗费的政策,再加上农村合作医疗能报销的部分,自费部分大约只需两三千元,慢慢的小伙子心里也平静多了,两三千元,病好了自己一个月就可以挣回来的。

      “萧主任!”宋咏从被窝中伸出了手,他进医院时抽血检查出体内有炎症而进行了五天的抗生素治疗,明天就要手术了。

      “你好!”萧枫握了握小伙子的手,那双手粗糙但非常有力。

      “明天就要手术了,你家人来了没?”

      “我爸来了。”小伙子精神很好。

      “手术没什么可怕的,睡一觉醒了过几天出院就可以回家休养去了,等你病好了就可以继续出来打工了。”萧枫宽慰道。

      “好的,萧主任。”

      “你躺好,我给你检查一下。”宋咏平躺下。

      萧枫听诊着宋咏的心肺部位,接着几名实习大夫及学生也拿出自己的听诊器仔细聆听着患者的心脏,学生需要实践学习,这一点谁都清楚,但是也要患者配合,有些患者不喜欢学生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这时查房的医生就要用事实道理和亲身经历来说服患者。

      病房里的另外四名患者,都是心血管梗塞等着做搭桥手术,各个年龄阶层的都有,最大的七十岁,最小的三十岁,现在的心血管病人愈来愈年轻化。

      萧枫今年上半年就接诊过一个十八岁高中二年级的男性患者,活波可爱一脸稚气的小伙子是上体育课突然晕倒送来医院的,先天性房间隔缺损还伴有血管堵塞的冠心病,后来是心外和心内专家一起做手术才挽救了孩子的生命。

      孩子已经复学了,但还是不能剧烈运动,填高考志愿也是有限制的。

      萧枫下午要给一名十九岁的小伙子做心脏搭桥手术,这么年轻做搭桥手术确实非常少见。

      总共十五间病房,总共九十名患者,再加上CCU冠心病重症监护病房的四名患者,每个病人都是检查到,查房后的讲评,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

      十一点半,萧枫回到自己办公室喝了杯早已泡好的六安瓜片茶,果然喉咙清爽多了,一上午每个病房转到,听诊询问细节,喉咙就像是要燃烧似的。

      忙碌的萧枫来到食堂吃午餐,大中午食堂人很多,来来往往穿梭不停,有医生有护士还有其他工作人员。

      今天的菜有凉拌手撕牛肉,土豆烧排骨,炒红薯尖和清炒白菜以及西红柿鸡蛋汤,看上去几个菜辣椒放的不多,萧枫每样都要了点,拿着饭盘刚坐下,院长陆子明和李亦竹拿着饭盘坐在了他对面。

      “今天的凉拌手撕牛肉味道不错,还加了点香菜调味。”萧枫用筷子挑起牛肉丝赞叹道。陆子明笑了笑,职工食堂经过改革竞聘之后,饭菜色香味质量确实提升了不少。

      第三节情劫

      转瞬间徐晓宛到丽江医院已有五个多月了,在工作上她和萧枫配合默契,可是她却愈来愈不安,尤其是见到萧枫和李云若在一起的时候,那相互的眼神如同一叶默默倾诉的浪漫花语,她更觉心痛,也难熬,原来离开丽江医院这些年里,她没有忘记萧枫,他已经走入了自己的心灵深处,扎了根。

      他那含而不露的微笑,他那自内而外自然散发出的温润如玉的气质,他山明水秀中安详镇定的神态与眼里迷离的神情,他对病人那种殷殷温馨与真挚的笑语,一切都深深映入她的心底。

      尽管她知道他喜欢的是那女警察李云若,可是两人的职业却是有着千差万别,隔行如隔山,自己却和他有着共同的职业追求和理想,爱在心里蕴藏是躁动与痛苦相联系的产物,她日渐消瘦,她无法把这爱的线掐断,相反思念与日俱增,哪怕是远远看上一眼,心底也是一种安慰。

      人生往往总是在痛苦多于欢乐中生存的。

      青春年少时的莽撞早已随着岁月遗失飘流,可是那藏于心底处的那份柔情与点点激情却无时无刻不在敲打着憧憬着萧枫的心房,他喜欢李云若,可是她那欲拒还迎的神情又使他无可奈何,他彷徨痛楚如同在冰窟中挣扎手足无措的麋鹿。

      一段感情不是迷雾云中的酸甜苦辣,也不是璀璨花开时的浪漫情怀,更不是岁月更替后的丝丝触觉,而是记忆斑斑血泪撕裂心扉的片叶柔情,而是那萦绕梦境千丝百回的找寻。

      爱是痛苦的,而被爱也是一种无法言语的沉重负担。

      萧枫从徐晓宛的眼里似乎读懂了些什么。

      十月的风吹拂着大地,连续四个月一千多天没有下一滴雨水的林州,枯黄的水杉刺槐梧桐银杏叶子都纷纷扬扬,过早地铺满了屋檐街道和泥土,人踩上去吱吱作响。

      徐晓宛敲开了萧主任家的门,开门后的萧枫明显一愣,这段时间他一直都避免和她工作之外的接触,人呐既然是什么都说不清,还不如彼此做更好的同事和朋友。

      徐晓婉进来了。

      “徐晓宛,有事吗?”给徐晓婉倒了一杯水的萧枫躲闪着对面不加掩饰的炙热目光。

      “萧主任,这几天你在躲我?”徐晓宛的眼圈红了。

      “我,没有啊!”萧枫心里一动,赶紧把目光投向窗外,眼前点点哀婉点点忧郁的目光使他心中无比彷徨。

      “不,你是在躲我。”委屈的泪水从徐晓宛的眼眶下落。

      望着面前那梨花带雨的神情,萧枫心内起伏不已,虽然她没有像李云若一样触动着他的心悸,可是她不加掩饰的深情与温柔还是使他彷徨。

      爱与被爱只有一种距离,但是那种距离相隔着万水千山。

      “萧老师,你看着我。”徐晓宛恢复了多年前的称呼。

      萧枫楞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在了徐晓婉脸上。

      “萧老师,自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了你,不,是爱上了你,要不是当年你去了美国,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心里蕴藏了十三年的情感此时如水倾出,带着花瓣带着温馨带着苦涩。

      萧枫一怔,他没想到徐晓宛是如此直率,此刻的他有些无所适从。

      “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眼里渗出的泪水像颗颗珍珠打在萧枫的心上,真诚地如同一叶展开花瓣的红色梅花点点滴滴,迷茫变作了话语中的恍惚。

      “不是,徐晓宛你听我说。”

      萧枫想挣脱但是心底却泛起丝丝浪潮,茫然的他依然保持着一丝清醒,话刚刚说完,徐晓宛已经扑入了他怀里,发丝掠过他的颈项,轻轻划过他刚毅的温柔的面颊,他的肩,如此真实,如此令他不安,这一抱,他心里一阵慌乱,呆立了许久,抬起头,此时的眼帘百感交集,冰凉的手指不由自主轻轻抚上了她的面颊,她的情他不是不清楚,只是在感动的背后有着无可奈何心的心灵的撞击,他抬起头看了看泪眼婆娑面容姣好的她。

      “徐晓婉,我,,,,”他想推开心里却有些不舍,不推开心中又有些歉意,正在磨砺两可之间,那张娇艳可人的嘴唇已经触击到了他颤抖的唇角,如此火热的激情瞬间让萧枫有些迷失开来,他的眼中已分不出哪是徐晓宛哪是李云若,爱与被爱里的记忆词典里是无可奈何的过程还是执着的起始序曲。

      不知何时他也在回应着。

      “李队,怎么刚来就走了?”突然门外传来心外科医生许强的声音。

      萧枫猛地从梦里惊醒,他推开了徐晓宛,快步奔出了门,门口却只剩下许强一人。

      “萧主任,我刚才看见李云若面色很差地跑下楼去了。”许强的眼里有一丝疑问。他跟李云若是高中同学,刚才她的神态如此奇怪。

      “谢谢!”惊慌失措的萧枫快步冲下楼去,远远的只看见李云若的背影,他喊她,可是声音只是在秋风中飘荡无有一丝回音,刚才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到了,因为适才门并未完全关上,他懊悔,自己怎么能这样做,自己明明是爱着她的,可是刚才的行为,是的,爱和喜欢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他回到家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眼神里充满着呆滞彷徨和深深懊悔。

      爱上了谁又伤害了谁?

      “萧主任,我!”见此情景,徐晓婉微动了下眉宇,眼底呈现出仓皇和忧伤,此时的她才真正明白李云若在萧枫心里的位置。

      “徐晓宛,对不起,刚才是我的错!”萧枫抬起了头,心里的愧疚如火一般炙烤。

      “萧主任,你别说了,该道歉的应该是我,你好好地跟李队长解释一下,我走了。”带上门的徐晓宛眼泪如丝线下落。

      爱是一种寄托也是一种徘徊更是一种无言的伤痛。

      李云若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刚才房间里发生的一幕彻底击溃了她,她无法自抑,心仿佛瞬间坠入了一种难逃翻滚的海洋,颤抖而又苍茫,痛苦而又无所适从,随即而来的却又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悔意十年前她爱上了她的导师,可是最终却是以痛苦伤情而结局,如今呢?

      说是不对他交出真心此时却如同在悬崖上飘零的黄叶,随时都会随着西风飘落于万丈的悬崖,一切变化却是那般迅速,快得自己都无法去相信无法去招架,他把她的情感丢进了水中,想着想着泪水再一次顺着脸颊下落,滴落在衣襟上,散开来,遗下一片深色的印迹。

      许久许久,她突然拿出了口袋里的手机,拨出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号码,这个号码她从未用过,只是把它珍藏在手机好友名单里,只是用一个L字母来代替它的主人,可是今天在这个闪烁凄迷狂野痛苦的时候,她却想起了另一个他。

      “喂!”手机里传来磁性而又熟悉的语言,她的心开始颤栗,眼泪也浸透了婉玉似的眼帘,她赶紧用左手捂住发抖的嘴唇,望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任凭滴泪的双眸一次次渗出豆大的泪珠。

      “云若,是你吗?”原来他还留着自己的号码,只是轮回的悲哀让他从未拨出而已。

      话筒里久久无声,只有一声声浅易强行压出的回旋声。

      过了不知有多久,李云若挂断了电话,自始至终她没说一句话,说什么,说当年不是他的彷徨,自己也不会再次经历痛苦感情的折磨,说这话,有意思么,还能延续一首动听的歌谣么?

      电话那头的廖京生此时也愣住了,多年前自己做了感情的叛逆者,只以为女孩会恨自己,但是她只是用冷漠来消融这种忧伤。

      可是今天,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拨通了同学林新的电话,心底的牵挂使他如坐针毡,可是林新却回答李云若没什么事,前几天他还看见她和萧枫在逛街,没看不出有什么,廖京生诧异收起了电话,望着窗外被风扬起的柳条呆呆地站着。

      李云若还在街上走着,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看,萧枫的,望着这个熟悉的号码,她闭上了眼睛,任凭铃声一遍遍响起,十一个未接电话都是从他手机里发出的,不知过了多久,整理好心绪的她决定回家,家是万事烦恼最终停靠的港湾。

      刚走进所住的那层楼,就看到萧枫熟悉的背影,他拿着手机在走廊上来回地走着,李云若停住了脚步,一种锥心的刺痛浸满全身,泛起点点彻骨冷意,她迟疑了片刻,转身下了楼,如此之快的速度她自己都难以想象,既然不想见他,躲避也是一种良策,走到楼下的她拦住了一辆的士。

      “市公安局!”从此她将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什么也不去想,也不用去想。

      六天了,萧枫无论在李云若家门口还是她经常晨跑的路上都没有见到她,他知道她不想见他,他知道她在躲着他,心中的惆怅如同一叶霜刀撬开了连锁的胸口,他知道他错了,尽管这错误是无意间的举动,但是却深深伤害了她。

      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即使解释了,其中的原委说得清么,自己会不会永远失去她,想到这儿,一种从未有过的伤痛浸润到了心头,顿时搅得他六神无主。

      第四节查房

      门外的护士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惊醒了沉醉在过去时光的萧枫,他回头看了看办公室墙上的挂钟:八点差五分,马上要星期四大查房了,他转过身,双手紧了紧领带,他突然发现今天打的蓝色领带是李云若送的那条,他低下头,用指尖摸了摸领带尾稍,叹了口气,随即取下挂衣架上的白色工作服,穿上,扣上扣子,把听诊器
      一大群医生和护士长跟着他们的科室主任查房,这是心外科一星期最重要的科室总查房,所有当班的医生和护士长实习医生和所有教授带的硕士生博士生都要到位,了解患者过去一周的康复状况以及新住院患者基本情况,年轻的大夫可以跟着学到很多东西,如用何种态度问询患者情况,一点一滴,真诚的微笑可以帮助患者释放病患而产生的忧虑。

      从七楼转到八楼一直到九楼。

      特护病房97床患者患有室间隔缺损的先天性心脏病,进院已经五天了。

      “您好!”见到面色苍白的患者萧枫温和地说道。

      “我帮您检查下!”他掀起患者的病号服,弯下腰用听诊器仔细听诊着患者的胸腔部位。

      “两天后你就要手术了,要保持好的心态,注意休息。”

      患者点了点头,愁云的脸上似乎有了些安慰。

      出了病房,萧枫回头看了看后面跟着的大夫,没有说话,脸阴沉着,医生护士长见此景都不敢言语,随行的脚步声似乎也轻了许多。

      一群人走进第八病房,803病床的患者斜靠在床上,四十岁的他刚入院时整个人状况差,消瘦,检查其原因是心脏瓣膜关闭不全,心脏肥大及肺部充血,六天后进行了心脏瓣膜置换术,如今已过了十天,原先苍白的面容已经有了些血色。

      “怎么样?”这个叫苏明的患者是萧枫亲自主的刀,

      “萧主任,谢谢你给我做手术。”

      “别这么客气,谁叫你是病人我是大夫呢?”萧枫这句话逗得苏明和周围病床的患者都笑了起来。

      “你明天就要出院了,一定要遵医嘱按时服药,三个月内要充分休息好,避免感冒,生活要有规律,有什么不舒服到医院来找我或其他大夫都可以。”

      “谢谢萧主任,我一定按照您说的做。”看得出苏明非常开朗,病好了比什么都重要,这次手术他如同在死亡线上跑了一圈又回到了灿烂美丽的人间。

      一群人走到804床患者床边,这名患者叫李凯,今年十七岁,是西南大学新闻系的大一学生,九月份刚刚入校,在上月底学校举行的秋季篮球比赛中突然晕倒,一检查,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自幼他活泼好动,成绩优秀,高考前的体检也没有发现什么病情,父母都有些诧异,学校领导解释说,一些县市医院对高考学生体检一般都不太重视,采用表面没病马马虎虎而过的原则,致使有些学生到了大学没注意自己的身体病复发了。

      手术已经四天了,今天早上才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萧枫弯腰检查了一下李凯左侧腋窝下的伤口,又从口袋里拿出听诊器,认真聆听着患者的胸腔,点了点头。

      “804床的血样结果出来了没有?”

      “萧主任。”一旁的护士长陆敏递过一张化验单,萧枫接过仔细看了看,放到李凯病案中小心粘贴好。

      “李凯,吃饭怎么样?”和蔼可亲的话语唤起了小男孩的笑容,

      “萧主任,我今天早上喝了鸡汤,昨晚吃的黑鱼,我这么会吃,会不会胖得不能打篮球呀?”稚气的话语也是病后初愈心情欢畅的象征,周围的人都笑了。

      “你要多补养身体,不要只想着打篮球,半年之内不能剧烈活动的话你忘了?”萧枫看着男孩,李凯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

      “804床的□□可以停了!”

      “好的,萧主任!”李凯的主治大夫苏毅点了点头。

      “李凯,好好休息!”

      “谢谢萧主任!”

      查房共进行了三个多小时,每个病房每个患者都要巡查到,医生学生学生和护士长跟着萧主任回到医生大办公室里,大家并没有松口气,相反比刚才查房还要紧张。

      “现在对今天查房进行讲评和总结。”萧枫深邃而又冰冷的眼神,使学生和护士长及后面学习的博士学生都特别紧张,仿佛大气都不敢喘,彼此之间都不敢互相凝视,就连副主任医师张克明汪洋都不敢张嘴说话。

      “606床手术已经十多天了,身体各项检查符合出院条件,主治大夫为什么还不开出院证明?”萧枫皱起了眉头,目似剑光的眼神环视了下众人。

      “606床自己不愿出院。”606床的主治大夫是林志强,他低下了头,回答的声音很小。

      “患者符合出院条件医生就应该动员其出院,该出院不出院,新来的患者住哪儿?这样的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看到。”萧枫黑眸的目光太过犀利,让人不敢直视。

      哪个医生碰到赖在医院该出院而不走的患者都头疼,林大夫前后劝了多次,可是患者为了让车辆肇事者多赔钱就非要呆在医院说什么都不肯离开,有时候医生对这种病人也是无可奈何,又不能采取强制措施,没办法,等会儿讲评完了还要同护士长前去继续做工作,林志强一脸无奈。

      “刚才给97床会诊,张继林李瑭延你们两位大夫居然不敢靠前,甚至还不如那几个医学院的学生,你们怎么回事,医学院的教授平常就是这么教你们的?”萧枫的声音高了八度,说完这些他的眼眸不经意间微微一缩,眸底有道凌厉的光芒闪过。

      97床是个艾滋病患者,当时患者是由于先天性房间隔缺损收治入院的,第二天天,抽血诊断出他还是艾滋病携带者,但是医生既然收治了患者就不得以任何借口把病人赶出医院,所以最后请示医院和市卫生局,把患者安排在特护病房。

      艾滋病通过性接触,血液和母婴三种途径传播,与艾滋病病毒感染者或病人的日常生活和工作接触不会被感染,所以说医生护士只要处理得当经过特殊防护,即使与患者接触也不会被感染的。

      “别忘了你们是大夫,是治病救人号称白衣天使的大夫,你们是清楚艾滋病传播途径,知道这些还害怕患者,这会给患者带来多大的伤害,你们以后做事为人能不能将心比心,把患者当朋友当亲人!”萧枫的眼里渗出丝丝冰冷,他看着两位低着头的医生。

      “以后再要出现这种情况,就不要在心外科呆了!”萧枫环视了下周围。

      “散会!”医生护士长都各自奔向自己管理的病房去。

      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萧枫暗自叹了口气,心外的医生护士是非常辛苦的,没日没夜的工作,有时医院出现突发情况生病还必须赶来医院,加班费极其有限,补助也是微乎其微,有时还要遭受患者及家属的误解唠叨及谩骂,药费贵了呀,检查多呀,人无完人,医生也不是医疗技术登峰造极,有的病他们也束手无策,有的时候只是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帮助病人减轻痛苦。

      一上午的时间都消耗在查房工作上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于医生来说,患者的生命比什么都重要。

      萧枫出了住院部大楼,他抬眼看看天,昏暗的天空无有一丝云彩,墨色的浓云在天空中翻滚,吞噬了刚刚的满眼血红,沉沉的好像要坠下来,压抑得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

      早上朝霞满天,这时候却乌云笼罩,随时都会降下倾盆大雨。

      他从外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同学林新的电话。

      “林新,下班了,明天晚上有没有时间,我请你吃饭,今天,今天不行,我下午去参加个先天性心脏病的研讨会,晚上要到急诊中心住院部值大夜班,好的,我们明晚见。”萧枫收起了手机,既然李云若躲着自己,就先找林新聊聊吧,他们一个单位,林新又是她的领导,说不定能帮到自己。

      医院职工食堂就餐的人很多,今天的午餐四菜一汤:烧鱼块,萝卜烧牛肉,醋溜白菜,芹菜炒香干,西红柿鸡蛋汤。萧枫这几天口味不太好,只要了一点芹菜香干,醋溜白菜就着饭吃了起来。

      “萧主任,吃这么少呀?”拿着饭盘的麻醉科主任李亦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白皙的肌肤雪白的瓜子脸,细长的眉毛下闪动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

      听了这话,萧枫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

      “你那台手术做完了?”

      “暂时是做完了,明天不是还要上你那台手术?”李亦竹苦笑道,麻醉医生的职业是术前术中术后一步都不能少,麻醉前检查患者,还要对患者进行麻药是否过敏的术前探视和有关询问,必要时参加手术前的讨论,与手术医生共同研究,确定麻醉方法和麻醉前用药剂量,做好术前的药品器材准备。

      术中是麻醉中经常检查血压,输液及用药情况,密切观察患者的变化,还要认真填写麻醉记录,如果发现情况,必须及时与主刀医生沟通。术后把危重和全麻病人亲自护送到监护室,一直要等到患者苏醒。

      所以说麻醉医生听起来轻松其实一点都不轻松。“听说你今天查房发脾气了?”李亦竹抬眼看了看萧枫。

      “谁说的?”萧枫看了看李亦竹,又看了看周围。

      “还别说你最近情绪不对!”作为二十多年的老同学李亦竹自信自己还是很了解萧枫的。

      “到底怎么啦?”她看着面前略显忧郁的萧枫,总觉得他心里有事。

      “没什么事,你慢点吃,我先去准备手术资料了。”萧枫朝李亦竹努力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拿起盘子放到了墙角专门收集餐具的盆子里。
      自己的心事向人倾诉,怎么说,萧枫暗自摇了摇头。

      “萧主任!”刚走到餐厅门口碰到了徐晓婉,他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侧身出去了,徐晓婉回过头,酸甜苦辣几种滋味同时涌上心头,爱情难道要掀起波涛酝酿朝雾才是真正人生。

      自那件事情后,他对自己冷漠多了,除了工作他从不对自己多说一句话,她甚至觉得自己连向他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今天查房她走在队伍后面,他的一举一动自己都看在眼里,他的忧郁迷离烦躁不安都点点滴滴写在脸上,她开始后悔自己的举动伤害了李云若也伤害了他,可是自己呢?也是被情感侵蚀的对象呀!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台先天性心脏法洛三联症手术在二十四楼第七手术室开始了,患者是一个两岁小男孩,先天性心脏法洛三联症,他患有肺动脉瓣狭窄,还伴有卵圆孔未闭和继发孔房间隔缺损,合并右心室肥大的综合征。

      瘦小的孩子麻药已经生效了,他沉沉地睡着,鼻孔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暗,嘴唇无有一点血色,有些发绀,这是由于患者心脏肺动脉瓣狭窄,右心室和右心房压力明显增高,引起右向左的分流所致。

      手术的要领是打开胸腔,接通体外循环,修补室间隔缺损,然后开放主动脉,进行肺动脉瓣狭窄切开和将右心室漏斗部狭窄解除。

      手术用时七个小时。

      下午四点,萧枫才走出手术室。

      第五节救治

      尽管人生有磨难,但是生活工作还必须继续。

      自从那天的事情发生之后,萧枫的心情从未轻松过,眼前总是浮现李云若清丽含而不露的笑容,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李若出差也该回来了,但萧枫却没能找到她,无论是他们曾经晨跑的街道,还是她喜欢去的豫园,都无有她的踪影,他想见她哪怕是远远看上一眼也会心安。

      尽管这种糟糕的心情并未影响到他的医术和业务水平,可是他却更加沉默了,忧郁的眼神里更加迷离。

      这天上午他有一台大型手术,给一名五十七岁的男性心脏患者进行心脏瓣膜置换手术,上午九点半进的手术室,下午三点多手术才做完,手术用时六个小时,虽然开胸关胸这些基础辅助活都是年轻医生于海和宋一涛完成的,但是主刀的萧枫仍然感到腰部有些酸痛,外科医生是要好体魄的,否则时间久了确实难以支撑。

      他刚走出手术室,碰到另一手术室护士张倩。

      “萧主任!”她急匆匆地。

      “怎么啦,这么慌张?”萧枫皱起眉,他总是一副严肃的模样。

      “萧主任,第九手术室刚送来一名患者,可能是心脏主动脉破裂,王医生没有办法,叫我来请您去看看。”张倩低头说道,她甚至都不敢抬眼瞅萧主任。

      今天心外共有七台大型手术,几位有实力的医生教授都在手术室忙,年轻的住院医王一明医学硕士毕业才一年,一般外科手术没有问题,可是这么严重的心脏病症他自然是难以独立完成。

      “我去刷完手马上来。”萧枫快步来到刷手间消毒去了,虽然几小时前已经仔细给肘部手腕指甲很好消过毒了,可是毕竟做了几个小时的手术,倘若不进行消毒难免会给患者造成二次感染,医生本着对病人负责的态度,不是吗?

      刷完手的萧枫用穿着拖鞋的脚踩开了第九手术的门。

      护士递上手术服,他熟练地抖开穿上,护士系好后面的带子,他抬眼看了看墙上患者的x光片,戴上了电子显微眼镜。

      “萧主任!”王一明喊道,口罩下不知他是什么表情,可能是患者病情太过严重,但是怎么周围其他几名医生护士眼神也是怪怪的,但是萧枫并未想太多,戴上了无菌手术手套的他径直走到手术台前,患者左腋下沾满了鲜血,一道十分显眼的伤口,中指刚触及那伤口,萧枫忽然感到心猛地被什么东西刺痛,这样的感觉从未有过的,他愣了一下,随即调整了心绪,俯下身去。

      心超探及左胸内果然有大量血液。

      他稳定了一下情绪,看了看麻醉医生张丽。

      “血压七十,五十,心率三十七!”张医生报出了患者的生命体征。

      萧枫的眉毛皱了下,但是随即发出了命令:

      “开胸!”手术室里钳,剪,刀,各种医学器,萧枫抬头看了看监护仪上一道直线。

      “注意血液回收,继续生命支持!”电子显微镜下依然难隐藏那一双冷峻的眼神。

      打开心包,里面的血液仍在溢出,心脏主动脉的裂口较为明显。助手王一明切除心脏内存的凝血块,萧枫用手指尖查明血管损伤部位,压迫心脏大血管伤口止血,随后用合成线加垫片,用缝合线缝合好了破裂的血管,然后松开了指尖,血管的血止住了,他又用快速的方法缝合好了损伤的右心房,引流,清凝血,输血,快速加压补血,修补一切都在紧张而又平稳的步骤中进行。

      一切都已完毕,可是心脏却未恢复它本来的跳动规律,萧枫用右手掌轻轻按压,不一会儿,监护仪上的直线逐渐变成波纹状了,他继续按压,终于,波纹状逐渐变得平稳。

      脱去手里染红的胶皮手套 ,萧枫长叹了口气,适才严畯的眼神终于有了些暖意。

      护士帮助他脱去身上的手术服,坐下来的他又感觉到心里的那种刺痛,只是比之前要好一些,可能是今天手术时间站得太久的缘故,他坐了几分钟,自己胸腔里心慌的感觉也开始步入正轨,他又回头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心里有了些安慰。

      手术台上王一明钱强正在认真缝合患者的胸腔。

      这时手术室门开了,心外的副主任吴于哲和女医生徐晓宛走了进来,他们刚才在第五手术室给一名患者做心脏搭桥手术,从他们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手术是成功的。

      萧枫朝他们点点头,浅浅的笑意从显微镜下溢出,见他这种表情进来的两人一愣,互相瞅了瞅,又不约而同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萧主任。

      萧枫觉得手术室里的气氛有些异常,自刚才进来时就有了这种感觉,但是又说不出原因,这时从进门时的吴主任徐晓宛身上他似乎也感受到了,但他并未太在意,他这人就是这样,进了手术室都会忘却手术之外的东西。

      他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擦汗毛巾,擦拭着额头的汗珠。

      “这患者怎么伤得这么重?”按说比这伤情更重的手术自己也见过,可是从未问过缘由,今天这是怎么啦?萧枫暗自笑着摇摇头,并抬手摘掉了电子显微眼镜,这东西长时间戴着真的很不舒服。

      手术室里顿时呈现一片出奇的宁静,就连王一明他们的手术器械声也似乎轻了许多,大家都不做声,萧枫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医生和护士,有些疑惑,可能是他们也不知缘由吧!

      不知过了多久,吴主任走到萧枫的身旁。

      “萧主任,这伤者是一名警察!”

      音调虽不高,但是却撞击着萧枫的心房,他心神一乱,手里的毛巾滑落到地上,一个身影瞬间出现在脑海中,但他很快否决了,事情不会这么巧,前天林新不是在电话里告诉自己说她去云南出差了吗?

      他虽极力自我安慰,但是却在惶恐中抬起头,仿佛想从吴主任眼神中找寻到答案,可是那眼中分明透着某种肯定。

      他站起身,颤栗的脚步却没有和急切的心绪形成同步,走到手术台前,颤抖的手甚至不敢去掀那白色的被单,可是下面露出一角的苍白的面颊却是那般熟悉,一切的否定瞬息成为了现实,他呆滞地站立着眼晴直盯着那张秀丽此时却插着管的苍白面容,他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幕竟然是真的。

      一阵无可言表的痛苦开始撕扯着他的心房,他甚至有些站立不住,左手一把扶住了床沿,他颤抖的右手开始抚摸眼前那张俊俏而瘦弱的容颜,轻轻地,这张脸曾经唤醒了自己沉睡的心灵,这张脸曾经洋溢了自己多少快乐的时光,这张脸曾无数次搅乱自己内心柔软的角落,此刻却躺在这白色的手术台上。

      他甚至不知她是否能醒来,尽管刚才的手术暂时是成功的,可是医学上有许多难以解释的内因,想到这儿,晶莹剔透的泪水顺着他的眼眶划过口罩滴在了他的手背上,一颗接着一颗,都化作了倾诉的言语。

      手术室里显得那么安静,这是心外的医生护士第一次看到他们萧主任的流泪,他如此不加掩饰自己的情感。

      徐晓宛是方才在手术室外听到护士在议论那女刑警队长的伤情,所以她和吴主任特地赶了进来,萧枫的泪水让她看到了一种刻骨铭心的真情实感,自上次那件事发生后,她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可言状的彷徨和痛楚,但是她知道,深深的知道她并不是这痛苦的根源。

      手术室里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敢劝萧枫,就连闻讯赶来的院长陆子明和李亦竹也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拍了拍萧枫的肩头以示安慰。

      公安局长林新及刑警三队的队员都守候在手术室外的走道上,焦躁的心情无语言表,当他们看到陆子明和李亦竹等人从手术室里出来时,都围拢来,问询李云若的伤情。

      “子明,李云若现在怎么样?”林新急切的眼神透着担心。

      “心脏主动脉破裂,心房受损,目前手术情况倒还可以,只是伤情太重,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现在人已经送到ICU了。”

      陆子明心情沉重,手术是决定人是否存活的基本条件,可是术后的感染期,恢复期还会有更多的额外但不是人能左右的因素存在。

      “萧枫心里一定很难受吧?”林新想起了同学萧枫,陆子明点了点头,他认识萧枫二十多年了,可是适才他那痛苦迷茫失态的神情自己还是头回见。

      “他现在跟着李云若去ICU了,有他照顾我们应该放心了。”一旁的麻醉主任李亦竹接着说道。

      说是放心,又有谁能彻底放下心呢?

      第六节照顾

      李云若一直昏睡着,尽管监护仪上的心跳数字频率一直停留在一百二十左右,可是萧枫仍旧不放心,他站立在病床边,在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回忆从前的一切,相识相知一点一滴都在搅乱他的心绪,他明白他的心里始终有着她,但是此时心底的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萧主任,您坐。”护士姜雅静给主任递过一把椅子。

      “谢谢!”他坐下时才感觉腰和腿部一阵酸痛。

      “萧主任,我要给李队长擦洗消毒。”ICU另一女护士张萌端着一盆添加了消毒溶液的温水走了过来。

      “我来!”张萌有些迟疑,但萧枫已经接过了水盆。

      他用毛巾擦拭着李云若的额头,面部,轻轻地,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端详她的容颜:细腻的肌肤充满弹性,光洁而又滑嫩,这似乎不该是一名在风里来雨里去刑事侦查员的脸颊,长而黑的睫毛覆盖着眼帘,犹如一个沉睡的婴儿,仔细擦洗过颈部和胳膊手腕后,护士张萌又端过了一盆消毒水。

      “小张,你帮她擦洗一下身体,动作一定要轻,不能碰伤口。”其实他也知道,ICU的护士医疗护理技术在全外科是最好的,没有十年以上的护理经验根本进不来,但他忍不住还要嘱咐一下。

      他起身回头又看了看病床上依然昏迷的李云若,轻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站在走廊上的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晚上九点了,手术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心脏手术后患者往往在两到三个小时会苏醒过来,但是这也要视其病症和身体状况而言。

      “萧主任,你午饭晚饭都没吃,吴主任要我把饭菜送到这儿。”心外科最年轻的女护士刘婧拿着盒饭走了过来,她今年二十一岁,刚从省医学院护理专业毕业,正经八百的护理本科生。

      萧枫皱了皱眉头,早上吃了几块蛋糕,中午手术室做手术,只抽空喝了半杯牛奶,在手术室里,主刀医生切忌喝太多流质,做手术期间憋尿次数太久太多膀胱容易产生病变。

      这时的萧枫心中有事,也没饿意,他只低头喝了杯牛奶。

      “刘婧,你告诉值班的刘医生,如果有什么事,打这里的电话。”他指了指ICU门口的护士站电话,刘婧点了点头出去了。

      估摸擦拭时间差不多他又走回了ICU。

      “萧主任,李队已经擦洗好了,衣服也换上了。”护士张萌此时正在收拾水盆。

      “谢谢,她醒了没有?”萧枫急切地问道。

      张萌摇摇头,端着水盆出去了。

      萧枫把李云若身上的被子轻轻往上拉了拉。

      这时监护仪上心脏频率的数字降到了一百零五左右,他从口袋里拿出听诊器仔细倾听着她的心肺,心跳很均匀,只是气管有轻微的罗鸣音,这也是心脏手术后一种正常现象,倘若把炎症控制好,这种音随着也会消失。

      突然李云若动了动。

      “云若,云若!”萧枫惊喜地叫道,他赶紧俯下身去。

      两名护士听到萧主任的声音也围了上来。

      李云若慢慢睁开眼睛,在她眼前站立着白色大褂医生服饰的萧枫和两名身着浅蓝色服饰的护士,她有点纳闷,自己不是和队员在郊区抓几名嫌疑人,怎么会在医院呢?她努力回忆着,当时是和几名嫌疑人搏斗来着?

      当时后方支援的警力没有赶到,可是嫌疑人已经准备溜了,没办法只得提前行动,看来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当李云若一喝:警察,不许动,嫌疑人居然没有逃而是围了上来,围住吴一凯的是两个人,围住徐海的有三个人,当时围住自己的有四个人,对,是四个,一脚踢飞了其中一人手里的匕首,右手抓住了另一名嫌疑人的手腕,使劲用力,那人就蹬了下去,这时又冲上来一人,又是耀眼的匕首袭来,自己突然感觉脚下一打滑,一把冰凉的匕首划过面颊,头一低躲过去了,可是另外一个嫌疑人手上锋利的匕首再也躲不开了,瞬息之间刺破了左边的衣服,从腋下刺入了身体,冰凉凉的,此时的自己并未感到疼痛,只是头有些晕,她低下头看了看喷出血的腋下,倒在了地上。

      当远处的警车响起时,她感觉到一阵迷糊,努力想睁开眼,可是一种从头到脚的疲惫使她无法用力,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好像到了医院,一群身着手术服的医生护士正围着一个人,好像在抢救。

      这时她躲避十来天的萧枫也走了进来,她努力想同他说些什么,可是声音却连自己都无法听见,她睁大眼睛,看着床上戴着呼吸机的病人,这不是自己么,相貌一丝不差,穿好手术服戴好手套的萧枫走到自己身边,不对,虽然身体是自己的,可是灵魂,这时她想到了灵魂反而开始害怕,自己是不是死了,泪水顺着脸颊下落,滴在了地上。

      突然她听到一个护士在叫:不好,心脏停跳。

      此刻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支配,而是飘了起来,越来越高,几乎快到屋顶,可是那下面的病床旁的萧枫他们仍在抢救,渐渐的,她又坠入一片狂野的黑暗中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朦胧的梦境里睁开了眼睛,习惯性想移动身体,可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使她叫出了声,按说她经常受伤的,可是今天的这种疼痛却不同往日,床边挂着的吊瓶,身体和鼻孔插着的各种管子使她仿佛明白了点什么。

      身着白大褂医生服饰的萧枫和两名护士站在床前,联想起那个漂浮的梦境,她开始相信自己是受了伤了,如今就躺在医院里。

      “云若,你醒了?”弯下腰的萧枫惊喜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一切都已记起的她从内心本不想理睬眼前的人,可是看到他周围的护士她又不忍心,点了点头,毕竟他是一个富有权威的科室主任,不是吗?

      此时的萧枫如劫后脱身的被掳者,浑身的喜悦顿时化为了情深意浓的温存,他深情地注视着病床上的李云若,可是她却没有言语,他们之间曾经发生的一切阻碍着他们的言语交流。

      萧枫张口想解释什么,又觉得这时机不对。

      时间在不知觉中消失着,一位年轻的护士换了一袋药水就走开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除了一些仪器在行使它的职责外,手术患者醒了又睡了,看着李云若睡梦中俊秀而又有些苍白的面容,萧枫心里多了些安慰。

      他往椅后背靠了靠,一阵极度的疲劳和倦怠涌上脑海,他用力捏了捏鼻梁,又揉了揉眼睛,借机赶走疲惫。

      突然他感觉胃部一阵抽动,心跳频率开始逐渐加快,随即额头颈部汗水渗出,他明白长时间未进食低血糖犯了。

      他皱了皱眉头。

      “张萌,你帮我到护士站看看有没有方便面。”他叫住了护士张萌。

      “好的,萧主任。”护士出去了。

      五分钟后,张萌走了进来。

      “萧主任,方便面已经帮你泡好了。”

      “谢谢,你帮我照看一下她,我一会儿就来。”萧枫站起身,此时他额头的汗水大颗粒往下掉。

      “行。”

      萧枫出去了。

      几分钟后,萧枫进来了。

      “萧主任,吃了点东西,好多了吧?”护士长吴凯丽问道,心外护士刘婧给萧主任送盒饭时她就在护士站。

      “好了,谢谢。”萧枫苦笑道。

      夜深人静,ICU整个病房区域除了监护仪偶尔传出的声音,只剩下护士忙碌的身影。

      “萧主任,快一点了,要不您去休息下,我在这儿看着李队。”护士长吴凯丽走了过来,轻声劝说着萧主任。

      萧枫摇摇头。
      “萧主任,您明天还有两台手术,还是回去休息下,如果李队有什么事我一定给您打电话。”四十多岁的护士长继续劝说着萧主任。

      “没关系,我在这儿靠靠就行。”萧枫又一次靠在了椅背上,吴护士长暗地摇摇头走开了。

      早上四点多钟,李云若又醒了,她看了看靠着床边闭着眼小憩的萧枫,他秀气的眉间紧蹙着,仿佛有一种难掩的苦衷在心头缠绕,突然她有种想抹平这皱眉的冲动,可是移动左手,一阵钻心的疼痛使她收回了想法,那种无言的创伤又涌入了心头。

      人生太多无奈,悦也罢,痛也罢,苦也罢!都如同秋后的枫叶,虽然有着红如二月花的浪漫,但是仍然会化作枯叶埋入土壤。

      几小时前他和吴护士长的对话她都听到了,感动只是一瞬息的,但是她并没有睁眼。

      早上六点钟,李云若再次从梦里醒来。

      “云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萧枫笑着问道。

      李云若点了点头。

      “你昨天才做的手术,今天早上只能吃些流食。”萧枫一脸笑意,适才听了她的心肺,炎症药物控制还可以,他如释重负,心情自然也好了许多。

      “要不吃点稀饭,弄点腌榨菜丝好吗?”萧枫轻声细语。

      “行!”李云若的声音有些嘶哑,气管中还是有些痰鸣音,萧枫想道。

      “我去洗漱下,然后给你拿稀饭来。”一整晚都没洗漱,这可不是丽江医院心脏外科主任萧枫的风格,自己平素是不洗澡不睡觉的,无论是春夏还是秋冬时节,从无例外,有人说这是洁癖,但是萧枫自己却认为是习惯,习惯久了就成了自然。

      七点多钟,一身清爽的萧枫端着一碗他亲手熬制的稀饭和一碟黄灿灿的榨菜丝来到李云若的病床前,他坐了下来,拿出了调羹准备喂李云若,她却摇摇头,萧枫一愣,李云若指了指旁边刚接班的护士长袁芳。

      “萧主任,我来吧!”袁芳接过萧主任手中的碗,给李云若喂起稀饭。

      很明显,醒来的李云若还是有意躲着萧枫,此时的他有些手足无措了。

      护士站墙上的时钟响了起来,萧枫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八点。一小时后有一台换瓣膜大型手术,患者是一名五十九岁的男性,心脏病已经很多年了。

      “云若,我九点钟还有一台手术,我要先去准备一下,等手术做完了再来看你。”李云若点点头。

      望着萧枫消失的背影,护士长袁芳笑了笑,今天她从萧主任身上看到了平常没有看到过的东西,一直以来,萧枫给丽江医院的医生护士印象就是一个字:冷。在他脸上似乎总也找不出笑是什么表情,除了冷漠就是冷漠,平常他从不跟属下说与工作无关的闲外话,至于说玩笑那更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就是这么一个外表冷漠的科室主任,对病人他却像春风一般温暖,词语里面洋溢着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温馨。

      今天的他却又有了另外一个词:柔,看得出,病床上躺着的女孩在他心中有着特殊的位置。

      李云若的身体状况逐渐往好的方向发展,先是拔除了氧气管,接着引流管导尿管也拆除了,一星期之后转入了普通病房,这样,公安局的同事都可以在规定时间来探视她了。

      第七节固执

      星期四,心外例行大查房,十多名医生随着他们的萧主任挨个病房转,护士长推着装满病历的小车走在最后,他们详细认真地纪录着主任对病人的病情分析。

      第二天,不当班的麻醉科主任李亦竹到病房看望李云若,萧枫给李云若安排了一间单人的病房,里面有电视机可以消磨时间,李云若一人靠坐在床上看着新闻,照顾她的母亲回家弄汤去了。

      “云若,今天好些了吗?”李亦竹白皙的脸上浮出温和的笑容。

      四十多年的岁月并未在她额头留下多少印记,白皙的肌肤很有弹性,美丽的眼睛炯炯有神。

      “李主任!”李云若坐了起来,住院这么多天,李亦竹经常来看她,从内心来讲,李云若已经把她当作了知心的大姐。

      “和你说了多少回,要你喊大姐,你又忘了?”李亦竹嗔怪着,她确实喜欢这个文静而又有些固执的女孩。

      “李大姐!”李云若的脸上浮现灿烂的笑容。

      “云若,我来给你梳头发吧?”

      “行!”李云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梳子,黄色的木质梳子一直伴随她多年。

      “云若,你好像没留过长头发吧?”李亦竹梳理着李云若黑色亮丽的秀发,头发勉强能扎住,但是小辫很短。

      “有十多年没留过长发了,十七岁军校禁止留长发,分到部队没有留,后来转业到公安局,因为留长发抓罪犯不安全,所以也没留。”李云若望着李亦竹苦笑道,谁个女孩不爱美,可是为了她们的追求和事业,只得放弃了这些。

      “云若,你和萧枫怎么回事?”李亦竹突然话锋一转。

      李云若一愣,转眼一想,萧枫和李亦竹是高中大学同学,她这么问也正常。

      “没什么,我们不说这些事吧!”李云若明显不想提萧枫,李亦竹看了看她清秀的侧脸,那张脸上有着忧郁,也有着抵触。

      “我知道他伤害过你,可是他也知道错了,你能原谅他吗?”以李亦竹的性格听了这话是不会说下去的,可是今天却是受人之托,不得不说。

      “不管他错还是对,我都不想谈他,李主任。”

      这么多天萧枫的言行也证明了这些,可是李云若却无法从那种阴影里走出来,爱是没有杂质,是纯洁无邪的。

      李亦竹沉默了。

      在门外站立了许久的萧枫此时听到李云若斩钉截铁的回答,千般痛苦懊悔涌上心头,他无力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黑青的柳条被风扬起,冬天就要来了。

      李若云恢复的很快,又一个星期过去,她出院了,局里特意派了一辆车来接她,两位男同事前后帮着拿东西,李云若父母陪着伤愈的女儿,临上车时李云若又回头看了看这所她住了二十天的住院部大楼,垂柳青松掩映下的丽江医院风景很美,这所医院把多少人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可是社会上却有些人不理解医生,觉得他们不顾病人的死活只顾收钱。其实医生是不会看到病人死亡而无动于衷的,可是他们是人没有神的那般救治手段,最后只能在无可奈何中放弃治疗,当亡者家属抱头痛哭时,他们也同样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自责,只是他们见到的死亡太多,表情已经麻木,只是心底的痛在发酵而已。

      第八节查房

      李云若出院时,萧枫正带领医生大查房,路过803病房门口,他有一瞬间的停留,她已经出院了,可是自己每回走到这儿总会条件反射,她从ICU监护病房转到这儿,十五天,即使她仍是那种爱理不理神情,只要能看到她哪怕只是寂寥的背影他心里也有一种满足感,可是如今她却出院了,出院对于她来说是最好的消息,证明她伤愈了,可是自己心底的那分牵挂呢?

      一次无意的错难道真的无法挽回了么?

      走到804病房门口,他暗自舒了口气,振作一下精神,推开门,里面住着六名手术后正在康复期的患者。

      “401,霍清平,男,43岁,因心血管疾病由心内科转入,十天前进行了心脏肿瘤切除术,经切片化验显示肿瘤是良性,目前患者恢复情况良好,已能进普通流食!”

      管床医生林志强介绍着患者情况,萧枫点了点头,这名患者是自己亲自主刀的。

      “你好,我帮你检查一下!”患者点点头,萧枫从工作服口袋里拿出听诊器,仔细听诊着患者的胸腔,从胸骨体上部右侧到左侧胸骨缘及心尖部位,细致认真不漏掉任何部位,最后听了听肺部。

      他摘下了听诊器。

      “恢复不错,他的各项检查出来没有?”前半句是对患者说的,后半句是问医生林志强,

      “萧主任!”萧枫接过林志强手中的检查单。

      “恢复挺好,明天可以办出院手续了!”

      “真的,萧主任,我明天可以出院了?”霍清平很兴奋,这医院条件是好,可是自己还是愿意回家。

      “对,但是你出院后要加强营养,注意休息,半年内不能做剧烈运动,还要定期到医院复查。”

      “谢谢萧主任!”

      萧枫微笑地拍了拍霍清平的肩膀。

      经检查804病房的四位手术后患者各项指标符合出院要求。

      805病房住的六位都是准备手术的患者,其中年龄最小的是503和504病床两个小姑娘,林雅兰和杨艳,两人都是十七岁,高中学生,林雅兰住院已经五天,手术日期已经排定,杨艳进院才两天。

      同龄的两个小姑娘正在床边叽叽喳喳说过没完,看到萧枫率领一帮医生进来,两人赶紧跑回自己的床上。

      “林雅兰,你马上要手术了,可别再上街逛了,要是碰上感冒手术可是要延后的。”萧枫看着被子里的林雅兰说道,别看她这时挺老实,刚入院那会儿她可经常溜出医院,有一次还被萧枫碰到。

      “萧主任,您放心吧,我病好了再出去。”她朝萧主任调皮眨了眨眼,萧枫笑了笑,秀气漂亮的小女孩却有着男孩儿的性格。

      等萧枫一行人查完房离开后,杨艳又跑到林雅兰床边。

      “姐,雅兰姐,刚才那人是谁呀?”她比林雅兰小一个月,所以叫她姐姐。

      “你是说刚带队查房那个很威风的帅哥?”

      杨艳点点头。

      “萧枫,心外科主任,美国留学回来的,这个,这儿的老大!”林雅兰比划着大拇指。

      “他好帅呀,而且还那么有气质。”杨艳是个腼腆的小姑娘,说完这话她两个脸颊都红了大半。

      “那肯定呀,可不是谁都能做这里的老大哟!”林雅兰递给杨艳一根香蕉。

      “等我病好了,我也要报考医学院当医生。”杨艳脸上充满着激情。

      “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的,我就不行了。”林雅兰低下头,

      “姐,还要一年多时间,来得及的,我们一起争取考上。”杨艳伸出手,她握住了这个比自己只大一个月的姐姐,两个人自这一刻暗暗发誓:一定考医学院,以后做像萧主任那样的好心脏外科医生。

      查完房讲评完萧枫回到了办公室,今天查房比哪一次都累,还是那几间病房,只是有的病人换了而已,他在饮水机下接了杯开水,热气腾腾的水汽中他依然迷茫,喝了一小口,感觉水淡淡的,才想起忘了往里放茶叶了,拉开抽屉拿出茶叶罐,六安瓜片喝完了,只剩下一包龙井,倒出一点,看到饮水机里的水是直饮水,眉头一皱,把茶叶又倒回了罐子里,龙井茶是要用泉水泡制,要在好的心情时饮用才能品出其清香味,可是此时自己,他盖上了盖重新放入抽屉里,除了六安瓜片平常他最喜欢喝的是那种现磨现煮制的咖啡,可是这段时间由于心情的缘故他没有再煮咖啡。
      心里烦躁的他坐在单人皮椅上,翻开患者病案低头看了起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请进!”进来的是麻醉科主任李亦竹,萧枫站了起来,随即挪开椅子让李亦竹坐下。
      “怎么有时间到我这儿来,今天没手术吗?”李亦竹摇摇头,大型手术自己才会上,一般的手术就交给科里那些年轻麻醉师,不实践哪来的经验,总是要锻炼锻炼吧!
      “李云若出院了!”
      “我知道!”笑容从萧枫脸上迅速逝去,他低下头去,不知说什么好?惆怅郁闷烦躁充斥着整个心胸,李亦竹抬头看了看靠在办公桌旁的萧枫,她也无可奈何,有些事即使明白也还要当事人自己解决不是?
      可是萧枫那孤傲的个性,能低下头说句对不起并解释缘由,那就不是萧枫了!
      望着李亦竹消失的背影,萧枫并未感觉一丝轻松,相比之下更有些彷徨无助了。
      不舍与留恋冲击着他的心房,人生如果能重来他一定会好好珍惜和女孩的所有岁月,可是如今呢?
      第九节复查
      在家休养了一个月了,李云若决定星期三就到单位上班,星期一她遵医嘱去医院心外科专家门诊复诊,起初见到萧枫时,李云若有些忐忑,后来一想,自己不就是个病人,曾经的病人不是吗?心里安静了下来。
      “最近怎么样”见到她萧枫非常高兴。
      “我很好,谢谢萧主任!”李云若的话语中带着礼貌和无言的冷漠。
      “李主任已经给你在B超室站好了队,小王你拿着这B超单带李队长B超室做一个心脏B超。”萧枫吩咐身边的学生王志,其实昨天是自己从探视李云若的李亦竹口中知道她今日要来复诊的,事先给B超室刘主任打了个招呼,因为他知道星期一患者做B超的特别多,这样\'以权谋私\'的事,他还是第一次干。
      半个小时后,李云若拿着B超的报告走了进来。萧枫正给另一名患者检查心脏,看到她进来,笑了笑,示意她坐下。
      轮到李云若了, 萧枫的学生王志带上门出去了。
      现在的博士生情商很高,不像过去一些读死书死读书的书呆子。
      萧枫接过她手上的报告单,看了看。
      “结果不错!”他满意的笑了,他用听诊器听了一下李云若的心脏和肺部。
      “恢复也很好,什么时候上班?”萧枫收起了听诊器,笑容浮现在他脸上。
      “后天上班!”李云若抬头看了看萧枫。
      “可以,但是在一年之内不能剧烈运动,比如说长跑。”萧枫望着李云若那清秀的面庞,他的心里泛起柔情。
      “平常要注意营养,别饥一顿饱一顿。”李云若点了点头,美丽的眼眸透着睿智的光华。
      “云若,能原谅我吗?”动情的萧枫一把抓住了李云若的手,瞬间的李云若有些感动,她想起自己病中萧枫对自己的精心照顾和脉脉柔情,但是从心底升起的伤痛瞬间涌入了心头。
      “萧主任,我先走了。”她抽出手迅速离开了萧枫的门诊室,她还是不能原谅他,从心底里。
      萧枫呆呆地站着,心里的痛泛至全身每个血管,撕扯着他全身的肌肉,眼里那份留恋蕴含在泪水里,连桌上呼叫下一位患者的呼叫器都忘记按了。
      二个多月的时间转瞬即过,期间萧枫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是李云若躲避着不见他,本就不善言辞的他是那么彷徨无助,身为萧枫的同学兼好友的陆子明李亦竹和林新也想了很多办法,无奈何李云若很是倔强,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难以拉回,身为她上司的林新总不可能用权利压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