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扮演法则》叶成歌

99、N.53 报酬 演戏时总觉

　　剧本摆在茶几的正中央，等待着被人选择。陶秋珩坐得端正，腰背挺直。

　　刚进赛尔时，公司给他们这批新人请了形体老师，陶秋珩是最让老师满意的，他的底子是最好的一个，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被人称为“国民白月光”他也不负这个称呼。

　　他和江纪霖的关系最好，公司顺势把他们俩往cp的方向打造，很多项目都是打包签的，最早的一批粉丝很多都是两个人的CP粉。

　　如今的网络环境主要吃的是人设，很显然江纪霖的性格更容易获得关注，两个人的人气逐渐拉开差距，公司才将两个人渐渐解绑。

　　“这个剧本不适合我。”陶秋珩给出一个结论，“我想你也知道，江纪霖更合适，站在公司的角度，让江纪霖接是最合适的。刚才我粗略看了一遍，剧本没有太大问题，也许他能靠这个角色更上一层楼。”

　　宋岑用食指关节敲了两下眉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秋珩……你不用站在我的角度替我考虑，这不是你该做的。”

　　宋岑是赛尔的元老，手握股份已经跻身管理层，很多事情上她需要站在公司的角度去做考虑。

　　在一个稳赚不赔的选项前她却要做一个带有风险的选择，很显然是带了私人恩怨。

　　“岑姐，我有今天很大部分都是因为你。”陶秋珩说着感激的话，态度不卑不亢，“我做不到把你架起来，再说，如果有更合适的选择，我尊重公司的决定。”

　　宋岑倏尔一笑：“猜到你不会接，这本是我复印的，剧组给过来的原版剧本已经交到江纪霖手里了，不过他正在拍戏还没有答复。”

　　陶秋珩松了口气：“岑姐，你拿这个试探我？”

　　宋岑走到窗边将百叶窗拉开，玻璃墙外是整个艺人部。

　　整个公司就这层楼人最少，看上去有些冷清。

　　夏知怡低头回复消息，察觉旁边的办公室忽然敞亮，转头见宋岑冲她招手，她立刻站起来走向办公室。

　　“岑姐。”小姑娘去了一趟西北，稍微晒黑了一点，短暂的几天休假让她摆脱蔫蔫的状态，这一声叫出了大学军训时的气势。

　　“你收集一下有哪些老师近期开设表演班，一对一的。”宋岑说。

　　“好。”夏知怡应道，又忍不住好奇，“秋珩哥要上表演课？”

　　几分钟前，陶秋珩拒绝宋岑的好意，说想休整一段时间。

　　“不是彻底放假，我想更进一步学习表演。以我现在的演技不足以支撑更多的题材。”

　　见宋岑要开口反驳他这个观点，他立刻解释，“不是每个导演都像程导，有耐心帮我一点一点扣细节，也不是每个角色都像陆凡成……”有参照对象供他参考。

　　“网上很早有人说‘陶秋珩拍了这么多年戏来来回回都是那几种人设，完全没有新意’。”

　　宋岑说：“让你少看网上的评论。”

　　陶秋珩摇摇头：“这句话恰好指出我的问题所在。”

　　他还记得程竟对他说的，他的优势恰恰成为他的束缚，“拿到一个不熟悉的人设会害怕演不好，为了消除顾虑，我索性从源头解决问题，不接不演，在舒适区里打转，固步自封……你肯定不希望我这样，我也很讨厌我这样。”

　　“虽然我是电影学院毕业，头两年大部分时间在拍戏，后两年在养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用了多少时间来学表演。在舒适区没什么不好，”陶秋珩停顿一下，“可我现在不想自欺欺人。”

　　宋岑收回思绪，抱着手臂坐下，又气又无奈地看着陶秋珩，对夏知怡说：“他演技不提升不接新的戏，我有什么办法。”

　　“啊？”夏知怡震惊。

　　“没有这么严重。”陶秋珩哭笑不得，拿起刑侦剧的剧本，“这个我拿回去仔细看一遍，什么时候试镜？”

　　宋岑翻开和对面负责人的聊天记录，“杀青宴上他见过你，试镜这一步就免了，直接试戏。”

　　陶秋珩又确认了一遍：“我不演主角，我对几个单元的重要角色更感兴趣。”

　　宋岑握紧了手机：“好，我去帮你说。”

　　这时陶秋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约他见面。对于经常收到骚扰电话和信息他就习以为常，把手机放到一边，没回。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刚才那个号码——我是乔芸，霍黎的母亲。

　　乔芸为什么这个时候约他见面。

　　陶秋珩想了两天，列举了无数个可能性，又一一排除，最后只留下一个。

　　这天早上，陶秋珩如约出现在写字楼下面，老庄送他过来的，他不确定几点结束让老庄先回去。

　　“陶秋珩”刚满十八岁就考了驾照，他这个占用他身体的人却一窍不通，他不开车家人不觉得奇怪，反而希望他最好不要开车，起初他还不懂，直到看到车库里那辆橘橙色的兰博基尼，他被这个颜色闪了一下眼睛。

　　传闻圈内很多深夜飙车党，难道“陶秋珩”也是其中一员？

　　约见的地址是在写字楼里的一个咖啡厅，电梯里弥漫着各种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倒不觉得有多难闻。

　　陶秋珩穿了一件浅咖色的外套，米色的休闲裤，戴着黑色的口罩，在电梯里一众暗色西装里显得像个刚出社会的大学生。

　　九月正是毕业生找工作的黄金时间，电梯里就有一个，他看到陶秋珩仿佛找到了知己，问他是不是来面试的？

　　陶秋珩下意识想摇头，但又想，说乔芸找他会有什么事？无非是开条件让他离开霍黎，他要想的是怎么说服乔芸打消这个念头，他不图财，只图霍黎这个人，他要做和面试没太大区别，继而点了点头。

　　毕业生又问：“你到几楼？”

　　“十七。”

　　“十七……不是咖啡厅么？”毕业生愣了一下，忽然羡慕地看着他，“哪个公司那么好，面试约在咖啡厅。”

　　陶秋珩不知怎么的冒出想逗人的冲动，“瑞海集团。”

　　刚说完电梯到达十七层，陶秋珩迈开脚步，忽然回头对毕业生说：“祝我们都面试顺利。”

　　陶秋珩看着电梯门合上，然后走进咖啡厅，服务员迎上来：“请问是陶先生吗？”

　　陶秋珩说是，服务员将他带到一个窗边的位置。

　　窗边的位置坐了一个人，乔芸早就到了，桌上有个白瓷咖啡杯，已经喝了一半。

　　陶秋珩坐下后，摘下口罩：“乔总，久等了。”

　　窗外是首都的地标，楼下车水马龙，今天是阴天，这样的景色难免让人觉得压抑。

　　乔芸看了下时间：“你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两分钟，没让我等太久。”

　　服务员递上pad，乔芸问：“想喝什么？”

　　整层只有他们这桌有人，不难猜出乔芸将这里包下来，陶秋珩说：“乔总破费了。”

　　“这家店的出资人对霍黎有好感，我说要在这里谈事情，她主动提出暂停营业让我使用。”

　　“是吗？我今天沾光了。”陶秋珩快速低下头，手上胡乱划着pad。

　　外界传闻陶秋珩的演技平平这么多年毫无突破，包括出道那部让他被冠上“国民白月光”的作品只是沾了人设和时代的光。

　　乔芸本来对这个评价持保留的态度，看陶秋珩现在的反应，这个传闻不是空穴来风。他想掩饰心里的波动，表情和动作出卖了他。

　　上餐速度很快，陶秋珩点了一杯冰美式，还有一块红丝绒蛋糕。

　　他双手端着白瓷盘，将蛋糕送到乔芸面前，“这么早不知道您有没有吃早餐，让我借花献佛一下。”

　　乔芸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没那么端着，打量起面前的青年。上回霍黎带他回家，他大部分时间微垂着头，好像在害怕什么，今天却很从容。

　　“你知道我喜欢吃这种蛋糕，霍黎跟你说的？”

　　“霍黎不会跟我聊那么深的话题——”

　　“他是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起他的家人。”乔芸给他刚才的话做了解释，“在我面前你不用想着替他说好话，他是我儿子，他什么性格我最清楚。”

　　握着玻璃杯的手紧了紧，陶秋珩平和地说：“是我多管闲事了。”

　　“如果是关于霍黎的事，你愿不愿意管？”乔芸问。

　　陶秋珩愣住：“霍黎的事？”

　　乔芸不绕弯子：“对，是霍黎的事。我查过你的家世，父母都是名校的教授，家里的其他亲戚都有稳定的工作，无不良嗜好。”

　　陶秋珩一个字不落地听着，眼睛注视着说话的人，甚至忘了现在是能呼吸的。

　　“你在娱乐圈很少绯闻，除了有几个固定捆绑的炒作对象，毕业之后安稳的拍戏，没有大火，但刚拍完程竟的剧，未来怎么样都是个未知数。”

　　其实乔芸说话的时候也在观察陶秋珩的表情，他现在应该很紧张。

　　“你跟霍黎怎么认识的，我也知道，我还跟程竟求证过，选你是霍黎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他说是他的意思。我想你也有过人之处，让程竟选你当主角，让霍黎对你另眼相看。”

　　陶秋珩张了张嘴，嗓子很干发不出声音，他匆忙地喝了一口咖啡，对乔芸说：“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不需要谦虚。”乔芸说，“你是这八年霍黎唯一带回到家里的人。”

　　陶秋珩动作一顿，杯子里的咖啡差点洒出开，心想，终于来了对吗。

　　他放下玻璃杯。

　　清脆的声响如一声警钟。

　　“今天找你，是想请你，不管多久，留在霍黎身边，陪他。”

　　陶秋珩彻底僵在原地。

　　他想过最坏的结果，想过硬气一回说“我不要钱，我就要留在霍黎身边”，唯独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我想你早就知道，霍黎心里有个人，可惜那个不在了。”乔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继续说，“他心里装不下任何人，甚至是他自己，有时真怕他又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又？

　　陶秋珩的心跟着一颤，“他伤害过自己？”

　　“让你一直陪着他有些为难，”乔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没关系，你就当成这是一份额外的工作，我会付你应有的报酬。”

　　乔芸从包里翻出一份合同，“在整个瑞海能承受的范围之内，你想要什么可以自己写。”

　　乔芸递笔的手悬在空中，陶秋珩没有动作，他现在正使尽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下颌绷得笔直。

　　演戏时总觉得哭戏很难，其实想哭但不能哭才是最难的。

　　杯壁上凝成的水珠滑下，在桌面形成一小滩水，蹭在了合同边缘，迅速散开在纸上留下一片水渍。

　　过了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陶秋珩从乔芸手里接过笔，连同他面前的合同一起还给乔芸。

　　“您说我做的事，我会做到，这份合同就不用签了。”

　　“不管你签不签，刚才我说的话依然生效。给你发信息用的是我的私人号码，如果有需要可以打那个电话。”

　　陶秋珩不为所动，乔芸又说：“瑞海虽然不涉及影视，不过你想要资源，我倒是可以帮你。”

　　陶秋珩淡淡一笑：“芸姨，我把霍黎当朋友，于情于理都会帮他，至于你说资源那些，如果以后真的需要，我会找您。”

　　陶秋珩没有完全拒绝，即使当下他不认同乔芸的做法。

　　他问乔芸为什么让他一直陪着霍黎。乔芸说：“虽然这么说对你不太尊重，因为，你很像韩洋。”

　　“像吗？”陶秋珩怔怔道。

　　乔芸看着他：“样貌不像，气质像。”

　　从她在渝江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如果不是样貌完全不一样，她都怀疑自己眼花。

　　她自诩看人很准，从陶秋珩进咖啡厅到现在，她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有时觉得像，有时又觉得不像，直到拿出那份合同。

　　合同只是一个试探，娱乐圈太多为了资源什么都愿意做的。

　　如果能让霍黎彻底从韩洋去世的阴霾中走出来，她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乔芸拿过pad开始点餐：“不说这些了，我包了这里一上午，不能只喝杯咖啡吃块蛋糕，你想吃什么自己点。就当陪我这个长辈吃餐饭吧，我不是什么乔总，只是霍黎的母亲。”

　　过了会儿，乔芸问：“你想知道韩洋的事吗？”

　　陶秋珩回答得很快：“不想。”

　　用餐过后，陶秋珩陪着乔芸去地下停车场，乔芸说送他一程，他拒绝了。

　　乔芸上车后，降下车窗，说了一句话：“今天是韩洋的忌日。”

　　是吗？
　　他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